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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知他看不见,作坏扑到他怀中,他便就势在雪地里打起滚,结果一头撞上一旁的水桶,吓跑了狗,也弄脏了身上衣服。   他第一时间先往沈鱼的方向转头,没听见有动静,便自顾自站起来,扶正水桶,摸索到火盆旁烤手。   沈鱼拿火钳拨了拨渣,让火盆更暖些,视线在手中苞米和烤火的男人之间游动,不知第几次怀疑自己把这个人带回来到底是对是错。   她望向无边的乌云——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沈鱼如往常一样上山采药捡柴。   连日酷寒,冻土上积了一层如盐粒子般斑驳的白霜,沈鱼一路走得仔细,以免踩得不实跌伤自己。   也巧她看路仔细,行到山腰时,便远瞧见前头有一深褐色突起。   乍看之下以为是头受伤的野鹿,沈鱼暗赞自己运气好,忙不迭加快了步子,然而待她拂开上头的积雪一看,却被唬了一跳——   哪里是什么野鹿,分明是个俯趴在地上的人!   只见那人面朝地下,背上两个大如碗的创口早被冰雪冻上,衣服和泥血融为一体。   天地灰白,唯有他这一处姹紫嫣红格外扎眼,十分瘆人。   如此场面,若是寻常樵夫或者采菇妇人见了,定少不了一番嚷叫、连滚带爬跑下山去,但沈鱼只是微微心惊,抚了抚手背立起的鸡皮疙瘩,顺势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探不出。   许是死了。   沈鱼如此想。   正值隆冬,他又受了如此大伤,死了也正常。   沈鱼轻叹口气,放下背篓,打算把这人拉到山坡下的暗坑里用枯叶埋了。   她将其翻成正脸朝上,拉起他两只胳膊,就这么在地上拖着走。反正死人不会疼的,这样自己可以省些力气。沈鱼如是想。   脚下微滑,沈鱼垂眸注意着身后的路,偶尔分神看那死人一眼。   许是她动作太粗暴,地上人被她拉拽得脑袋东倒西歪,乌紫的嘴也微微张开来,模样更加可怖。   沈鱼自语:“你且先忍忍,等下我会帮你收拾体面上路。”   她径自加快脚步,脑中已在想等下要抱几趟枯枝败叶,又去哪里寻石头为他压一压,其间可以顺便把柴捡了,至于采药……   沈鱼斜眼看向地上的人,安置他少不了要耽误些工夫,采药便只能捡着紧缺的那几样了。   恰在此刻,沈鱼瞧见有雪花飘落进那人嘴里,又缓缓消融。   下雪了?   沈鱼抬头看天,铅色浓云重重压在头顶,低头看面前人,一片片雪花停在他发丝、眼睫、鼻尖、唇舌,又一片片雪花融化。   沈鱼停下脚步,白生生的脸皱起来——   死人怎么会有温度?   她拧眉,蹲在这人身边,往通红的手上哈了两口热气,探向对方颈侧,又凑到心口去听。   风雪细密的簌簌声干扰着沈鱼。   她撕开对方胸前烂成破布一样的衣服、揩掉胸膛的血、贴在上头细细听……   咚咚、咚咚……   还有心跳?   沈鱼双目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褐红衬衣,腿绑黑靴,大概是个当兵的壮丁,看他面庞还有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应当还正年轻。   沈鱼下意识解下身上挡风的短绒披肩给男人盖上,转身想要把人往山下背,随着肩上猛地一沉,沈鱼的步子也倏然顿住——   此人身份不明,身负重伤能不能医好也未可知,而家里的情况……再养不起多余的人……   “沈女郎!”   一道喊声打断沈鱼的思绪,她抬眼,看见是村里邓大娘的男人,武山。   武山跑得气喘吁吁,“沈女郎,俺家那口子烧得不行了,你赶紧随俺去看看!”   沈鱼把苞米干皮扔到火盆里,拍掉衣服上的碎渣,当即进屋背上药箱,一面走一面道:“大娘怎么了,武大哥你慢慢说?”   武山:“晌午饭后她就说肚子不舒服,睡了一觉也不见好,眼看着发起烧来,晚上更是连饭食也吃不下,你是知道你大娘的,短天短地不能短了她那一口饭,我看她吃不下饭就知道事情不好,赶紧来寻你了。”   沈鱼见武山急得满头汗,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前,刚要推门出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喊道:“哎。”   蹲在地上的男人抬头面对她,双目空洞。   沈鱼:“看着点锅里的饭,等底下那层米粥沸时就起锅,上头蒸得红薯晾凉些拿给大黄,剩下的菜你吃。”   沈鱼顿了顿,问:“自己会吃吗?”   男人无神的眼直勾勾对着她,一时没说话。   “沈女郎——”   武山急得如蚂蚁乱转。   沈鱼简言安抚了武山,继续看向男人,重复道:“会吃吗?”   男人站起身,面对沈鱼的方向,钝钝点头。   得了他回应,沈鱼匆匆走了。   冬日里,天黑得又早又快,赶到武山家的工夫,天边那一线微光也彻底消失了,唯有一座座小屋窗户透出点儿蜡烛光影,点点如星子。   武山家和沈鱼家里一样朴素到有些简陋,甫一走进卧房就见两个扎小髻子的孩儿坐在床边乱哭。武山一人给了一巴掌,让他们不许吵着沈女郎,随后巴巴站在房门口等着沈鱼看诊。   不消片刻,沈鱼起身走到桌边。   武山伸长了脖子,“沈女郎,你大娘是得了什么症啊?”   沈鱼淡声:“不碍事,就是吃积食了,我给大娘扎两针,再配着剂药喝下去,便差不多了。”   “积食……”   武山面带惑色,“不是小孩子才会积食吗?”   沈鱼趁桌上红烛一豆火芯燎了燎银针,莞尔一笑,“大人吃多了吃不对付了,也有得的。”   “这婆娘……”   武山尴尬低下头,汗颜道:“家里没几个钱,都给她吃了!”   沈鱼敛息施针,暂未应武山,待到一切了了,她才缓缓道:“能吃是福,只是凡事过犹不及,这才让大娘病了这一场,日后武大哥可要叮嘱着大娘,不可再贪食多食。”   说话间,沈鱼来到桌边铺开一张半透的草木纸,边写边道:“虽说不是重症,但大娘发得急,还是要吃点儿药,也不用哪些名贵稀奇的,山楂焦三仙一类,田间地头就有,看着剂量煎就成。”   言讫时,薄薄一张药方也已写好,沈鱼利落背起药箱,“我这就走了,外头冷,武大哥不必送。”   “哎?这就走了?”   武山有点懵,医药钱还没结呢,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沈女郎,方才俺那话的意思不是——”   他急忙翻开腰带,摸出零星七八枚铜板,展眼想到马上要过年,又犹豫起来。   沈鱼瞧出他为难,故作俏皮道:“都是村里的乡亲,几个铜板的不妨事,得空让你家这两个小子大的那个帮我写写方,小的帮我碾碾草药、跑跑腿就行。”   武山连说让两个小子多去给沈女郎分忧,又稍显赧然道:“女郎还没吃饭吧,在俺家里吃!都和在自己家一样的!”   沈鱼摇头笑道:“主要家里还有人要照料,我就不留饭了。”说罢便要走。   武山知她是着急照看家里那个人,嘴动了动,“沈女郎,你家那个傻子……”   沈鱼回身看他,“怎么了?”   武山揣度着沈鱼的脸色,缓声道:“俺是看他傻得厉害,累得女郎越发瘦了,精神头也恹恹的,看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其实……俺就是听人说,县里有医馆专门收这种傻子做药人,女郎何不把他送去?”   药人……   沈鱼垂眸,她自己就是医者,自然知晓有些大医馆专寻傻子试药,红的黑的汤药灌下去,一般喝不死人,运气好阴差阳错治好了病也是有的。   但是那个傻子……   沈鱼眼前浮现出男人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样子,有些出神。   武山见沈鱼不说话,补道:“再者他到底是个大男人,女郎和他一个屋头下,对女郎不好,女郎不如把他送走。”   沈鱼微怔,她倒没想过这层缘故,她回神,谢过武山好意提醒,推门走入黑漆漆的冬夜。   夜深雾重,一袭青布素衣的少女走在细细的羊肠道上,她身子比羊肠道还要纤细,仿佛黑夜再浓一些就能把她完全融化进去,唯余胸前抱着的小火灯带她破开墨色浓雾往家去。   虽说出门前都叮嘱过了,但沈鱼始终对那人一人看家不能放心,加之又是看灶动火的事情,万一烧了什么、或是烧了他自个儿……   沈鱼越走越急,额角隐隐有汗光。   待到家门口,看见黑漆漆的屋子莫说失火,就是一星光亮也没有,她才松下心来,转眼想起方才去武山家远远就能看见他屋里暖融融的光、一屋子的亲人,又有几分低落。   “汪!”   一声狗吠搅乱沈鱼的思绪,她又高兴起来,家里还有“黄将军”等她呀!   沈鱼推开栅栏门,黄将军立刻绕着她腿蹭个不停,喉中嘤嘤哼哼,似乎特别开心。   沈鱼半蹲下,挠了挠黄将军的下巴脑袋,起身把屋檐下的灯笼点上,一面往屋里去点油灯,一面低语:“人呢……”   素朴的小屋被暖黄油灯照亮,沈鱼四下扫视,一愣。   只见男人坐在吃饭的圆桌前,背部挺拔如松,手臂松弛垂在身体两侧,双手交叉搭在膝头,看模样……好像是在等着开饭?   沈鱼跺掉鞋底的雪泥,端着油灯来到男人面前,“你吃了吗?”   男人不说话,转头“看”她。   沈鱼低头,也看着男人的眼睛,如扇的双眼皮褶下,眼白清澈干净,瞳孔比最浓的墨还要黑。   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如此漂亮的一双眼,竟然是盲的。   即使是沈鱼,也常有对方其实能看见的错觉。   她不信邪般,举着油灯在男人眼前转动,不断凑近,男人眼睛没有丝毫反应,直到跳跃的火舌“啪”地撩到男人的额发,他才皱了皱眉毛,沈鱼也为自己幼稚的举动笑了起来。   她语气轻松了些:“问你呢,吃饭了没?”又揉了揉自己发瘪的肚子,不等男人回答,径自往厨房走。   借着灶眼儿下微红的光,沈鱼光掀开锅盖,里头空空如也,她往旁边案台上看,碗碟都是空的,再旁边的小陶灶上,给男人煎的药倒是还坐在上头。   沈鱼心道奇怪,难道是男人自己全吃了?可看着又不像……   她拧着眉往外走,正碰上男人摸到院儿里,沈鱼朗声问:“哎,饭呢?你吃了?”   男人这次反应快了些,只见他勾了勾唇,稍带得意般,伸手指向院子一角。   沈鱼先是一愣,随后一惊,想到了什么。   她三两步冲到狗窝旁,果见狗盆里有些残粥剩菜,黄将军踮着碎步过来又蹭沈鱼裤脚,沈鱼却没了方才温柔抚弄黄将军的心思。   胃袋绞成一团,比肚子咕噜声更先想起的是沈鱼愠怒的叫声,“你傻啊!”话落又觉得不解气——他本就是个傻子啊!她冲到男人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缓缓抬起来,对着傻子那张不明所以的脸,最终又放下去。   如果因为这点事就殴打病患,那她还行什么医做什么医者。   可是……沈鱼揉了揉空落落的胃,她真的好饿……   其实现在再起火做饭也来得及,但不知怎么了,可能是近日太累了,可能是家里留着过冬的余粮本就紧俏,抑或是看见武大哥偏疼邓大娘的样子,沈鱼突然一股怅然的委屈涌上鼻尖。   她哀怨瞪了男人一眼,又想起他看不见,不自禁泄气皮球般郁闷,躬身走进屋,趴伏在桌上。   漆黑的空气里一片寂静。   沈鱼胃疼、想哭,可她又觉得被这样一个傻子气哭实在太丢脸,她咬着唇不肯哭,直到手边空气一晃,油灯闪动,沈鱼感觉到男人跟着也坐在她旁边。   她更生气了,他还敢坐下?   沈鱼从胳膊上拔起脑袋,冷道:“你这傻子,再这样一点用也没有还帮倒忙,你信不信我就把你送走了?”   之前沈鱼没有想过送傻子走,但这会儿,她凭着一鼓怒意开始盘算起来,“你知不知道把你送给医馆能换二两银子,二两都够我吃一年了!”   仗着男人听不懂,沈鱼一股脑道:“当初我能背你下山,是看你出身行伍,应当有些银两能给我做救命的谢礼,可没想到不过一个铜板没得,脑子还是个傻的,我想着那能帮衬着做些重活也行啊,结果呆愣愣的,净帮倒忙!”   沈鱼自觉光说还是不够解气,伸手去戳男人的额头,势要把他脑子里的傻气给戳走些。   可指尖还没碰上对方皮肤,沈鱼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动不了了,她眨了眨泪眼,看了半晌,确认是这傻子捉住了自己手。   “你……”   沈鱼语气一下子弱下来。   身为医者,她知道对神志不清的人吵闹容易惹得对方生怒暴躁。沈鱼怕自己方才语急,把傻子说烦了要打自己……   她再顾不上撒气,想起面前这人此时也是滴米未进,缓声道:“你是不是……是不是饿急了,你且松开手,我现在去煮饭。”   傻子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沈鱼便尝试扭动手腕解开这禁锢。   与此同时,男人抬起另一只手,带起的风吹灭了本就微弱的油灯。   沈鱼咬牙闭眼缩起脖子,想着挨了他这一下,明儿就托人找马车上县里把这尊傻佛送走! 第2章   夜色浓稠,斗室如墨。万籁俱寂中,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脸颊上蓦地落下一点温热的压力。   沈鱼下意识缩起脖子,随后又迷惑张开眼,那触感……有些奇异。   一片带着薄茧、略显粗粝的掌心贴合着她的腮畔。   他在做什么?   沈鱼屏息,没有立刻拂开那只手,任由好奇在心底滋长。   黑暗放大了感官,沈鱼感觉到男人的手开始挪动。   她能分辨出,现在来回在她面颊揉动的是男人的拇指指腹,另外发力搓磨的是他的食指和中指的前两指节。   毛躁的、带着点蛮劲儿的揉搓,带来些微的拉扯感。   沈鱼眨了眨眼,在绝对的黑暗里试图看清对方的意图。为她擦眼泪?念头刚起就被自己否决了,这手法,倒更像是在揉搓黄将军那颗毛茸茸的狗头!   沈鱼自嘲笑了笑,傻子怎会有这般细腻心思?是她多想了。   冬夜的云密不透风,屋内几近完全黑暗。   沈鱼看不见男人的脸,却能嗅见他指尖独有的,淡淡的、微微的汗味。   那味道很特别,说不上是肉香还是布料的皂香、抑或是雪地里滚来的泥土香,柔和里带着侵略性,一下子提醒了沈鱼,对方是个男人,一个此刻正用宽厚手掌揉捏着她脸颊的男人。   武山那句语重心长的告诫——“他到底是个大男人,女郎和他一个屋头下不好”——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闪回。   脸上被他揉搓过的地方,热度似乎骤然升高,一路烧到了耳根。沈鱼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又强行按捺住。行医数年,诊治男子时免不了肌肤接触,那时心无旁骛,此刻……此刻何必矫情?对方不过是个心智混沌的傻子罢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且经傻子这一打岔,先前淤积在心口的委屈气恼倒是都烟消云散了,饿意又上头,她拂开男人的手,摸索着重新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映亮了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墨黑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火光,带着纯粹的茫然,安静地“望”着她,仿佛刚才那番亲昵的举动从未发生。   沈鱼心头一跳,移开视线,起身朝灶房走去。“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灶膛里的余烬尚温,很快重新燃起了火苗。沈鱼舀了半瓢面粉,掺水和面。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富有弹性。揉捏间,指尖的触感莫名地让她想起了片刻前脸上那带着粗粝感的温热抚触……那力道其实……挺舒服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沈鱼手下一顿,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懊恼地甩甩头,暗啐自己:定是被那傻子的呆气传染了,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不多时,两碗清清淡淡的青菜面出锅。青翠葱段点缀在清亮的汤面上,汤下还卧着个黄澄澄的蛋,热气蒸腾而来,香得人口水生津。   沈鱼端着面走进屋的同时,男人鼻翼翁动、笔挺的上身向前倾了少许。   瞧见他这反应,沈鱼心里升起小小得意,混杂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吃吧。”   她故作随意地将碗推到他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他。   男人吃相豪迈,专注而满足,仿佛碗中是世间至味。看着他这副模样,沈鱼自己碗里的面似乎也变得格外香了起来。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时间,屋里只有蒙头吃面的声音。   即使饿极,沈鱼还是遵循着细嚼慢咽的习惯,嘴上慢吞吞咬着面条,脑子里想的事情转个不停。   快要过年了,她行医的微薄收入虽只够糊口,但手头总算还有几个余钱。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由她旧衣改制的粗布袄子上,沈鱼心里盘算:该给他添件像样的新衣了?   她抬眼看向男人,恰好男人失焦的视线也正对着她。   沈鱼看见他喉结一滚,于是目光下移,瞧见了他手中空空如也的面碗。   沈鱼眉心一跳,下意识侧身护住自己的面,鼓腮道:“还饿?灶上坐着个小陶罐,里面都是你的,你自己去倒来喝。”   那陶罐里温着的,正是给他煎的苦药汁。   男人闻言,长眉微动,薄唇抿着,似乎不大情愿。   沈鱼看在眼里,内心啧了一声。   不爱喝药?行医数年,这样的场景她见得多了,滑头小儿尚且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何况这呆愣愣的傻子。   她慢悠悠吃完自己的面,起身去了灶房。片刻后回来,一手拿着一小轮苞米,另一手稳稳端着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   太阳晒过的苞米干韧,经过灶火一烤爆出香气,于空气中与汤药的酸苦对抗。   她剥下弹韧劲道的苞米粒,掌心托着送到男人下巴前,“尝尝,好吃的。”   男人轻嗅两下,随即捧着她的手便用了起来。   薄薄一层苞米粒很快被男人舔食殆尽,柔软濡湿的舌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不经意地扫过沈鱼敏感的掌心。   “呀!”   沈鱼触电一般缩回手,指尖蜷起,有些嫌弃地看了男人一眼,把汤药推到他面前,轻叩桌面,“喝完,我再给你好吃的。”   男人默然面对汤碗,似在犹豫。   沈鱼没有管他,径自拿出帕子悠闲擦手,再抬眼时则正对上男人仰头一口气畅饮的动作。   她嘴角轻勾,泄露一丝得逞的笑意,目光不自觉肆意在男人身上审视。   男人身体舒展而挺拔,虽是豪迈牛饮,也自有一段他的风流在身上。粗青釉的碗落在他的大手中犹如玩具,线条分明的下颌轻动,喉结上下翻滚,那吞咽的“咕咚”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竟有几下莫名地敲在了沈鱼的心跳上,让她不自觉地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视线顺着他滚动的喉结下滑,颈侧微曲的青筋透着力感,锁骨凹陷分明。中衣的领口微敞,再往下……   沈鱼想起背他下山那日所见的景象——那副躯体,简直像是照着医家典籍里最完美的筋脉图、骨相图长出来的,肌肉匀称,线条流畅,比例无一处不精妙。   好看。   是真的好看。   对方的躯体简直就是按照医书画上长得一般,肌肉、筋脉、比例,无一不标志。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沈鱼:何必急着把他送去医馆做那遭罪的药人?眼前这不就是个绝佳的“刺穴练手”?既能借机为他疏通经络、刺激受损的神经,又能精进自己的针灸之术。况且,她下手自有分寸,总好过医馆里那些不管不顾的虎狼手段……   思绪正飘远,却见男人黑着脸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哐当”一声,惹得灯油一闪,屋内暗了三分。   沈鱼连忙敛了心神,将剩下的半轮苞米塞到男人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颗哄小孩的糖丸递过去。   男人闷声吃了,眉眼又朗朗起来。   看着他脸上重现的神采,沈鱼心头也莫名地轻快起来。至于送他去医馆的念头?早已被这满室的烟火气和奇异的满足感挤到了九霄云外。   忙忙碌碌,不觉已是二更天。   一番洗漱后,沈鱼独自坐在床沿,用指尖缓缓梳理着如瀑的长发。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晕。   不一会儿,男人也跟了进来,从橱柜中抱出属于他的那份铺盖,熟练在地上铺好,随即自顾自脱着衣裳,动作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坦荡,直到全身上下只剩一身松垮中衣。   随着他弯腰铺被的动作,一枚系在颈间的玉坠从中衣领口滑了出来。   沈鱼扫了一眼,暗叹那坠子当真是个宝贝,在昏暗中还能隐隐发光,绝非俗物。   那是她将他从山上背下来、清理伤口换衣时,费了好大劲才从他僵握的拳头里抠出来的。   玉牌雕工繁复精美,她曾悄悄拿给相熟的铁匠掌眼,那铁匠只一眼便说是件罕物,连问她是如何得了的。   沈鱼含糊搪塞了过去,心里却收了要把这东西拿去当铺换钱的心思。这东西,当铺是万万去不得的,不仅可能换不来钱,反而会惹祸上身。况且……这玉牌似乎对他格外重要。思前想后,沈鱼寻了根结实的棉绳,顺着玉牌上现成的孔洞穿好,仔细挂回了他脖子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沈鱼望着那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牌,低声呢喃。   仿佛听见了她的低语,男人扭身“看”向她。动作间,中衣领口滑开得更大了些,露出大片赤裸胸膛,玉牌的光随之流淌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映着他那张因格外空茫又俊美的脸,竟有几分难以言语的靡丽。   沈鱼眼睫轻颤,目光有片刻的凝滞。   家里仅此一间卧房。这些日子,她睡床,他打地铺,早已成了习惯,沈鱼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此刻,武山的话言犹在耳,眼前这男人浑然不觉的“轻佻”模样,又带着一种原始的、无法忽视的吸引力。沈鱼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自己问心无愧,可终究男女有别。这般同处一室,日子久了,村中的闲言碎语怕是少不了。对她日后嫁人,总是不好。   嫁人?   沈鱼不禁又勾唇微笑,里头有几分讥讽之意。   她无父无母,守着这间破旧草屋,靠着抛头露面行医赚几个辛苦钱,家底薄得像张纸。婚事?有没有屋里这个傻子杵着,前景都一样的渺茫。何必庸人自扰,徒增烦恼。   沈鱼索性吹了灯,和那没心没肺的傻子一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夜色在轻微的呼吸中悄然流淌,直到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灰色。   沈鱼被窗外大亮的天光刺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身旁的地铺空空如也,男人已经起身了。   她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绾发。指尖缠绕着发丝,沈鱼忽然意识到自己近来似乎比往常贪睡了些。是因为……身边多了个活生生的人气吗?她摇摇头,将这个模糊的念头甩开,收拾妥当后推门走进院子。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不大的小院一览无余:左边是低矮的灶房和堆满柴火的柴房,右边是黄将军的窝棚和一小片覆着薄霜的菜畦。   目光扫视一圈,不见男人的踪影。   “跑那儿去了。”   北风吹得沈鱼鼻子发酸,她抖了抖冷战,想起男人是个饭量大的,许是饿了,便转身往灶房找。   路过柴房时,见门半敞着,沈鱼随手掩上,行至灶房门口,才一靠近便觉出不对。   好大的烟味儿!   沈鱼蓦地心慌,难道是那傻子玩火把灶房给点了?   她暗恼天冷得把鼻子冻住了,走这么近了才嗅见,手脚不敢耽搁,“哐当”一声用力推开了灶房门。   霎时间,烟熏火燎扑面而来,她稳住身子,一边挥开眼前的烟雾一边定睛看去,只见男人蹲在灶火旁,身边码着一垛柴火,手里还捏着一根粗柴,正试图往那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见明火的灶眼里捅。然而他只知添柴不知清灰,所以柴虽添了许多但火小烟大。   顾不上训斥,沈鱼疾步上前想拿火钳清理灶膛。然而她刚伸出手,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沈鱼重心不稳,“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忍着屁股疼,沈鱼拧眉质问:“你发哪门子疯?”   男人却不言语,只是固执地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那冒着滚滚热浪的灶口凑去,用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在那灼热的灶口边反复搓了搓。   沈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男人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拉着她细瘦的腕子,更近地往那散发着干燥热气的灶眼探去。   干燥暖流瞬时从手心顺着筋脉传向脚底,带起一路汗毛倒立,沈鱼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后四肢百骸一起伴着这个哆嗦暖和起来。   她心中一动,他……是在拉她烤火?   柴火荜拨燃烧,黄将军适时碎步过来,依偎在沈鱼身侧,沈鱼莫名从这怪诞场景中品出一丝安恬之意。   只是……看着灶眼里塞得满满的柴火,沈鱼又是一阵心疼,那可都是她辛辛苦苦上山捡来的。   “你这傻子……还挺知道享受。”   沈鱼叹服,转头看身边人,男人硬朗的五官被火光笼上一层金边儿,垂散的发丝如糖丝一般透着光,安安静静烤火的模样神情闲适,竟透出一种与这简陋灶房格格不入的、近乎神秘的沉静气质。   沈鱼突然好奇起来。在男人受伤落难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是在军帐里和袍泽们围着篝火分食炙肉?还是在某个富贵庭院里,守着精致的暖炉?看他眉宇间依稀残留的几分清隽文气,似乎又与寻常的行伍粗人不同……沈鱼自诩行医多年,阅人无数,此刻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他完整的过往。   “可惜你摔坏了脑袋,不会说话……”   沈鱼低声自语,又忽而抬眸,心想这屋里如此暖和,岂不是正好试试她昨夜里的想法?   想到此处,沈鱼立刻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小小灶屋被沈鱼一趟趟塞得更加拥挤,却也更加温暖如春。她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褥子,又搬来小凳放她的宝贝药箱和针囊,随后抽下木簪重新束了一个如男子的单髻在头顶,一面挽着袖子,一面头也不抬地对男人道:   “哎,把衣服脱了,躺这儿来。”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铺好的褥子,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第3章   柴火燃烧的荜拨音同宽衣解带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灶上虽有现成的火,沈鱼还是自带了一盏小油灯,银针一根根在灯芯上燎过,火光映在她半垂的瞳孔中 ,犹如一盏被遮了半边的小太阳。   “脱好了吗?”   她转头询问,捻针的手却猛地顿住。   只见男人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件亵裤,而他的手捏着腰上抽绳,还在不紧不慢地解着,让沈鱼脑子轰然一黑。   “停!”沈鱼头皮一炸,声音都变了调。她忘了,傻子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让他脱衣服,他便会一直脱到□□。   男人茫然地停手,指节还勾在绳结上。   肌肉结实的身躯、微动的胸膛、窄瘦的腰、结实流畅的肌理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沈鱼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躯体,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美丽的,还是头一遭。她垂下眼帘,主动避开,声线稍急迫道:“快把裤子穿起来!”   男人困惑地歪头,不明白沈鱼为何让他穿了脱脱了穿,他好不容易才快要把抽绳解开,不肯听话。   沈鱼顾不得解释,一把将他按倒在褥子上,扯过散落的衣物胡乱盖住他。   男人倒很顺从,自顾自整理压到的头发和不舒服的裤腰,沈鱼则偷偷深呼一口气。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发烫的耳朵,又抬袖往脑门去揩,蓦然发觉还没扎针,她竟已出了一身薄汗。   这莫名的慌乱,她不自主地想起自己上次如此手忙脚乱时,还是刚刚跟着爹爹学行针的时候,那时的她还不到十岁,爹娘也没有被抓去随军行医……   柴火爆裂声入耳,沈鱼收回思绪,很快敛气凝神,目光沉静下来,落在男人宽阔的背脊上。   颈后、后脑、脊柱中央——这些关联眼脑的要穴,稍有差池便可能出人命。医书她早已烂熟,却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实践。棘手的是男人是个哑巴,即使身有痛楚也不能开口,又神识不清,比一般人更容易出差错。加之她所用的银针时日已久,早已不如新的锋利,只怕会来得更加疼些。万一男人因她动作慢而吃痛乱动,导致下针重了偏了……   沈鱼抽出一根木柴塞到男人手里,指尖在他掌心用力按了按:“疼,就敲我。”   男人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些天来相处的默契,沈鱼知道他懂了。   少女柔素的手轻轻覆在男人刀伤遍布的脊背上——因着疤痕影响判断穴位,她只好以手丈量。   而在她接触到那些新旧累累的伤痕时,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沈鱼启唇:“不怕,我医术很好的。”   她声音很轻,好似冬日里柔和清凉的雾气,男人紧绷的肌肉在她安抚下缓缓松弛。   沈鱼对这幅躯体够熟悉,那背上不少刀伤的针脚边缘还泛着粉色,如鱼骨一般,都是她之前缝合的。沈鱼很快找准位置,紧捏如毫银针,一双圆眼分毫不眨,上身微俯,凝神屏气,手腕稳定如磐石,银针精准刺入!   日头偏走,灶膛余烬微红,沈鱼拔出最后一枚银针,长长吁了口气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男人竟一次也未敲击木柴,硬生生忍下了所有痛楚。   沈鱼揉着酸麻的手腕和僵硬的腰背,轻声道:“哎,起来吧。”   对方没有反应。   沈鱼抿抿唇,从背后贴近男人心口听了一会儿,又翻转男人的手腕为他号脉。   心跳平缓,脉相也柔和有力,不像是扎的不好了,倒像是睡着了?   看着男人沉睡中微蹙的眉峰,沈鱼心头涌起一丝怜惜,又有些好笑。也罢,睡亦是补。她草草用了点清粥,也回房小憩。   午后,鸦叫空悬,沈鱼揉着腕子起来,瞧着天色已近黄昏。   她踩鞋来到灶屋,男人还在原处沉眠,他身边多了黄将军紧贴着取暖,别的与之前并无二致。   隔着绣鞋面的一层软布,沈鱼足尖踢了踢男人的侧腰。   男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如既往地漆黑空洞。   沈鱼心下一沉,俯身凑近,五指在他眼前快速晃动:“这是几?”   男人只是眨了眨眼,眼神涣散,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漠然地“望”着屋顶。   沈鱼满目期待有瞬失落,竟一点效果也没有?   “是不是还有哪里淤堵着?”   沈鱼不甘心,扳过男人的肩膀,拍打他的脊背,“你试试开口说话?”   掌风带起冷意,男人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   沈鱼一顿,停下手,垂眸将男人再三看过,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她沉默着捡起一旁的衣服扔给他,起身收拾一团乱的灶屋。   男人摸索着穿衣,动作与往日并无不同。   沈鱼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些重。她不时回头看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眼盲喉哑,哪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饭菜的香气在灶房弥漫开。沈鱼压下那丝失落,面色如常地朝门口唤道:“把馍馍端屋里,吃饭了。”她捧起滚烫的野菜汤锅,快步走向堂屋。   放下汤锅,她正要折返去拿馍馍,眼角余光却瞥见男人并未走向灶屋,而是慢悠悠踱到了院中的水缸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鱼心头奇怪,快步来到男人身边。   数九寒天,水缸结了一层清透的薄冰,如一面琉璃镜,清晰地映出灰蒙蒙的天空、院角的枯树,还有缸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沈鱼瞧着冰镜中的男人,同时男人一双墨色眸子也向右斜望冰镜中的她,随后又回正看他自己。   冰面反光刺得沈鱼眯起眼,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瞎子的眼睛……会这样转动吗?   她记得他的视线永远像凝固的墨块,只会直勾勾地“钉”在前方……   “你……”   沈鱼拧眉抬头,“你在看……水里的影子?”   被她的声音吸引,男人也抬头与她对视,密密睫毛轻眨。   沈鱼撞进那双眼睛里——那死寂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弱的光挣扎着透了出来,像蒙尘的宝石突然闪了一下。   她看呆了,几乎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气音,从男人喉间逸出。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却绝非憨傻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在笑?笑什么?   沈鱼又陷入新一轮的疑惑,未及深想,一只大手覆上她后颈,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向水缸!   “哎!”沈鱼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对上冰镜中自己的脸。   冰镜中,少女不施粉黛的脸冷得清白,消瘦的面颊微微凹,一双圆睁的杏眼因惊愕而显得格外大,嵌在薄如蝉翼的眼皮内,流转灵动。   沈鱼压着心中不解,看冰镜中的自己,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只是……这腮上额上怎么多出了许多黑灰色的斑块儿?   她扶着缸边儿凑近了仔细瞧,确认了应是方才心不在焉做饭时蹭上了黑灰,活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花脸猫。   “嗬……嗬嗬……”男人喉咙里再次溢出那种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沈鱼猛地抬头,顾不上擦脸,双手用力捧住男人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她的指尖冰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能看见了?!是不是?你能看见了!”   男人被她冰凉的手激得皱起眉,迟疑着,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   沈鱼的心跳如擂鼓,“看不清?看得模糊?”她急切地追问,“说话呢?我方才听见你笑了,刚才那声音!你再试试!”   男人张了张嘴,努力地翕动喉咙,却只发出几声更响的、不成调的“啊……呃……”嘶哑气音。   看来说话还是不行。   但巨大的喜悦已如潮水般淹没了沈鱼,她目不转睛看着男人,鹿一般的眸子里迸着光,能看见影子、能发出声音就是好事!只要看得见好转,那离完全医治好还会远吗?   “太好了!太好了!”沈鱼忍不住低喃,回神才发现男人已经从她跟前离开了。   她四目望去,冰天雪地里一片凌乱的脚印,而男人不知何时又和黄将军滚到了一处,在冰天雪地里追闹。   沈鱼望着雪地里那个高大却依旧带着几分懵懂的身影,笑容在唇边漾开,无奈又释然地轻轻摇头。   看来这脑子,暂时还是傻的。   ——   隆冬腊月,冷晴冷晴的天湛蓝湛蓝。   自从男人好了些,沈鱼便迫不及待地教他更多活计,劈柴、碾草药、翻土种菜,把平淡闲适的小日子过得紧凑有趣。   期间有相熟的村民来看病抓药,沈鱼一面写着药方,一面还想着是不是能教教男人认字称药,这样以后不仅可以将简单的方子交给他来抓,甚至可以让男人专门为自己上山采药。   瞧着男人已经能把碾好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到药匣里,沈鱼觉得这事儿可行。到时候她便能有更多时间读医书,出门行医赚钱,再也不用过这样过这样穷苦的日子。   北风透过窗缝吹拂在沈鱼鼻尖,带来远方爆竹的硝火味,她抽了抽鼻子,随手以旧帕子塞紧了窗缝,对新的一年充满希望。   一晃大雪连绵数日,等雪晴时,除夕业已过去,南溪村家家户户贴的对联挂的灯笼点缀着这片素裹的天地。   沈鱼也是循例简单张罗布置了些红烛对联,对比以往过年的光景,今岁过年似乎和从前没多少差别,可细枝末节处又处处不太一样。   比如大门的对联虽和从前一样是她自己写的,内里小卧上贴的福字却是她教着男人写的;   比如她多裁了两匹布料,为自己和男人都做了一身衣裳,男人宝贝得睡觉也要穿着;   比如守岁那天锅里下得是两人份的肉馅儿饺子,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大碗她特地单独给放了一个包了铜钱的,硌得男人龇牙咧嘴,她却眉开眼笑;   再比如年后她带男人上山了一趟,特意走了当初她捡到男人的那条路,虽说没能让男人想起些什么,但二人一起合力砍了许多柴,让沈鱼在这个新年的伊始过上了拥炉取暖的惬意日子。   展眼又出了上元节,一日早饭后,沈鱼坐在院儿里悠哉哉喝着新柴烧的茶,打算待中午日头暖的时候再为男人施一回针。   年节里她也为男人扎过三五次,眼下对方眼睛已然更好了些,但还是不会开口说话,脑子也是傻傻的。   沈鱼知道,男人嗓子能发出声音却说不成字句,应当还是受脑子里问题的影响,无法如常人一般开口。   如此看来施针对男人恢复神智的作用不大,加之银针刺穴多了,效果会越来越差,她或许不能把男人彻底治好了。   不过……看着院子里劈柴码垛的男人,沈鱼心想,有人能帮自己分担一些生活的辛苦也便好了,这不就是她当初捡男人回家的初衷吗?只要他四体健全、听话持家,别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   许是有谁来求诊,沈鱼忙起身去,一拉开门,却瞧见是武山的媳妇,邓大娘。   一个新年过去,沈鱼瞧着邓大娘比之前自己为她治积食时还要富态些,满面红光,倒不像是来报病的。   沈鱼笑盈盈问:“大娘怎么来,身子可还好?”   “好好,大娘好着呢。”   邓大娘喜滋滋答,抬腿迈到院里,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子也一起钻进来,沈鱼挨个给发了一铜板压岁钱、一枚糖丸,俩孩子接过便满院跑着玩儿去了。   邓大娘把臂上一篮红布盖着的鸡蛋塞到沈鱼怀里,喜眉笑眼道:“节前病着,节后又忙着走亲戚一直不得空,眼下好容易出了上元节,大娘立刻便想着来谢谢女郎年前来上门治俺的情,另外一道,也是有件正经事想和女郎说说。”   正经事?   沈鱼茫然地看着邓大娘,自己虽然自小在南溪村长大,但是其实与村里的人除了看病抓药以外的往来并不多,邓大娘之前也不是没有找她治过病,怎么偏生这回有了桩正经事?   她好奇问是何事情,邓大娘圆厚的手插进腰间,笑眯眯道:“咱们进屋说?”   沈鱼也微微笑了,知道邓大娘是站累了,便招呼她往屋里走,又为其倒了杯热茶。   邓大娘接过茶水却只捧着不喝,一双肉眼一会儿看看沈鱼,一会儿看看手中粗瓷杯,显然是话到嘴边儿,正纠结要怎么说呢。   沈鱼也跟着更加好奇起来,“什么事让大娘这么为难,大娘不必犹豫,且说与我听听。”   邓大娘嘿嘿一声,“俺倒不是为难,就是怕冒犯了女郎。”   她上下打量着沈鱼,眼里笑意渐浓,“说来也巧了,这趟过年,大娘上县里给俺家远房表亲拜年,碰见了个许久没往来的侄儿。   “俺这侄儿自小就爱读书,十五六岁便得了童生,生得也算一表人才,品性也绝对是一流,就是家里地薄,不算富裕人家,他又一心想考个秀才先立业再成家,可秀才哪是那么容易考上的,一晃耽误到如今二十出头的人,还没娶家室。”   邓大娘一气讲完这段,长饮一口茶,打眼瞧沈鱼,问:“大娘这个侄儿,女郎看这咋样?”   沈鱼看邓大娘眉眼带笑,挑着好话简言道:“读书人、能耐寂寞,忍得过眼前苦,将来应当有一番作为。”   邓大娘眼尾弯得更深了,“女郎说的是。只不过这人上了年纪总归会转性,这回见着没想到他竟也想开了,说如果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在身旁,也算佳人在伴,能袖子添个什么香了。”   “红袖添香。”   沈鱼笑着为她补道。   “对对对,是这个话,不过依着大娘看,还是先给他家添个香火来得是正事啊。”   邓大娘笑着话锋一转:“女郎今年我记着可是十八了?”   沈鱼:“过了年,但是还没过生辰,等过了今岁生辰就正好十八。”   “那便是了,大娘记得不错。”   邓大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拉起沈鱼的手,“俺这侄儿是一肚子文化的书生,女郎你是妙手回春的女医,又都男大未婚女大未嫁空空白费了好年岁,大娘想着你们这二人若是能凑到一块儿,也算成了一桩美事呀!”   沈鱼定定看着邓大娘,一时间怔愣。   到了年纪便许人这件事对这时间的女子来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对沈鱼来说却并非如此。   她父母早亡,没人为她操心婚事,没有田产傍身,更没有钱财势力,随着年纪一天天大了,沈鱼一度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嫁出去。   眼下邓大娘愿意为她说亲,对方听起来又是个品行端正的读书人,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   邓大娘打量着沈鱼不抵触,随即又热络说了许多她这侄儿的好话。   事关自己终身大事,沈鱼听着无比认真仔细,只觉得对方哪里都好,再想想自己家里的情况,有些不安问:“大娘说得都好,只是我没什么钱财,做的又是抛头露面的营生,人家会不会介意。”   邓大娘“呷”了一声,“女郎生得可人儿,又有一身照料人的好本事,他喜欢还来不及,再说,等俺那侄儿高中了秀才,女郎你就是秀才娘子了,再也不用这般抛头露脸的。”   秀才娘子?   沈鱼不禁幻想出一个风流翩翩的书生在眼前,悄然红了脸。   邓大娘见沈鱼已然意动,便当场要她将八字写来好拿回去与人合一合。   沈鱼颇不好意思道:“现在就看八字会不会太快了?我还没见过那人呢,他……他叫什么名字?”   “这有什么快的,都是先看了八字,再论别的,女郎是姑娘家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听大娘的一准没错。”   邓大娘推着沈鱼去写八字,又补道:“大娘那侄儿叫邓墨,是家里的长子,相貌算得端正,要是女郎实在想先看一眼,后头瞅着时间,女郎来大娘家,大娘给你安排。”   邓墨……   沈鱼默念一遍这人名字,在邓大娘的催促下取来纸笔,这厢才写好八字交给邓大娘,外头却突然响起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了这是!”   邓大娘收了纸条急匆匆往院里跑,沈鱼也提裙在后头跟着。   二人一起冲到院子里,只见方才还齐整利落的小院此时柴火散落一片。   水井边儿,方才还在劈柴的男人正与邓大娘的两个儿子拧打在一块儿! 第4章   那两个皮小子仗着人多,一个死死箍住男人的腿,另一个竟张嘴狠狠咬在他手腕上,一面哭嚎一面胡乱踢打。黄将军急得狂吠不止,绕着圈儿跳脚!   男人被他们撕扯得前仰后合,不耐地低吼一声,他本就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此刻被激怒,胳膊猛地一抡——抱着腿的孩子像个小沙包般被甩飞出去,“咚”地砸在湿冷的泥地上,哭声戛然而止,只剩痛苦的抽噎。咬手腕的孩子吓傻了,松了口大声尖叫。   刺耳的叫声让男人脸上蒙起一层不耐烦的怒气,他大手竟直接掐上了那小子的脖子,五指收紧,将人高高举离了地面!   “我的儿啊!”邓大娘魂飞魄散,拖着肥胖的身子扑上去抢人。   男人看也没看,反手随意一搡,邓大娘“哎哟”一声重重摔到地,疼得一时爬不起来。   孩子在男人手中脸色迅速由红转青,男人则阔步移动,要把孩子往身旁的水井里掼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沈鱼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抄起脚边一根粗实的柴火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男人后背!   “咔嚓!”棍子应声而断。   沈鱼整日爬山碾药,自认不是娇滴滴的女儿郎,她原以为这一棍至少能让他吃痛松手。谁知男人身形只是微微一滞,随即猛然拧臂劈手,夺过沈鱼手中剩下的半截断棍,尖锐断茬的木棍直朝她面门劈来,被恐惧攫住了呼吸,沈鱼脑中一片空白,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样一棍打在身上,只怕要去了半条命。沈鱼绝望地想。   然而,就在沈鱼已经感觉到上头木茬扎到自己皮肤的那瞬间,那根木棍却突然停住了,只有木腥味弥漫在她鼻尖。   她回魂般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张开眼,见男人一手还掐着濒临窒息的孩子,一手执着断棍,姿势大开大合,墨瞳直盯自己,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暴怒,似乎也有一丝……困惑?   邓大娘趁机连滚爬爬地扑到男人脚下,欺身上去夺孩子。   男人转手又要去打邓大娘。   沈鱼反应过来,立即抱住男人的手大喊:“不许胡闹!”   男人仿佛被她的喊声震慑,当真没有再动。   沈鱼见这招有用,便继续怒声:“把孩子放下!”   男人垂眼看了看被沈鱼,又看看被她紧紧抱在胸前的手臂,听话撒手。   邓大娘急急在下面接住孩子,那孩子一张小脸憋得紫胀,脖子上深陷着一圈骇人的青紫指痕,刚落到邓大娘怀里便剧烈地呛咳起来,哭声微弱嘶哑,几乎不成调,简直叫邓大娘急坏了,“沈女郎你快来瞧瞧,俺家老大这是怎么了,声音听着那么奇怪呢!这……这还能好吗?”   沈鱼压下心中的惊悸和后怕,立刻上前查看。孩子额头手背多处擦伤渗血,脖颈上的指印更是深可见痕,皮下出血严重,看着极其恐怖。万幸气管未伤,筋骨无碍。   沈鱼心里松了口气,为两个孩子仔细检查后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药材上一点也不敢吝啬。   邓大娘抱着缓过气来、依旧抽噎不已的孙子,满腔的恐惧和怒火全数转向了那个沉默立着的身影,“女郎怎么还没把这人送走!沈女郎,不是大娘要和你置气,大娘早从你武大哥那听说了,这人是个脑子不中用的傻子,早该送到医馆去,今日大娘亲眼瞧见他痴傻如此,能对两个小孩下手,可见本性凶狠!今日是俺儿命大,捡回一条命!要是真有个好歹,俺家那口子能跟你拼命!到时候闹上公堂,告你个‘收容凶徒、纵人行凶’!你是要坐牢、要偿命的啊!”   连珠炮的责问将沈鱼说得发懵,这么多天来男人从未有过狂性,谁知今个儿竟闹出这么一场来,面对越说约激愤的邓大娘,沈鱼只好先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您消消气,是我没管束好……”   “消气?俺怎么消气!”邓大娘打断她,抱着孩子站起来,指着男人,痛心疾首,“你看看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脑子又不清楚!今天能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下死手,明天就能把全村的人都祸害了!他就是个不知道啥时候会炸的炮仗!你留他在家,不是积德,是造孽!是给自己、给全村埋祸根!”   沈鱼嘴唇动了动,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看着孩子脖子上那圈紫黑,看着邓大娘惊魂未定的脸,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沉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邓大娘见她似有松动,语气稍缓,却更添一重诛心之论:“沈女郎,你是个好姑娘,有本事,大娘一直高看你一眼。前头你说你行医问药要抛头露面,怕人说闲话,大娘理解!可你现在呢?家里藏着这么个来路不明、凶神恶煞的野男人!这闲话能好听吗?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往后谁还敢踏进你这院子一步?谁还敢信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郎中?”   她顿了顿,拿出那张才收起不久的八字条子,硬塞回沈鱼手里,语重心长道:   “这亲事……不是大娘不帮你,是实在没法帮了!你家里养着这么个男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没得把我的名声也连累了,沈女郎,大娘认真再劝你一句,今年也十七了,难道真想为了这么个祸害,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孤苦伶仃到老吗?”   邓大娘那句“孤苦伶仃到老”,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沈鱼心底深处。   生平第一次被人相看亲事,八字还没送出去就黄了?   她已经十七了,这才遇到一次有人愿意帮自己说亲,如果错过这次……下次又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沈鱼不想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灶屋门口——男人还杵在那里,垂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劈下来的木屑,对刚才差点酿成的惨祸和此刻决定他命运的风暴,似乎毫无所觉。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颊边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被孩子抓伤的。   “……大娘放心。”沈鱼语速极慢,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前头是我想岔了,总觉得……总能教好。是我糊涂。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他送走,好好安置,绝不再让他留在村里惹祸。”   “真的?你可别唬大娘。”   “真的,大娘什么时候见过我说话不作数。”   邓大娘回忆沈鱼为人,这才又收好八字条子,一再叮咛嘱咐,早日摆甩了这个祸端。   好不容易送走了邓大娘和两个孩子,沈鱼垂头回院儿,却见男人还站在那片狼藉里,正一根根地捡拾着散落在地、沾了泥水和半融雪霜的湿柴火,认真地把它们往柴垛上码。   看见他,沈鱼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行到男人面前,怒冲冲道:“你怎么回事啊,和小孩儿打什么?”   男人停下,看着沈鱼,嘴唇动了动。   沈鱼抱臂睨他,期许他能说些什么。   可男人沉默了片刻,又垂下眼,转身继续码柴火。   沈鱼叹气,明知他是个哑的,问也是无用,她盯着地上狼藉,想为这场闹剧找出个来由。   日照刺眼,地上冰层溶解、霜雪半湿,木柴落在上头湿了一半儿,再烧时会烟雾极大,已然不好用了。   但男人哪里知道这些,他只蒙头做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湿的干的都码在一起,再抱去柴房。   望着男人的宽阔高大的背影,沈鱼想他虽力气大,可从来没有弄坏过家里东西,和黄将军滚着玩也从不会伤到黄将军,为什么会和两个孩子打起来?   难道是那两个小子弄倒了他新劈好码好的柴火?抑或是跑跳中挡了他的路?   可不管是否事出有因,他也不该那般打人,否则来日若真如邓大娘所言闯下大祸,岂不害人害己。   “喂。”   沈鱼冷声喊。   柴房内当啷一阵响,男人立刻丢下手里的湿柴,快步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垂着头站定。   身高原因,沈鱼眼睛正对着男人的胸口,男人胸前的领子在缠斗中被扯歪了,眼下还是歪着,沈鱼没管,抬头准备好好训话一番,却又见男人脖颈和颊侧也有被抓伤的血口子,伤口不深,但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鱼突然哑了火。   和他一板一眼讲理又有什么用呢,他一个傻子,她如何能要求他懂事。   沈鱼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平淡无波,拿来方才为两个孩子包扎的工具,简短道:“上药。”   男人乖顺蹲在地上,把头脸送到沈鱼手边方便她擦拭。   沈鱼漫不经心地婆娑在男人脸上,思绪纷纷——   要把人送走吗?   她心知留下他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送医馆做药人?沈鱼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救了他,不是为了把他推入另一个火坑。   男人现在眼睛能看到,可以做些简单的活计,或许……   安安静静的小院子里,沈鱼思绪越想越远,手上动作却不曾停下片刻,擦完颊侧的伤又熟稔点着药粉抚在男人脖颈,轻轻揉匀。   冷晴的日光落在沈鱼涂抹着的地方,照亮一圈儿如糖丝般细小绒毛,男人不知是疼还是痒,轻轻歪头抖了抖脖子。   沈鱼按着他的发顶,不让他乱动,继续三心二意地为他上药,在她没看到的地方,男人眉尾微动,眼帘掀起,双眸紧紧盯着她,里头闪烁着一股不知名的璨然光彩。 第5章   展眼又过了两日,这日天光初透,沈家小院柴扉便“吱呀”轻响。   沈鱼自梦中惊醒,披袄起身,轻巧越过地铺上沉睡的男子,至院中低声问:“何人?””   外头传来回应,带着几分关切:“沈小妹,难得你找我,可是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声音,沈鱼便知是闺中密友辛夏来了。她拉开栅栏门一道缝,辛夏那张银盘似的面庞便露了出来,双颊红彤彤的,正急急喘着气,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沈鱼将她拉进院子,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嗳,瞧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辛夏接过帕子,不好意思地攒掉额角汗珠,细声道:“你从不无事找我,尹五那小子又说得不清不楚,我以为你遇着什么难事了。”   沈鱼失笑:“呸呸呸,我能有什么难。”她引着辛夏进屋,一面倒茶一面说,“我分明交代了,寻个不当值的闲暇来便好。尹五没跟你说清?”   辛夏哼了一声:“他一个毛孩子,话都说不利索。”   沈鱼好笑,“人家与我同岁,比你也只小了两载,我可听说,他已经从尹叔手上接过了一个小铁铺,已经能自个儿做活了。”   辛夏鼓了鼓腮 ,低头饮茶,“不提他。”   两人并排在长条凳上挨着坐下。沈鱼想了想,问道:“你呢?在江家做工日子可还好?”   辛夏语气淡淡:“能有什么好与不好,在大户人家做少爷房里的丫鬟,累不着,却也松快不了。宅门里头的弯弯绕绕,你又不是不知。”她抬眼看向沈鱼,带着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鱼仔细打量辛夏,见她面色红润,身上的丫鬟衣裳也暖和体面,心中定了定,正色道:“这趟请夏姐姐来,就是想托姐姐问问,江府可还需长工?”   “长工?”辛夏面露不解,“咱们女子进去只能当丫鬟,做不了长工。你如今这女郎中的营生多自在,何苦要去伺候人?”她直起身,四下看了看,沈鱼家中整洁,炭火温暖,不似有难处需躲去做丫鬟的,心中更添疑惑,眨着眼看向沈鱼。   沈鱼起身道:“并非我要去。姐姐稍坐,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进了里间卧房。   不一会儿,卧房里传出些窸窣低响,待窸窣声停了,又换成一片连绵的脚步。   辛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恰在此时,沈鱼自门内跨出,两人四目相对。辛夏的视线越过沈鱼落在她身后,倏然瞪大了眼睛。   屋内一片安寂,衬得辛夏陡然拔高的声音格外清晰:“沈小妹!你……你屋里怎藏了个男人?!”   沈鱼耳朵一热,什么叫藏男人嘛,这是她正正经经救回来的人。她长吸了一口气,拉着男人的袖子把他带到辛夏面前,“我想托姐姐的,便是看能不能给他在江家安排个活计!”   “他?他是何人?”   “我在山上救回来的。”   说到救字时,沈鱼音调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是救命不是藏人。   辛夏掩唇低呼:“小妹!生人你也敢收留?!”   男人循声目光转向辛夏。   辛夏一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还这般魁梧……沈小妹你……你们……睡一间里?”她眼神瞟向厢房里,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你想哪儿去了!”   沈鱼红着脸打断越说越不着调的辛夏,“只是我这院子只有一间卧房,不和我一起,难道叫他宿在灶下?”   辛夏一脸“本该如此”的神情,张大眼睛呆呆看着沈鱼。   沈鱼不欲在男女之防上纠缠,岔开道:“先不说这些。我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他这样的,能不能送到江家去做长工?”   辛夏捕捉到沈鱼话里的不寻常,“‘他这样的’是哪样?”   沈鱼既请了辛夏,便存了十分的信任,随即将如何捡到这男子、他现下是何状况,一一如实道来。   辛夏越听眉头蹙地越紧,“不能成不能成,他一个口不能言、神智不清的,江家怎会要?再说那大宅子里的规矩道道多如牛毛,他也克化不了,说不定给人拿去做什么笺子靶子,家里痴笨些的奴才被人欺负到死了也是有的!”   这些沈鱼已为男人考虑过,她绕到辛夏身边,挽住她的手,“他不算全傻,只是脑子慢了些,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劈柴是把好手,洒扫也使得。姐姐只需与伙房的妈妈们说项,给他安排个添柴烧火的粗活,让他少露面多做事,管个饱饭就行。他的那份工钱,尽可与妈妈们分了。如此一来,那些老妈妈们得了好处又乐得轻松,岂不两全?”   “哪里是钱的事!”辛夏叹气,“我问你,他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家中几口?年岁几何?有无隐疾?这些问起来如何作答?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叫我如何敢往江家送?”   沈鱼早有计较,利落道:“姐姐介绍时,只道他是我远方表兄,唤作‘沈家的’。一切由我作保便是。”   纵使沈鱼如此为男人承诺,辛夏仍是犹豫:“这妥当吗?”   沈鱼轻叹:“人既救回来了,总不能又丢到路边任他自生自灭,总得替他寻个着落。”   辛夏看看缄默不言的男人,又看看满目希冀的沈鱼,终是心软:“罢了罢了,待我回去问问吧,不过未必能成,成了也未必是好事。”她顿了顿,忍不住嗔道:“你这心软的毛病几时能改?治病救人还不够,如今又捡个‘表兄’回来养着!怪不得行医多年还这般清贫,我算是明白了,你这哪里是女郎中,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见辛夏松口,沈鱼任凭她打趣。   二人又闲话片刻。沈鱼忽想起邓大娘说亲之事,辛夏比自己年长却也未嫁,便问:“前些年姐姐总说要寻机会让江小少爷收房,日后做个姨娘,这事儿……可有眉目了?”   听她问起这个,辛夏耳根脖颈都红了:“沈小妹啊沈小妹,你如今真是了不得!屋里藏了个汉子不说,张口就是什么收房做妾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羞也不羞!”说着伸手作势要去勾沈鱼的鼻子。   沈鱼笑着扭头躲开:“姐姐耳朵脸都红透了,看来是颇顺利了?”   辛夏一甩手,声音里带了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再浑说,我可真不帮你了。”那小女儿情态落在沈鱼眼里,让她心头也不禁微微一热,低头淡笑,只盼着那江家小少爷与邓墨公子,皆是可托付的良人才好。   送走辛夏,沈鱼长舒一口气,吃了口茶,坐在榻上翻看辛夏刚送来的书,悠闲过了半日,晌后又诊了几个犯小毛病的村里人,其间插空教了那男子认了几个字、一些江家可能的规矩。   男人素来听沈鱼的话,学字时专注认真,听规矩时也一丝不马虎,沈鱼骄傲于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人,思及要把他送走倒还生出几分不舍得。   只是不舍不能当做饭菜吃,她也不能守着傻子过一辈子。   沈鱼摇头,不再去想了。   这般忙碌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待尹五上门,沈鱼便知辛夏那边有信儿了。   尹五家世代是南溪村的铁匠,自他承了铺子后便少见踪影。此刻见他手上覆着厚厚老茧,虬结的青筋盘在小臂,一身结实的筋肉将粗布短褂撑得紧绷,沈鱼暗道这小子在铁铺练出了一副好身板,人也如抽节的青竹,挺拔了不少。   尹五在院中站定,朗声道:“沈小妹,辛夏那头事成了!”   “成了?”   倒是比她预想的顺利。   尹五点头,“说管事妈妈勉强答应了,只给柴房活,而且要是惹出半点麻烦须得立刻赶走。沈小妹你想清楚了,便好给他收拾收拾,今儿就把人送去了。”   沈鱼既已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改,当即应道:“他没什么行李,就两件换洗衣裳,我去拿。”   小小的包袱很快打点好,沈鱼捏着包袱袢子,看向角落。   男人这会儿正在碾药。   春风里还透着寒气,他只着单衣却满手薄汗,衣袖挽在臂弯处,鼓胀的小臂随着药碾前后移动而收缩、扩张、拉伸,自然微屈的背部也有规律的低伏、直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她年节里闲散时教了男人碾药,也不过月余的光景,怎么就已经做得这么熟练了?   沈鱼的目光凝住了。   碾盘撞上碾槽的声音“咔哒”一声,打断沈鱼的思绪,男人倏然停下重复推碾的动作,一双眼睛鹰似地直勾勾回看她。   沈鱼抿唇,踱步到男人面前,男人的目光在她白布鞋面上停留一瞬,随即丢下药碾子站起身,扬眉示意沈鱼看看碾好的药。   沈鱼哪里有心思看草药,她伸手,替他放下袖子,拉平褶皱,声音清晰冷静:“嗳,我送你去另外的大房子,跟着前些天来看过你的一个姐姐去,你到了那边要听她的话,每日老老实实做活计,不要吵闹,别惹麻烦,记住了吗?”   男人黑亮的眼眸透过发丝空隙似懂非懂地望着她,几缕不安分的的碎发蹭着他鼻尖,他皱了皱鼻子,像个不高兴的小狗。   沈鱼帮男人把发丝拨开,暗笑自己,一个连“痒”都不会说的哑巴,哪里会有吵闹,他学做事从来又快又认真,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阵微凉的春风拂过,春风卷着药香扑在脸上,把沈鱼刚为男人拨好的头发又吹飞起来,零零星星碎碎乱乱地散在男人眼前,愈发衬得他眉目星朗,轮廓分明。沈鱼心虚一般挪开视线,牵起男人的手,“跟我走了。” 第6章   南溪村背靠着渭南县,江家大宅则在渭南县城最热闹的街上。采办药材的缘故,沈鱼经常往县医馆去,不过到大地主江家还是头一遭。   望着江家比百年老树还要气派的门楣,沈鱼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她牵着男人,贴着那绵长高耸、覆盖着锃亮鳞瓦的院墙阴影,直至在墙尽头的小巷口拐了进去。阳光终于挣脱瓦沿的遮挡,暖暖地倾泻在她身上。   春天的日头,春天的风,一切和煦而清淡,沈鱼却口角微躁,前方光晕里有人影招手,她轻眯眼睛,瞧见等在角门的辛夏。   “我才出来就瞧着你们了,可真巧!”辛夏朗声招呼。   沈鱼快步上前,目光掠过辛夏与尹五,又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沈鱼想气氛轻松一些,干脆笑了笑,男人见她笑了,竟也笨拙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无知、放松,惹得沈鱼心里反倒做了亏心事一样,有些不是滋味。   院里看门狗吠叫,催着人不敢多停留,沈鱼勾勾手,领着男人到江家角门。   “尹五也真是,”辛夏嗔怪地瞪了尹五一眼,“这点小事还要沈小妹你跑一趟。”   尹五憨厚挠头,嘿嘿笑着。   “不怪他,是我不放心,非要跟着来。”   沈鱼笑着解释,语气温软,“夏姐姐,人就交给你了。”   辛夏上下扫视男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咦?瞧着眼神倒比上次清明些了,没那么呆了。”又对沈鱼道:“今日不巧,老爷宴客,伙房忙得团团转。我先带他去庑房安顿,明早认人。你们就别进去了,人多眼杂,带着生面孔不方便。”   沈鱼了然,随即提醒:“夏姐姐不好再叫他傻子了。”   辛夏噗嗤一笑,打趣道:“是了是了,现在是沈家表哥了。”   “惯会羞我。”   沈鱼嗔了一句,把包袱交到辛夏手上,又对男子认真道:“从今儿起你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了,要听夏姐姐的话。”   辛夏接口叮嘱:“少说多做,干你事的好好干,不干你事的看也不要看,可懂得?”   男人哑着说不了话,只对沈鱼点点头。   沈鱼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一时也陷入沉默。   如果可以,她是不忍心送男人走的。但是男人也不能一辈子靠着她生活,自己终究也要嫁人。眼下事已至此,路她给男人铺好了,只能衷心的希望他能在江家凭本事活下去。   话已说尽,沈鱼轻推了推男子的后腰,示意他随辛夏进去。   恰在此时,内院回廊上忽然喧闹起来。   沈鱼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辛夏也踮起脚尖。只见人影晃动,由远及近。日光下,锦缎华服晃得人眼花。一位富家公子被仆从簇拥着,从月洞门行至穿堂。他手中托着一个盖着锦缎的托盘,随行之人嬉笑赞叹不绝。   沈鱼虽未见过江家小少爷,只一眼便有了判断:“当中那位便是江韶柏?”   辛夏点头,眼中带着丝向往笑道:“应是少爷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瞧着是要送往书房赏玩呢。”   话音未落,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抑怒气的质问:“韶柏!你又摆弄些什么?爹都催问两回了,问你怎么还不来!”   只见一位柳眉倒竖的年轻妇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神情惶急的丫鬟。   “这是少爷夫人,秦少奶奶,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辛夏低声对沈鱼道。   沈鱼点头,目光却冷不丁与远处扫视的秦氏撞了个正着。   秦氏的目光原本焦灼地锁定在江韶柏身上,扫过角门时却猛地顿住——宴客之际,家中怎有几个生面孔?瞧着衣着寒酸,不像正路子的,旁边站着的似乎还是江韶柏身边儿那个有几分姿色的丫鬟?   “辛夏!”   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是何人?!谁许你带外人进门?”她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尹五、沈鱼和她身边的男人。   辛夏慌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回少奶奶,这是奴婢同村的沈家妹妹和她表哥,这位是奴婢同村的铁匠,是来送他们的。”辛夏被秦氏的气势所慑,声音有些发颤,话也没说清楚。   沈鱼心知不妙,连忙上前一步,也福了一礼,“民女沈鱼,见过少奶奶。这位是我远房表兄,新得了府上一个粗使的活计。今日是送他来应卯的,正要离开,不想惊扰了少奶奶,民女这就离开。”   沈鱼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清越的声音让怒火中烧的秦氏微微一怔,想起来前儿是听太太身边的婆子提过此事。   与此同时,被秦氏喝声惊动的江韶柏一行人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朝角门这边望来。   江韶柏原本对秦氏的大呼小叫很是不耐烦,但当他目光落在沈鱼身上时,却倏地定住了。   素净布裙,乌发木簪,脂粉未施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清澈明净、带着紧张的眼睛,在横眉怒目的秦氏的阴影下,宛如一泓清冽山泉,沁人心脾。   “哦?家里来新人了?”江韶柏眼中惊艳之色一闪,拨开人群踱步过来,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沈鱼,眼神赤裸裸地透着兴味。   秦氏如何不明白丈夫的花花心思,只是她像是看惯了似的不屑多说,仅上前一步道:“韶柏,老爷和贵客在前厅久候,你还有闲心在此盘问外人,也太没轻重。”随即又转向辛夏,命令道:“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吗?伙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快带这新来的去认地方上工!”   辛夏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带他去。”她一把拉过还在发蒙的男人,就要往伙房方向走。   江韶柏被妻子当众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被压制惯了没胆量发作,悻悻的目光扫过被辛夏拽着的男子,见他虽衣着朴素,但身形高大挺拔,眉目间竟有几分英朗之气,倒是一表人才,若是带出去也是给自己长脸。   何况这辛夏也是自己的丫鬟,秦氏如此颐指气使,显然是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江韶柏眼珠一转,心中那股邪火和某种说不清的、想显摆的心思作祟,忽然扬声道:“等等!”   辛夏和那男子脚步一顿。   江韶柏几步上前,将手中盖着锦缎的珍玩托盘直接塞到其怀里,动作随意得像丢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喏,你,”江韶柏用下巴点了点男子,语气带着施舍,“这玩意儿,你一会儿送到前厅去,给老爷和贵客们赏玩。手脚稳当点,别毛手毛脚摔坏了!”   男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突然多出的沉重托盘,黑沉的眼眸里一片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秦氏见状也懒得再纠缠,冷着脸催促辛夏:“还不快走!前厅都等急了!”说罢率先转身。   江韶柏被王氏拉走,临走前还回头对沈鱼故作风流笑了笑。   辛夏与傻子匆匆离去,沈鱼和尹五也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角门的小巷。   直到重新置身于熙攘的县城街道,沈鱼才觉胸中那口憋闷之气稍稍舒缓。   “呸!”一直沉默的尹五忍不住低啐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满是鄙夷,“什么财主家的少爷,沈小妹你可瞧见他看你那眼神了?和地痞无赖也没甚区别!”   沈鱼深以为然。这位江少爷轻浮好色,毫无担当,行事全凭一时兴起,绝非辛夏良配。只是此刻,她心中更忧的是那个捧着贵重物件被推走的傻子,无心附和尹五。   回南溪村的路上一路沉默。   夕阳西沉,将沈家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鱼与尹五匆匆别过,轻手推开柴扉。   院内静悄悄,角落里的药碾子孤零零搁在石墩上,碾槽里还残留着些许药末。   屋内,她为男子铺在地铺上的被褥已卷好收起,那个角落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沈鱼走回院子,沉默地烧水,沉默地做饭。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活动的声音,单调而清晰,一如捡到傻子之前的每一天。   沈鱼走到药碾旁,指尖拂过冰冷的碾轮,默默把白日男人碾好的药粉整理好,心里无端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江府前厅,辛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低声急促地叮嘱着:“端稳了!千万别摔了!低着头,别乱看!送进去交给小少爷,就是瘦瘦的那个男子,然后立刻跟我回伙房,记住了吗?”   男子紧紧抱着那沉甸甸、覆着锦缎的托盘,黑沉沉的眼眸里读不出情绪。   他听不懂辛夏连珠炮似的叮咛,只对这全然陌生的环境感到无措,下意识地转动目光,四下搜寻着什么。   没有。一个人也不认识。明明刚才还在身边的。   前厅内,有下人凑到江韶柏耳边低语。江韶柏闻言,起身对宾客侃侃而谈几句,随即“啪啪”拍了两下手掌。   辛夏听到拍掌声,心一横,用力推了男人后背一把。   男人抱着托盘,迟疑地迈开脚步,朝着那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的喧嚣前厅走去,渺茫地期待着,可以在里面寻见那张他唯一熟悉的面孔。 第7章   前厅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男子抱着那沉重的锦缎托盘,像一尊被骤然投入繁华梦境的石像,在满堂华服与探究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格格不入。   辛夏那句“交给小少爷”的叮嘱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微澜便沉了下去。他茫然四顾,眸子掠过一张张陌生的、带着酒气的脸孔,急切地搜寻着那唯一能让他安定的身影——沈鱼。   没有。哪里都没有。   江韶柏正得意洋洋地向宾客展示托盘里那尊通体油光、雕工繁复的香黄檀观音像,收获了一片啧啧称奇与奉承。他心情大好,瞥见傻站在厅中、如同鹤立鸡群般突兀的男子,只觉这乡下人虽呆,但送东西还算及时,便随意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东西送到了,退下吧。”   男人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在人群中穿梭,脚步钉在原地,仿佛生了根。那份茫然中的执着,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显得异常刺眼。   厅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宾客们的目光从观音像转到了这个不识趣的下人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江韶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朝旁边侍立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伶俐的小厮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警告:“喂,说你呢!少爷让你退下,快走!”说着便伸手去拽男子的胳膊。   入手却如撼铁石。那小厮用足了力气,男人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目光都没偏移半分。小厮的脸憋红了,又惊又窘。   “废物!”江韶柏低声斥骂,觉得更丢脸了,朝另外两个健壮家丁努了努嘴,“把他弄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男人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拖拽,小厮则趁机被观音像抱到怀里。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得一个趔趄,身体终于离开了原地,目光却依旧执拗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那个期盼的人影。   好不容易挪步到外间,两个健壮家丁已然满头的汗,还欲再强着男人往后院走,而拉扯间,男人本就粗糙的粗布短褂领口被扯得散开、一道温润的、与这粗鄙衣衫格格不入的玉色,在他颈间一晃而过。   “嗳呀,拉拉扯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声稍显尖利的娇斥响起。   几人动作一滞。   只见回廊转角处,款款走来一位妇人,生得一张尖俏的瓜子脸,眉毛也是细细的柳叶眉,眉梢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精明厉害。正是江韶柏的三姨娘薛氏。   薛姨娘目光如电,先是在狼狈拉扯的几人身上扫过,随即精准地落在男人被扯开的衣领内——那道一闪而过的玉色,虽然只是一瞥,但以她的眼力,几乎立刻断定,那品相绝非一个粗使长工该有的东西。   她心头疑窦顿生,面上却不显,只蹙着尖眉,对着那两个家丁斥道:“没眼色的东西,没得在客人眼皮子底下这般撕扯丢了江家的脸面!他是哪里做事的?带去给那里管事的好生教便是。”   侯在厅外的辛夏见状忙回了话,将人带离。   看着男子的背影,薛姨娘招手唤过身后小丫鬟,附耳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小丫鬟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薛姨娘拢了拢鬓角,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袅袅娜娜继续往厅里去了……   一晃数日,这天风清日丽,县城角落的衣料铺子前,沈鱼正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柜台上铺开的几匹细棉布。   “沈女郎,你瞧瞧这匹水红色的,衬你肤色,做件春衫正好!”沈大娘热情地推荐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铺子斜对面的茶驿示意。   沈鱼顺着望去,只见茶驿外头露天的位子上,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   沈鱼心中了然,这便是邓墨了。   “瞧着了?”   邓大娘也扭到窗前,得意一笑,“模样不赖吧。”   沈鱼定睛,看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白皙,颇有几分翩翩书卷气,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郁色,正低头看着手中茶盏出神。   邓大娘絮絮道:“这孩子读书刻苦,就是运道差了些,为人又太老实,前些日子在学堂,被几个泼皮无赖抢了束脩,也不敢大声理论,生生吃了闷亏,合计这会儿还想着呢。”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心疼又有些无奈,“我就想着,找个沈女郎你这样有主见、能立得住的人,将来也好帮衬帮衬他,他是个性格好的,也自会体贴女郎……”   沈鱼目光落在邓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脑中同步幻想出邓大娘说的画面,不明觉得滑稽可怜,这样文弱的人,当时可不是要吓得手都抖了。   不知怎地,沈鱼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另外一副画面,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碾着药草,手臂偾张的肌肉随着碾轮滚动,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两相对比……   沈鱼微微一惊,怎么好拿邓公子与那傻子去比,她连忙收敛心神,对邓大娘淡声道:“大娘说笑了,邓公子是读书人,斯文守礼也是应当。”   邓大娘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沈鱼的兴致缺缺?她眼珠一转,立刻笑道:“嗐,光这么远远瞧着哪能看出什么?正好下月初一县里有大社戏,热闹得很!大娘安排安排,让墨儿也来一起看戏,兴许这看着看着就投缘了呢?”   沈鱼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独自在家,确实有些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好,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大娘费心了。”   槐花开落间,转眼月末,这天,尹五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沈家小院。   “沈小妹,”尹五声音洪亮,手里还领着个小油纸包,“辛夏托我给你带个话,说那人在江家挺好的,让你别惦记。”   沈鱼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言动作顿了顿,心头那点儿悬着的东西似乎轻轻落下了些,但有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接过尹五递过来的油纸包,是热乎乎的芝麻酥糖。   “夏姐姐还说什么了没?”   沈鱼问,顺手将糖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   “哦,还说,”   尹五挠挠头,努力回想辛夏的话,“说他不知道怎么的,还挺找三姨娘院里那个叫……叫青杏儿的小婢子喜欢?总爱支使他跑腿,送个东西什么的。辛夏说看他还算能应付,也没惹麻烦。”   沈鱼听着,想象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被一个小丫鬟支使得团团转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能跑腿,看来人是越来越机灵了,也说明他在适应,在“正常”地活着。她随口道:“没惹麻烦就好。那天后来秦少奶奶没为难辛夏吧?”   “辛夏没说这个,就说一切都好。”尹五憨憨地回答,目光却被沈鱼晾在绳子上的一件水红色细布衣裙吸引了,那料子瞧着挺新。   “沈小妹置办衣裳了?这颜色倒是鲜亮,没见过你穿这样打眼儿的。”尹五好奇问。   沈鱼手上晾药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过两天县里有社戏,去看看热闹。你今儿若不来找我,过两日我也是要去寻你和辛夏打听情况的。”说到这里,沈鱼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腰,“眼下你来了,我便不再多跑,烦你帮我带句话给辛夏,让她再看看清楚那位江韶柏江少爷,不要被他表面的光鲜唬住了。”   听到沈鱼这么说,尹五表情明显一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呼吸陡重,闷声道:“知道了,铺子里还有活,我……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沈鱼回应,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仓皇。   沈鱼望着尹五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原地稀奇了会儿这老成稳重的人怎得突然抽风了,倏然间,一个念头冒上来——   难道尹五对夏姐姐……?   沈鱼心头升起一种别样的迷茫。   她拿起一块酥糖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或许,邓大娘说的对,是到年纪了,小时候的玩伴都开始有了心上人。   邓墨……那个文弱的书生。她确实觉得他过于斯文,甚至有些可怜巴巴的,但他看起来本分、守礼,是个读书人。清贵、体面,一种截然不同的、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安稳生活。   试试看吧。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件春衫裙摆上的褶皱,眼神里那份茫然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待到社戏的日子,渭南县比往日更加喧闹,锣鼓点子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的香甜和人群的汗味。   沈鱼依约来到戏台附近,她穿了那身水红色的衣裙,乌发仔细梳拢,鬓边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衬得眉眼愈发清丽。。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领都熨帖得一丝不苟,显然精心拾掇过。看到沈鱼款步走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局促地垂下眼帘,耳根迅速染上一片薄红。   邓大娘瞧这二人已经对上脸,脸上笑开了花。她故意等两人互相见礼、略作寒暄之后,才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看戏,答应给前街王婆子带的丝线还没买!墨儿,你陪着沈女郎好好看戏,我去去就回!” 她给邓墨递了个鼓励的眼神,又对沈鱼笑笑,便急匆匆地汇入了人潮。   “沈……沈女郎。”邓墨拱手行礼,声音带着点微颤。   “邓公子。”沈鱼微微颔首还礼。   两人并肩汇入看戏的人潮。戏台上正在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花脸将军舞着大刀,锣鼓铿锵吗,赢得台下阵阵喝彩。邓墨多番看向身边的沈鱼,似乎想找些话说,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沈鱼瞥见邓墨不自信的神色,觉得他那份羞赧里似乎还有些别的含义。   “沈女郎,”邓墨终于鼓起勇气,侧头看向沈鱼,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总觉得姑娘有些面善。”   沈鱼微怔,仔细看了看邓墨清秀却陌生的脸,摇摇头:“我常年在外行医,或许街头巷尾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她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书生的客套。   邓墨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似乎仍在努力思索,“不是在街面,感觉,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努力回想着,眼神有些飘忽。   沈鱼的心,其实也早非飞离了喧嚣的戏台。   对这位邓公子,她虽有好奇,尝试接触,可两番下来却并无特别的悸动。   此刻站在这人声鼎沸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戏台斜对面——仅仅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便是江家大宅那高耸的青砖院墙和飞翘的檐角。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被她送进高墙之内的男人。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劈柴?还是被那个叫青杏儿的小丫鬟差使着?他……还记得自己吗?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沈鱼对台上精彩的打斗、铿锵的唱腔兜充耳不闻。她只是怔怔的站着,目光偶尔飘过江宅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邓墨也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他不是惯会油腔滑调的人,方才那样问,是当真看这位沈女郎煞是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着的,他只隐隐觉得那绝非街头巷尾的一瞥那么简单。   热闹喜庆的氛围离,两人并肩站着,心思却各自飘向远方,台上正演到紧锣密鼓处,花脸将军一声断喝,金铁交鸣!就在这鼎沸人声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刹那——   “出事了!后巷那边打起来了!”   一声变了调的嘶喊骤然响起。   旋即,更多带着兴奋和惊惧的声音如沸水般炸开:   “快去看!比戏还热闹!”   “江家在后巷动家法呢!”   “我的老天爷,那血淌的……作孽啊!   江家、下人、血……这几个字如同裂帛撕开喧嚣,落在沈鱼心口。   是他吗?   沈鱼眉尖一蹙,下意识的思索着,他是挨打的还是怒起来揍人的?紧接着医者的习惯便占了上风,人命关天的事情,她要不要去看看?   一瞬间有很多问题涌入沈鱼的脑子,她无法一一细想,遵循着本能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朝着叫喊声传来的方向,提裙冲了过去。   邓墨尚在沈鱼那“面善”之谜中怔忡,忽觉身边人气息骤变。他愕然侧目,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抽身离去水红背影在攒动的人头间一闪、再闪,终至消失不见。   “沈女郎!”   邓墨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沈鱼消失的方向,他也下意识地拨开人群,踉跄地追了上去:“等等我!” 第8章   人潮攒动,推搡挤压。   沈鱼提着裙裾狂奔,姿态轻盈,心却沉沉如铁。   巷子口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沸水,她拨开一层层人墙,内心祈祷:千万别是他!   挤出看客肉墙的瞬间,浓浊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潮湿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气息钻入鼻腔。少女纤细的身影骤然站定,视线左右搜寻,角落处的一幕让她的心重重一沉。   只见靠近江宅角门的地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门内,江韶柏一身锦缎华服,手中描金折扇不耐烦地开开合合,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扭曲的兴奋,他身侧立着一位穿藕荷色绸缎衣裙、用一方绣帕掩面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哭得抑扬顿挫,“……就是他!千真万确!我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耳坠子,是娘家压箱底的陪嫁!还有那支赤金雕花的簪子……欠剐的贼骨头!还不把从我这儿偷来的东西都吐出来!”她声音沾了几分歇斯底里,“你们几个是死的吗?给我打、打死这手脚不干净的贱胚子!”   地上,散落的金玉首饰在尘土里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同血渍混合成一片脏污泥泞,男人上身赤裸,手臂后背满是翻卷的破口,他却没有一丝呜咽,漆黑压抑的眸子死死注视着面前的三四个手持棍棒、面目凶悍的家丁。那几个家丁的鼻青的鼻青、脸肿的脸肿,看起来也是吃了一番苦头才把男人逼到如此境地。   四周,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一张细密潮湿的网,聒噪而冷漠。   沈鱼只觉视野有一瞬的模糊,随即强行定神,当真是这傻子遭了打!   他一介饿着肚子还要将吃食都倒给狗的呆人,怎么会偷东西?   她目光急扫,在角门阴影下找到了扣着门框、急得跺脚的辛夏。   “夏姐姐!”   沈鱼压低声音,悄然挤过去,“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辛夏一惊,看清是沈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先是问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而后又急急道:“是薛姨娘,她一口咬定这傻子偷了她的妆奁匣子,带着人到庑房搜,竟当真在他铺盖底下翻出些环佩坠子,都是薛姨娘的物件!”辛夏声音慌打颤,“本来……本来要把他衣服扒了绑起来送官,只是才撕扯没两下,竟在他身上又搜摸出块玉来,那些人要一并收缴了,他、他却突然发了狂,同人打了起来!一路从院子里撕打到这儿……”辛夏指着地上绵延的拖痕,愁苦道:“小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沈鱼拧眉,别的尚且不论,那项上的玉她是知道的,是男人自己的物件。她回头,瞧见男人半跪在地上,莹润玉牌还在他胸前轻晃,在血污映衬下更显不凡。   沈鱼目光在地上“赃物”和哭嚎的薛氏、一脸戾气的江韶柏之间迅速游移,心中雪亮,一股冰冷的怒火暗涌。   眼看家丁又要动手,沈鱼挣脱辛夏的手,几步冲到角门正中,高声清越如银瓶乍破:“住手!”   霎时间,所有目光整齐如针芒般聚焦在她身上。   江韶柏也眯起眼,看清来人,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作玩味,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   薛氏悄然停了抽泣,从香帕后露出一只吊梢眼,冒着精光扫视沈鱼,尖声骂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放肆!”   沈鱼侧身一步,将男人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后。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背上,可当她飞快瞥去一眼时,男人却瞬间把头别过去,紧抿着唇,竟似在生闷气?这无端的脾气让沈鱼心口莫名一窒,却无暇细究。她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民女沈鱼,是南溪村女郎中,地上这位是民女的远房表兄。敢问江家为何当街行凶,将我表兄毒打至此?朗朗乾坤,可有王法!”   江韶柏挑眉,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慢悠悠道:“呵,本少爷处置自家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还要管他是你表兄还是堂兄?他偷了江家的财物,人赃并获,打死活该!”   “自家下人?”沈鱼冷笑,“可有身契?若无,便是短工,打杀需偿命赔银!江少爷可敢随我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明断?”   “告官?”江韶柏嗤了一声,轻蔑十足,“自是可以。不过,今日坐堂的判官,恰巧是我二舅舅。你猜,他是信你这乡下丫头,还是信我这个亲外甥?”   “民女告官,只求公道,管他坐堂的是你二舅舅还是三舅舅!”沈鱼脑子转得极快,此事优势在江家,只怕她得把事情闹得大些才好。她声音愈发清亮,清晰传遍四周,“少爷今日把人打坏了,证据却未必经得起推敲,民女定要上公堂,为表兄讨个说法!也让这县里百姓看看,江家是如何肆意处置下人的!”   “好!本少爷今日得闲,便陪你走这一遭!”江韶柏也被激起了火气,折扇指向沈鱼,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输了官司,你可想好如何‘赔’我?只怕到时,连你这小女医,也得签了卖身契进我江家!”那眼神里的无耻意味溢于言表。   辛夏在一旁听得真切,又惊又怒,顾不得尊卑,失声喊道:“少爷快消消气,何苦与我们这些下人认真。”   “贱婢,”   薛姨娘抢先轻蔑地啐了一口:“这里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辛夏面色一白,下意识望向江韶柏,眼中那点卑微的希冀彻底碎裂成灰——江韶柏非但无视,反而因她的插话更加不悦,眼神更加露骨地钉在沈鱼身上。辛夏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自嘲。   沈鱼不惧江韶柏的威胁,只觉得恶心的紧,江韶柏已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绑了送官!”   家丁凶神恶煞扑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胡闹些什么!”   一个威严苍老、隐含怒意的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门内,秦氏正搀扶着一位身着暗色绸缎长袍、面容严肃、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江家老爷。秦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愠怒。显然,是她见事态失控,搬来了一家之主,也好把自己从管家不利上先摘出去。   江老爷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顿了顿,又掠过散落的“赃物”、哭嚎的薛氏、一脸戾气的儿子,最后落在挺身而立、毫不畏惧的沈鱼身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白天的,吵吵嚷嚷,一路打到家门外给人看笑话,还嫌不够丢人!要闹到公堂上去吗?还嫌江家的脸丢得不够干净!”江老爷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积威,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喧哗,“都给我滚进来!到里面说清楚!”   “江老爷,”沈鱼抢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此事已闹得街知巷闻。若进了高墙之内,是非曲直,岂不全凭一言而决?表兄生死冤屈,外人何知?”她环视人群,朗声道:“不如就在此处,当着诸位乡亲的面,辨个分明!若表兄果真偷盗,民女任凭处置!若有人栽赃陷害——”她目光如电,“也休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瞒天过海!”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本就觉得江家行事霸道,又没看够这场大戏,此刻被沈鱼一激,顿时纷纷起哄:   “对啊!就在这儿说清楚!”   “让大伙儿也听听!关起门来谁知道搞什么名堂!”   “沈女郎说得在理!江老爷,当众审吧!”   “我们作证!”   “……”   群情一时汹涌,竟隐隐成了沈鱼的助力。   江老爷脸色铁青,他本想快刀斩乱麻,压下家丑,没想到被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当众架到了火上!若强行把人带进去,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仗势欺人的名头!他狠狠瞪了惹事的薛氏和不成器的儿子一眼,强压下怒火,沉声道:“好!就在此处!你且说,有何隐情?”   沈鱼暗松半口气,江家权势大,又与县太爷有私交,报官不过是权宜之计,眼下众目睽睽,才真的有利于自己。她略一沉思,指着地上散落的“赃物”,不疾不徐地开口:“疑点有三——”   “其一,我表兄入江府不过月余,粗使长工,活动范围有限。薛姨娘深居内宅,其妆奁必置于内室深闺。请问,一个初来乍到的粗使下人,如何能避开耳目,精准潜入,窃此重宝?”   “其二,若他真有偷盗之心,得手之后,为何不将赃物藏匿或尽快脱手,反而堂而皇之置于自己铺盖之下,等着人来搜?此乃自投罗网,不合常理。”   沈鱼的目光锐利地转向脸色微变的薛氏,声音陡然拔高:   “其三,也是关键!民女听说,平日最爱支使我表兄跑腿传话的,正是薛姨娘您院里一个叫‘青杏儿’的丫鬟吧?”   薛氏眼神一慌:“是……是又如何?”   沈鱼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略过薛氏直视江老爷:“民女有两个猜测:一则是那青杏儿自己存了偷盗主子财宝的心思,又见我表兄憨傻老实,便悄悄藏在他这,好改日带出去当了银子花。二则……”沈鱼笑意更冷冽,“这根本就是一出贼喊捉贼、栽赃陷害的把戏!那青杏儿奉了薛姨娘之命,假意支使我表兄跑腿,趁机将首饰塞入其铺盖之下!目的,就是为了诬陷于他!而真正的目的——”沈鱼猛地指向男人胸前那枚虽沾了血污、却依旧温润莹白的玉牌,“就是为了我表兄身上这枚祖传玉牌!”   “你……你个脏心烂肺的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薛氏脸色煞白,尖声反驳:“我是穷疯了吃不起饭了看上一介下人身上的破烂儿!还要做出这么一出大戏!。   沈鱼本是连蒙带猜的,眼下一瞧薛氏这反应,心中添了几分笃定,当即步步紧逼,“薛姨娘说的是,只是这东西薛姨娘不稀罕,那青杏儿却未必不眼馋,说不定是她动了不好的心思也未可知?是与不是,唤青杏儿来,一问便知。她这几日行踪,必露马脚。”   “你……你……”   薛氏被唬得慌了神,只会指着沈鱼发抖。   江韶柏也皱紧了眉头,他万没想到沈鱼看着羸弱,讲起话来竟这般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几乎就要坐实了!都怪薛姨娘这蠢妇,非要拉他来做什么主!闹这么大连老爷都惊动了!他烦躁呵道:“青杏儿那个贱婢呢!快找来!”   “爷!”薛氏一把抓住江韶柏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和心虚的颤儿。   人群瞬间哗然!   “哎呦!露馅了!”   “真是为了抢人家的玉啊!”   “我就听说,薛姨娘在外面欠了印子钱呢!”   “欠了印子钱就抢?江家的脸……”   此刻,江老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狠狠瞪着薛氏,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了如此大的颜面!   看着江老爷铁青的面色和秦氏板起的脸,江韶柏心知再不挽回,自己在家也将颜面扫地!   “一派胡言的刁妇!”他猛地对沈鱼厉声呵斥:“我何必与你在这里缠嘴,咱们现在就上公堂对峙!”话音未落,他竟一步上前,粗暴地抓住了沈鱼的手腕!   “呃!”沈鱼痛呼出声。   就在众人视线都焦急落在沈鱼上之时,一直沉默蜷缩、伤痕累累的男人,眼中血光一闪,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忍着剧痛猛地站起,狠狠搡了江韶柏一把!   江韶柏本就酒色虚浮,被这蛮力一撞,顿时踉跄着向后跌去。   “少爷!”下人们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去搀扶。   “反了!反了天了!”江韶柏在下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勉强坐起,头发散乱,冠歪衣斜,脸上沾满污泥,他哪里受过这种气,彻底忘记了还有无数只眼睛在围观,推开下人叫嚣着:“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把这无法无天的刁民和这贱婢给我绑起来!立刻送官!我要他们坐大狱!”   家丁们如梦初醒,凶神恶煞地就要扑上来!   沈鱼心中大骇,下意识想挡在男人前面,男人却挣扎着,用他血迹斑斑的身体,踉跄着将沈鱼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这不顾一切的姿态,让沈鱼心头一颤。   辛夏惊恐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跌坐在地,知道大祸临头。   千钧一发,棍棒即将加身——   “且、且慢——!”   一个急切、颤抖却带着某种奇异坚持的声音,突兀地从混乱人潮的缝隙中挤出,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让暴戾的场面为之一滞! 第9章   邓墨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微促,清瘦的身影踉跄着挤过人群,那点读书人的文弱,倒让围观者下意识让出一条窄径。   他挪步至沈鱼与江家众人之间,对着江老爷和江韶柏深深一揖。   江韶柏面色收敛了些,抚掌尴尬道:“邓兄?你怎么来了,这点家丑倒叫你撞见了。”   “韶柏兄言重了,我听得你家这边儿喧闹不已,故而来看看。”   江老爷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尽是些狐朋狗友!我江家处理家事,不便待客。”   江韶柏连忙道:“爹,邓兄是儿子正经同窗,已是廪生。”   江老爷眼珠一转,闻言神色松动。他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因着早年没读过书,对读书人都格外高看一眼。听得邓墨已是廪生,再后头就是秀才了,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讨好,邀邓墨近前叙话。   邓墨依言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压得只有江老爷能闻:“江伯父,小生方才在人群外,也听了个大概。”他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沈鱼和她身后护着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道:“伯父容禀。此事闹至街衢,众目睽睽之下,沈姑娘所言条理分明,乡邻心中已有偏颇。若此时执意捆绑送官,恐坐实‘屈打成招’之名,于江家清誉有损。若是当真叫了那青杏儿来,只怕更添枝节,难以收拾。”   邓墨三言两语道破利害,江老爷听进心里,胸中更是怒火翻腾,自己那个儿媳妇薛氏的性子他也清楚一二,知道这里头干净不到哪去,邓墨所言在理,只是被当众顶撞、儿子又被打得如此狼狈,这脸面丢的难看!   他冷冷地盯着沈鱼,又瞥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百姓,咽不下这口气。   邓墨适时又言:“小生听说伯父有意送韶柏兄入仕,闹上公堂,恐怕对韶柏兄前途不好。若此事闹上公堂,恐生波折,于前程有碍。些许首饰,于江家不过九牛一毛。抬抬手,放他们兄妹离去,博个宽厚名声,岂不两全?”   江老爷厌恶地扫了江韶柏与那薛姨娘一眼,若今日真将这对男女绑了送官,即便判赢了官司,江家也必定声名狼藉,成为全县笑柄!那沈鱼瞧着是个刚烈的,与此等人硬碰硬,没得给自己惹上麻烦,太不值当!   一番计较,江老爷猛地甩袖,面上硬挤出几分大度:“罢了!为些微末首饰闹得如此难看,倒显得我江家锱铢必较!沈女子,今日之事,我江家不予追究!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江家不屑与尔等计较!人你带走,再予十两药钱,望你们好自为之,速速离去,莫污了我门前清净!”一番颠倒,竟将自家摘得干干净净。   周围人见他一阵颠倒,这事儿竟成了江家的体面,隐隐散发出一些喝倒彩的“吁”声。   “爹!”江韶柏难以置信,他指着自己沾满污泥的脸和散乱的衣衫,又指向男人,“他就这么白打了儿子?!还有那玉,那玉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等泥腿子会有的货色,定是偷来的!”   “住口!”江老爷一声断喝,打断了江韶柏的抱怨,眼神警告意味十足,又看向沈鱼和她身后的男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厌恶和急于摆脱麻烦的烦躁。   见江家人偃旗息鼓,沈鱼连忙转身要去搀扶摇摇欲坠的男人,她不在乎江老爷如何颠倒黑白,只想带着男人离开。   然而,就在沈鱼转身的刹那,憋着邪火无处发泄的江韶柏,目光怨毒地扫过男人胸前那枚碍眼的玉牌,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冷笑,趁着混乱,他装作被下人搀扶不稳,脚下猛地一个“滑”,身体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狠狠撞向男人受伤的胸口!   男人本就重伤,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一撞,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胸前那枚玉牌被撞得脱飞而起!   “啪——”一声脆响。   莹白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应声断作两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男人瞳孔骤缩,冲到地上去捡,沈鱼拉他不住,也被带得趔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只觉腕骨被他方才挣脱的力道攥得生疼,然而看着男人扑在地上执拗地拼凑玉牌的背影,沈鱼吞下了声音,猛地抬头,怒视向江韶柏,对方却只是掸了掸衣袖,脸上露出一丝恶毒而得意的假笑:“哎呀,真是不小心。”言罢,悠悠地转身,江府那沉重的朱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响。   巷子里只剩下死寂和浓重的血腥气。   沈鱼看着地上跪伏着、脊背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男人,他紧攥着那两片残玉,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那股酸涩的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她千辛万苦从鬼门关拉回来、修修补补才养好的人,怎么转眼间又变得这般破破烂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给我。”她伸出手。   男人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他脸上血污斑驳,漆黑的瞳孔中不是沈鱼幻想的痛楚,却是一种她未见过的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不知道为什么玉碎,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见了,又为什么出现。   她心尖一颤,莫名地揪紧。   “听话,”沈鱼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哄劝,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轻轻覆上他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手背,试图化开那冻住般的力道,“我帮你收着,不会丢。”   男人黑沉沉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她话中的真意。   半晌,他紧绷的指节才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松开,两片沾着尘土与血污的残玉,落入少女同样沾了泥污却异常坚定的掌心。   交付的瞬间,他指尖在她掌心留下一点冰凉的、带着血锈味的触感,像烙印。   沈鱼心头又是一涩,她迅速用手帕将残玉仔细包好,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再次伸手去搀扶他:“我们走。”   这一次,男人顺从地借力站起,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她肩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汗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沈鱼这才真切感受到他身上的伤——斑驳的拖痕在他腰背腿际洇开大片暗红,步履间带出粘腻的声响。   在她心疼叹息、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时,一片温热的、带着湿滑粘腻的触感忽然落在她腮畔。   沈鱼转头,是男人抬起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腮边。   酸涩与一股莫名的暖流交织着冲上心头,沈鱼猛地别开脸,喉头哽咽,却更用力地、稳稳地撑住他沉重的身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站稳,我们回家。”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沈鱼艰难地搀扶着男人,一步一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第10章   二人步履维艰,就在沈鱼觉得头晕眼花之际,身后传来呼声。   是邓墨追了上来。   他见沈鱼艰难支撑,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女郎,我来。”感受到男人身体的沉重和热度,以及浓重的血腥气,让他脸色更白,动作有些僵硬不自然。   沈鱼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男人的伤势,对邓墨的援手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这个泥血满身、步履蹒跚的人身上。   回到南溪村沈家那熟悉的小院,灯火如豆,映着沈鱼异常沉静的侧脸。   此刻她已化身最专注的医者,小心翼翼地为男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麻利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邓墨帮忙将人安置在床上后,便默然退至角落的阴影里。   水盆里的清水很快被染成淡红。   他看着沈鱼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为男人擦拭额角的冷汗,看着她因担忧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偶尔望向那些伤口时眼中闪过的痛惜……这这情状,绝非寻常兄妹。   邓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那张脸沾着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深刻的轮廓眉骨。一个念头,如同穿透迷雾的晨光洒在邓墨心头,他想起来,他确实见过沈鱼。   去岁冬天,同窗约他上山赏雪饮酒作诗,他畏寒,本不愿去,可耐不住好友三番五次邀请,终是起身赴约。那天阴沉沉的,他爬到中途已是累极,停下喘息的空挡,赫然看见个横在路中央、被薄雪覆盖的人形,面色青白,毫无声息——俨然是个冻毙的死人。   惊骇之下他脚下一滑,棉衣全浸了冰冷的泥雪,寒意直透骨髓,哪里还有半分雅兴?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往山下逃。   就在那狼狈不堪的下山路上,他碰见了上山的沈鱼。   少女裹着厚实的旧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神却异常清亮。瞧见她一个弱女子竟要独自上山,邓墨本想开口劝阻,快些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因自己一身狼狈和尚未平息的惊悸而哽住了。反倒是沈鱼,目光落在他湿透的下摆上,率先对他微微一笑,声音轻轻柔柔,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公子这衣服都湿透了,下山后快些回家煮碗姜茶驱寒吧,仔细别染了风寒。”随后步履轻快地绕过他,消失在虬曲冰冷的山路上。   当时的他惊魂未定,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再追上去告诉她,上头死了人。   所以那天,那个被他认定已死的“尸体”,竟然被沈鱼救下来了?就凭她自己,在冰天雪地之中?   昏黄的烛光将沈鱼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那样坚定而有力。邓墨的视线愈加复杂,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   他默默地站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烛光下沈鱼专注而柔和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院门,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当沈鱼终于为男人处理完所有伤口,喂下汤药,确认他呼吸趋于平稳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直起身,环顾空荡荡的屋子,这才惊觉邓墨早已离去。   “邓公子……走了?”她喃喃自语,心头涌上丝丝歉疚。今日若非邓墨及时出现仗义执言,她和傻子恐怕凶多吉少。可她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来得及说。   沈鱼默然垂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伏在床畔将就了一夜。翌日,天光熹微,沈鱼匆匆备下了一份谢礼——几包上好的药材,一些自晒的、带着山野清气的山珍,托了邓大娘转交邓墨。   未及晌午,邓大娘便踏着细碎的步子折返,臂弯里挎着的,仍是原封不动的那份包裹。“墨儿说,沈女郎心善,顾着救人要紧,好意他收下,这些虚礼就免了。”语气里带着对这桩好事的惋惜和对沈鱼又把傻子带回家的不满,她将东西往沈鱼手里一塞,一副不欲多费口舌的样子走了。   沈鱼看着退回的谢礼,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昨日里那些不避污秽的贴身照料,落在邓墨那等讲究礼法规矩的读书人眼中,恐怕早已越界,更遑论江府门前那泼辣悍勇的一闹,还不知道会带来多少麻烦……   黄将军不懂她的处境,尾巴摇得欢实,在院子和屋内来回跑动,兴奋地嗅着床上男人的气息,甚至试图去舔他垂落的手,沈鱼轻声制止,它便执着地趴在床边,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主人。   沈鱼安静地看了会儿黄将军和床上昏睡的男人片刻,院中残留的草药味和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她不禁发起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悄然弥漫。   其实,被拒绝也好。   邓墨这种读书人眼中的世界,与她脚下泥泞却真实的路,终究隔着一道鸿沟。昨日一场闹,也是彻底浇熄了她心底对“寻常姻缘”的模糊念想。奇怪的是,她并不失落,反而有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沈鱼眼神微动,退回来的包裹静静躺在桌台一角,她转身拿起,径直走向灶间。   清冽的井水注入陶盆,她仔细将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山珍药材一一洗净,切段,投入咕嘟冒泡的陶罐里。炉火舔舐着罐底,很快,一股混合着药材微苦与山珍清甜的温润香气便在小院中弥散开来,渐渐驱散了昨日带回的血腥和阴霾。   她搅动着汤勺,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里屋的方向。   床上那人,伤痕累累,神智混沌,麻烦不断。修修补补将他拉回来,转眼又破破烂烂。麻烦吗?是真麻烦。   可当他用沾满血污的手笨拙去蹭她颊边,当他沉重却全然信赖地倚靠着她……药香与汤的暖意弥漫小院,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感,如同灶膛里稳定的火焰,暖烘烘地将沈鱼包裹。   汤沸了。   沈鱼收回目光,专注地撇去浮沫。日子仿佛回到了年节里的闲适,却又在细节处有些不一样了。 第11章   经江家门前风波一场,小地方许久没有如此大的热闹,沈鱼在渭南县一夜之间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人道她离经叛道,为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开罪江家少爷;也有人道她有正直不阿,堪称巾帼不让须眉。   飞短流长一路飘到南溪村,让沈鱼连带在村里也出了名,一时间,大伙似乎都避着她,她倒乐得清净,看病的少了,正好上山采药,也腾出手专心照料那傻子。   想起傻子,他此时正在厢房里更衣,不过三天多的时间,他身上的伤已经渐渐收口,青黄的瘀痕叠在虬结的旧疤上,像一幅着了色的残破山水。   沈鱼望着那后背,心里不免暗叹这躯体的顽强。   她看得出神,男人背后开了天眼似的,也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男人视线笔直专注,沈鱼兀自笑了笑,不与那呆人交锋,走到院儿里。   春深了,草木葳蕤。要做的活也眼见的重些,沈鱼在院里专门僻出片空地,底下铺了麻布,上头支了一半阳棚,草药分门别类,或直接晾晒,或放在阳棚下烘着。   她在院中走动,总觉得有东西跟着。可平时会一步一追的黄将军此刻正安静晒着太阳,并在沈鱼目光投射来时懒洋洋地抖了抖耳朵,仿佛在说并非它捣乱。   沈鱼很快发现那跟随感的来源,是傻子的视线——   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前,那双有些木然的黑眼睛黏在她身上,头颅随着她的位置缓缓转动,如同日晷的针影。   沈鱼起初不在意,后来觉得有趣,便故意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扎棚、捆绳、整理药材,她的脚步轻盈地来来去去,男人的脖子也跟着她的轨迹,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任阳光在他脸上转出各种角度的阴影来。   “噗嗤。”沈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停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傻子。”男人只是眨眨眼,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她脸上。   沈鱼摇摇头,不再逗他,心里却像被暖风吹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微澜。   被人这样一丝不苟地关注,是件稀罕事情。   她眉眼弯弯,心情颇好轻哼一声,又看向柴门外那道细羊肠的小道,自言自语道:“也就这会子盯牢我,待会儿,你这呆人眼里又要都是那块儿玉了。”   半下午,尹五带着个小包袱从小道来。   除了一包袱的零碎,他还捎来些托人打听的口信。   说江韶柏被江老爷狠罚了一顿禁足在家,整日摔摔打打。辛夏虽未受罚,却自请调去做洒扫。   尹五只道洒扫清净省心,比伺候人来的好。   沈鱼欣慰辛夏不再想攀着江韶柏,却也为其酸心,多年贴身丫鬟,骤然去做粗活,那份身体上的苦累,身份落差带来的难堪,只有她自己知道。   压下微涩的感慨,沈鱼为谢尹五跑这一趟,留他在家用饭。   尹五应了一声,目光忍不住往堂屋里瞟。江家那事他虽不在,流言却听了不少,心里着实好奇,便顺势留下。   小院饭桌一人用有些空旷,两人刚好,三个人就有些挤了。   尹五随意挑了一边儿坐下,沈鱼选了另一边,刚洗好手的男人慢吞吞走来,在沈鱼身侧略一停顿,随后紧挨着她坐下。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沈鱼半边位置。   他挨得极近,沈鱼抬手夹菜时,手肘不可避免地蹭过他结实的手臂,而男人似乎浑然不觉拥挤,只是专注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沈鱼也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她下午累着了,也专注地吃着。   尹五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沈鱼极其自然地给男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炒山菇,又顺手将他袖口向上挽了挽。   尹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沈鱼平静的侧脸和男人懵懂依赖的神情间来回片刻。   打小尹五就觉得沈鱼这人和他们这种地里的孩子不一样,她爹娘都是郎中,她是南溪村唯一能读书识字的小孩——医书也是书。别人还在玩儿泥巴的时候,沈鱼已经奶声奶气的帮着家里念草药方子了。她几乎不和同龄的孩子玩儿,若不是因为辛夏,尹五估摸着自己也与沈鱼说不上话。   尹五还记得,沈鱼爹娘出事那天,他与辛夏跑来看她,他们来的路上忐忑地猜着如果沈鱼哭的太厉害要怎么哄她,可等见了面,却只见沈鱼自己给自己把着脉,像个小郎中一般对着他与辛夏解说脉相,随后抓了两贴安神静气的药吃下,红着眼眶便睡了。   那安静到有些倔强的样子,一如现在挺着脊背照顾男人的模样。   或许,她现在身边能有个人陪,也是不错?   最终,尹五只是低下头,默默将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劝诫咽回了肚子里。   沈鱼不知道尹五一顿饭的光景竟还想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她吃得香甜,再将人送走已是夕阳熔金时。   鸦声回荡在金光里,提醒一天的收尾。   沈鱼望着天光尚亮,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被泼洒成暖橙色的屋檐下,面前放着一个盛了清水的陶盆,盆中水漾着闪亮的光圈,光反到沈鱼浅褐色的眼仁上,她眼帘半垂,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手帕,层层展开,露出那两片断裂的玉牌。   玉牌上的血污尘土已洗净,断裂处参差,在夕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男人拖来个小交杌,也挨着她身边坐下,高大的身躯缩在交杌上,显出几分局促的滑稽。   沈鱼见他安静老实,便没有驱赶。   她指尖拈起那两片玉,早知道这玉是好东西,可这会儿细细摸在手里,感受到如羊脂般滑而不腻、凉而不冰的触感时,沈鱼还是忍不住惋惜扼腕。   也只能尽力修补了。   她凝神静气,指尖极轻地移动,试图将断裂面严丝合缝地对准。   尹五带来的小包袱躺在她膝头,手边儿桌子上是现熬好的鱼鳔胶,沈鱼用小镊子从包袱里夹起一缕金丝,蘸上鱼鳔胶,对着光,使出比为病人缝针还要小心翼翼的手艺,以镊子尖引导着蘸胶的金丝,一点一点沾附攀援上断裂的玉牌。   动作间,玉牌随她指尖颤动。   一瞬,夕阳最浓烈的一束金光,倏然穿透温润的玉质,落在沈鱼浅褐色瞳膜上。   强光之下,玉牌内部一个原本被完全掩埋的、极微小的阴刻痕迹,骤然清晰——   “……渊?” 第12章   沈鱼眉头颦起。   这会是他的名字吗?抑或是什么信物?   她回头看向男人。   男人同她对视一瞬,目光又迅速胶着回玉片上,喉间发出低低的、催促般的咕哝声。   沈鱼对光高举玉牌,旋转着,试图找到更多暗藏的玄机,谁知那刚刚对准、还未完全粘牢的玉片,受力微微一滑竟又错来开,眼瞧着要脱手。   “唔!”一直紧盯着她动作的男人喉间迸出急促的哼声,冒然起身捏住沈鱼的手指。   指尖锐痛,沈鱼错愕抬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焦灼,慌急,一种触及至宝的本能防御在男人脸上里一览无余。而当他复杂的情绪撞上沈鱼惊诧痛楚的眼神时,又生生滞住了。   男人骤然松开手。   得他出手及时,玉牌没有再脱手而摔,可是攫住手指的力道却引得玉牌锋利的断痕边缘割入沈鱼的指腹,鲜红洇染了玉片与金线。   男人像是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低下头,瞧见沈鱼指间弥散的血迹,又抬起眼,看看沈鱼的脸,再看看那两块玉,喉间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知道男人看重这玉,却没想到宝贝到这地步,沈鱼忍着指尖绵绵不断的痛,将染血的手指与玉牌浸入清水,血色丝丝缕缕散开。“不打紧,”她深吸一口气,语带安抚,“冲净再修便是。”   这回她比方才更全神贯注些,玉牌在她掌心重新合拢,金线如一道纤细的伤疤,嵌在温润玉质间。   沈鱼轻轻吁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喏,修好了。”她将玉牌递到男人眼前,声音带着完成一件精细活后的微哑。   男人黑沉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他急切地伸手接过,反复摩挲着那道金线,又翻转查看。   然而,这喜色不过一瞬。他目光很快从玉上移开,落回沈鱼那只受伤的手——指腹一道细小红痕,像花芯的红色蕊丝。   他喉结滚动,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离她伤口寸许的地方悬停,仿佛想碰触,又怕再弄痛了她。   男人眼中那份笨拙的关切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沈鱼一怔,比起那玉,他更关心自己吗?   大概是她长时间对着夕照与玉片凝神,眼睛花了。   沈鱼眨掉眼中水色,打了个哈欠,“行了,回屋歇了。”   夕阳最后一点余烬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小院的光线骤然黯淡。   日子在药香与春风里滑过,乡邻见她竟将去了半条命的男人医好,兼之素日行医积攒的口碑,加之江家确实偃旗息鼓,街谈巷语里便渐渐掺入了对她医术的赞许。待沈鱼察觉时,求诊的人已眼见着多了起来。   风寒咳嗽的妇人,下地扭了腰的汉子,淘气摔破皮的孩子……小小的院落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沈鱼忙得脚不沾地,累是累了些,可能多赚些诊金,她便来者不拒,即使偶尔有那特别穷苦的,付不出银子,带些青菜鸡蛋来,她也欣然收下。   香滑熨帖的蛋羹滑入口中时,沈鱼知足地想,江家那场风波意外成全了她这点营生,倒也算因祸得福了,她心底盘算着早晚攒够了钱,开个真正的医馆。到时候她是沈大夫,也给傻子一个医馆学徒当当。   日子展眼脱春入夏,病患口口相传,越发多了。沈鱼每日里一张开眼就是问诊、抓药、煎煮,连喝口水的功夫也难寻,她不得不将更多琐事放手交给傻子。   这会儿,男人被她差使着去铺草药,她转身进屋取另一样,出来时,却见男人正将几株被风吹得堆叠的药草,一根根、近乎固执地重新摆放开来。   株与株之间,不多不少,被他摆弄出一种异常均匀的间距,横平竖直,精准得……带着一种秩序感。   沈鱼端着簸箕走近两步,目光在那过分整齐的草药行间逡巡,心头那点因忙碌而生的燥意,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好奇按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做事时的“章法”。   前几日让他分拣晾干的药草,他也依着大小、颜色,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让他递个东西,路线总是笔直,步距几乎一致。起初只当是他傻气的执着,可现在看着又不大像是蒙昧之人可以无意做到之事。   “咦?”沈鱼声音轻缓,带着探究,“你这摆的,挺有条理?”   男人闻声抬头,日光落进他黑沉的眸子里,驱散了平日的木讷,那一瞬间的清明,让沈鱼几乎以为眼前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一个念头倏然冒头:就像那枚玉里阴刻的“渊”字一般,这傻子……他是否也藏着些正常人的神识?   这认知让沈鱼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定了定神,她将手中的簸箕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目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考量:“喏,这个,帮我也倒上,仔细些,一棵也不能与旁边的混了,也不能太晒到。”   她故意说得含糊,男人郑重其事地接过簸箕,转身,在席子庇荫处僻出片儿方正空地,捧着簸箕一颗一颗摆放,当真将她的嘱咐都办到了,不仅如此,男人甚至考虑到日头会转,刻意空出一小片再过一刻就会曝晒的位置。   院外几个村邻收拾包袱正要离开的村民善意地笑着议论:“瞧这大个儿,干活倒是一板一眼的,怪有意思。沈女郎,你这帮手可顶大用了!”   沈鱼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男人宽阔而略显僵硬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好奇悄悄缠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具体。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他似乎,不能算傻子了?   夕阳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家的麻烦似乎暂时远了,可这个被她捡回来的傻子身上的谜团却像暮色般无声地弥漫开来。   不过沈鱼想的并非他到底是谁,而是如果他当真能好起来呢?   一个强壮,能干活,听话,最最重要的是,眼里只有自己的男人。   沈鱼拢了拢衣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掂量一个有趣又需要小心对待的稀罕物儿,心头那份对未来的盘算,和眼前这个男人交织成一片新奇又带着点灼热的期待。 第13章   夏日惹人恹恹,人也容易消瘦生病。对于沈鱼来说,这个夏天对她来说似乎整日里除了吃睡便是看诊,采药。好在现在有了傻子这个助力,让沈鱼自觉还算应付的过来。   日子一晃而过,就在夏天最热的这天,沈鱼倒空了妆台上的小匣子,黄的白的铜板碎银铺了满满一桌——总算攒得差不多了!她一块儿方帕子包起来,沉甸甸揣在袖里,要去县城一趟。   沈鱼本是要自己去,留着傻子在家看门的。   待她行到院子里,见男人嘴里叼着棵尾巴草,百无聊赖地逗狗玩儿,高大的身影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莫名透出股被遗弃的可怜,倒让沈鱼心念微动。天热人少,不如…带他出去透透气?   “嗳,”她清了清嗓子,“今儿得空,带你去城里透透气?”   谁知男人摇摇头,身子还往后缩了缩,不大想去的样子。   沈鱼一怔,旋即了然——是怕又被“送走”吧?她放柔声调,掏出钱袋晃了晃,铜钱撞击声清脆:“我去办事,再带你买好吃的,咱们一道回家。”   听她说“一道回家”,男人耳朵动了动,似乎确认无误了,这才听话跟上。   ——   渭南县不大,但夏日午后依旧人流不少,沈鱼置身其中,见大家各忙各的,没有指指点点在她身上,知道江家那一闹是已经过去了。   只不过,这事儿却一只存在她心里,她今日来,也是为了给此事一个彻底的了解。   沈鱼目标明确,带着傻子直奔牙行附近,找到了在铺子里打铁的尹五。   “尹五。”沈鱼唤了一声。   尹五回头,在胳膊上蹭掉额头的汗,“沈小妹,你怎么来了?”   他扔下火钳来到沈鱼面前。   感受到那一身比外头骄阳更蒸腾的热气,沈鱼内心微动,她掏出那一袋钱,“近来求诊的多,攒了些,七八两总是有的。想着与你凑一凑,够十两送去给夏姐姐爹娘,把她的身契赎回来。”   “沈小妹……”   尹五脸上没有沈鱼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几分挫败和怨气,“小妹不知,这钱我早已攒够了,只是每次说要给她,她总不要!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也明白了,只怕是为了那个江少爷!”   这倒出乎沈鱼意料。尹五接手铺子不久,能攒下这笔钱,定是日夜辛劳。这份痴心…她本意是凑钱托尹五去赎人,自己身份不便再登江家门。眼下看来,这桩事倒还有个别的解法。   沈鱼思忖片刻,分析道:“你想岔了夏姐姐。夏姐姐爹娘弟妹,全指着她那点月钱糊口。赎身出来,家里无力为她打算,反成拖累,她怎肯?如今她对江韶柏死了心,自请去做洒扫,不也是为了那点月钱养家?”   她抬眸,目光清亮,“可若此时,有一门踏实的亲事等着她,家里再说赎身,那就不一样了。”   尹五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又迅速黯淡:“她…她哪看得上我?宁可在江家扫地,也不提半句赎身。”   沈鱼眨眨眼,“那你可曾亲口告诉她你的心意?可曾让你爹请了媒人,正正经经去她家提亲?”   “小妹你的意思是?”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对人好,总得让人家知道你这好,是图什么吧?”   尹五愣在当场,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猛地一拍脑门,把那袋钱塞回沈鱼手里:“沈小妹,我一个大男人不花你的钱!我、我就先走了,改日再去谢你!”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卷出了铺子。   “可要带着夏姐姐一起来。”沈鱼冲他急匆匆的背影朗声道。   大事办妥,沈鱼只觉得浑身轻快,慢悠悠走在街头,路过一个瓜摊儿,碧绿滚圆的西瓜堆成小山,暑气蒸腾,那翠色看着就解渴。   “大娘,挑个瓜,要水多甜脆的。”沈鱼朗声。   卖瓜老妪熟练地敲拍,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绿皮瓜:“女郎放心,包甜!”   沈鱼爽快地付钱,她抱着沉甸甸的西瓜,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摸出几枚温热的铜钱,放到一直默默跟着的傻子手里,带着点儿试探;“哎,给你,买点儿自己喜欢的,就在这附件转转,别走远了。”她指了指旁边那条挤满小摊、人声鼎沸的窄巷。   男人低头,摊开掌心,几枚铜钱静静躺着。他愣了片刻,抬头看看沈鱼,又看看热闹的巷子,最终点点头,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沈鱼抱着瓜,退到巷口阴凉处,目光紧锁着那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发顶。   她故意如此,想看看男人能不能自己找回来,也看看他离了自己能不能办成事儿。   男人渐渐地走远了,沈鱼只能瞧见他的发顶,一会儿在左边的摊子前停留,一会儿又转到右边。   她想象着他大概会买个糖葫芦,那东西鲜亮惹眼,或者买个香得喷鼻的肉包子,傻乎乎的啃着回来。   不一会儿,男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买了什么?”沈鱼好奇地凑过去。   他摊开掌心,宽阔手掌上,安躺着一个彩绘的泥人。   红袄绿裤,歪髻半垂,是个小女娃。   沈鱼仔细一瞧,泥人白白的脸上浓眉厚唇,画工有点粗糙,小脸甚至有点歪。   她噗嗤笑出来,“就这?还没我小时候捏的好看,你怎么挑的,花了几个钱?”   沈鱼伸手想拿过来细看,男人却手臂一抬,把那泥人凑到沈鱼颊畔,微微偏头,目光在泥人粗糙的画面和沈鱼鲜活的脸庞上来回流连。   他看得专注,连沈鱼也不自觉屏起呼吸。   终于,他似乎终于确认了,严肃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把泥人小心翼翼地、宝贝似地塞进自己胸前最贴身的口袋,还轻轻拍了拍。   沈鱼:“……”   那傻子,竟然把那丑丑的小泥人和她比,她的眉有那么粗吗?脸有那么圆阔吗?   男人昂首阔步,十分得意地走在前头,看着对那泥人极为喜欢。   沈鱼在后头看着,小声嘟囔了一句,“笨蛋,浪费钱……”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向上翘起。   回到小院,天色见晚,暑气未消。   沈鱼把西瓜吊进冰凉的井里,另取水烧饭。   男人则坐在门槛上,时不时偷瞄一眼在忙活的沈鱼,再掏出泥人出来低头边看边暗自傻笑。   暮色四合时,小院里飘起饭菜香。饭毕,两人来到院里,沈鱼捞起西瓜,咔嚓一刀下去,红瓤黑籽,汁水四溢,沁凉清甜瞬间弥散。   冰凉的西瓜下肚,身体里的燥热消了,衬得身上黏腻腻的汗意愈发明显。   得洗洗。   沈鱼暗道。   夏夜的风也带着温热,她懒得再烧水,索性闩了门、把男人赶回房间,就着檐下那缸被白日晒得温热的清水,在溶溶月色下擦洗起来。   白晃晃的月亮挂在天上,映照着少女缎似的肌肤与秀发。   水珠沿着光滑的脊背滚落,没入腰肢的阴影里,微凉滑过燥热的皮肤,她惬意地喟叹一声,低头瞧见水缸里自己晃动的影儿,秀气眉心微微颦,嘴角噙着不自知的笑——   那丑娃娃,到底哪里像了?   她摸上自己的脸,仔细端详,又借着月光,审视自己逐渐不同于小女孩的身子。   曲线玲珑,看得她有点脸红。   好像还有两个月,就到十八岁生辰了?   沈鱼又想起嫁人的事儿,神使鬼差地,她回头看了厢房里的窗一眼,男人的影子正落在窗上,双手举在胸前,定是又在端详那个宝贝泥人。   沈鱼心头蓦地一软,随即又有些羞恼,自嘲般低笑:瞎想什么呢……一瓢清凉的水浇打在胸前,哗啦啦地带走少女的心事,她伸手去够挂在晾衣绳上的干净布巾……   手摸了个空。   沈鱼回头,绳子上只有她刚换下来的几件汗脏的衣服。   遭了。   竟然把擦身的浴巾忘在屋里了?   这怎么办。   沈鱼僵站在地上。   叫那个傻子帮忙?   可他现在…好像又不那么傻了?   蛙鸣聒噪,蝉声嘶哑。   水珠顺着大腿流到脚趾缝,沈鱼尴尬地蜷了蜷脚趾,月光将她赤着的身影照得清晰,夜风拂过带起一阵凉飕飕的战栗。   沈鱼盯着那窗纸上专注的剪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窗子咬牙低唤:   “嗳……你,出来一下。” 第14章   窗纸上的人影一顿,片刻,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   月色如水银泻地,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身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茫然,目光在院子里一圈扫视,落在水缸边儿那个娇小的人影上。   沈鱼光洁的脊背瞬间绷紧,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手里攥着脏衣服,堪堪遮挡身前。   “我的布巾…忘在屋里床头了,”她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你去…帮我拿一下。”   男人倒没半分迟疑,转身就进了屋。脚步声很快又响起,他拿着那块干净的粗布浴巾,径直走到沈鱼身前,手臂一伸,大大方方地递了过来。   坦荡得像一面镜子,照得沈鱼此刻的羞窘无处遁形。   少女飞快地一把夺过布巾,紧紧裹在身上,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羞耻感直冲头顶。   她庆幸傻子不懂,又暗啐他怎么真的什么都不懂。   “好了,你回屋去。”   她急着赶人走。   男人却突然俯身下来。   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男人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混合着一种炽热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侵袭着沈鱼的感官,让热意瞬间爬满她的脸,全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粉晕。   少女低着头,如一顿月下粉莲,咬着牙道:   “不、许、再、看、了。”   她强势命令,内心哀求。   男人听出她不悦,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辜,但还是听话地点头,转身慢吞吞地回了屋。   沈鱼胡乱擦干身子,套上寝衣,几乎是冲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屋内,男人已经如常地在他靠墙的地铺上铺好了被褥。   灯影昏黑,房间逼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俯身时带来的压迫感。   沈鱼不耐与他同处一室,将手里湿漉漉的布巾一把扔到他铺盖上,语气带着未散的羞恼:“一身汗味,你也去冲洗一下!”   男人默默起身,提线木偶一般照做。   外头很快响起了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鱼听着那水声,心底那股抓狂的躁意非但没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苗,越烧越旺。   男人顶着一身清冽的水汽回到屋里,额发还滴着水珠。他沉默地躺回自己的地铺,拉好薄被。   对方越坦荡无邪,沈鱼越是心慌意乱。她扯了扯寝衣的领口,只觉得这夏夜闷热得令人窒息。   男人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放松,显然是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褪去了白日的懵懂呆傻,显出一种近乎纯净的英俊。   他入睡总是这样快,心无旁骛。   沈鱼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方才月下的窘迫感挥之不去,男人那双坦荡的眼睛,俯身靠近时那极具侵略性的身形轮廓和温热呼吸,如同皮影戏般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   冷静,沈鱼。他不过是个傻子,懂什么?她试图用惯常的理智安抚自己。让他给布巾,就跟和他要个馒头一样寻常。你羞什么?气什么?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不依不饶地反驳:若真只是傻子,为何会有这样惑人的皮相?为何会对着泥人傻笑?为何会将那丑娃娃比作自己?为何…递布巾时,那眼神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上那种奇异的、介于懵懂与某种隐约清明之间的状态,连同这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像一把细小的钩子,不断撩拨着沈鱼,带来持续不断、难以忽略的悸动和烦乱。   失控感让她烦躁。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铺上勾勒出男人沉睡的轮廓。宽厚的肩膀,劲瘦的腰身线条在薄被下起伏,即使在沉睡中也透着一股蛰伏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沈鱼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心绪纷乱如麻。   睡吧!   她再次命令自己,将薄被猛地拉过头顶,试图隔绝一切。然而,思绪如同窗外聒噪的夏虫,嗡嗡作响,直到后半夜,疲惫不堪的意识才终于坠入混沌。   这一夜,沈鱼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纠缠不休。   一会儿是男人举着那个歪髻泥人,凑在她颊边认真比对的灼灼目光;一会儿是他递来布巾时的那双眸子,坦荡得让她无处遁形;最后画面陡然扭曲放大,竟是他睡在地铺上的身影无限拉近,敞开的单薄领口下,线条流畅的锁骨若隐若现,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鱼猛地惊醒。   黑暗中,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脸颊滚烫得如同火烧,身上也莫名地燥热难耐。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悸地瞥向地铺的方向,黑暗中只传来那均匀的呼吸声。心头那份异样的悸动非但未消,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借着夜风,越烧越旺,燎得她口干舌燥。   躺下又是好一阵辗转反侧,直到窗外透出蒙蒙青灰的天光,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勉强合眼。然而,不过须臾,又被强烈的眩晕和全身骨头缝里渗出的酸软惊醒。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烧点水,刚支起半个身子,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她重重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难受的、带着鼻音的低吟——竟是病倒了。   地铺上的男人立刻被惊醒了。他坐起身,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饱满的额前,睡眼惺忪,却无损那份天成的俊朗。   看到沈鱼脸色异常潮红,蔫蔫地蜷缩着,他赤着脚快步走到床边,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沈鱼昏昏沉沉,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痛。   男人看着她痛苦蹙眉的模样,脸上惯常的茫然被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取代。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探地、极轻地隔着薄被,拍了拍沈鱼的肩膀。   细微的颤抖隔着被子传来。   冷意上头,沈鱼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男人却福至心灵般抱来自己那一床薄被为沈鱼盖上,随后,他竟坐在榻边儿,就那么隔着被子,笨拙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   动作起初带着生涩的僵硬,渐渐地,却拍出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节奏。   沈鱼强忍着咽喉的肿痛,哑声念了几味熟悉的草药名。   男人早已被她教得烂熟于心,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在墙角堆放药材的簸箕里翻找起来。很快,几样草药便整齐地放在沈鱼枕边。   沈鱼不敢让他碰火,只哑声支使:“各捏一小撮……泡进温水里……”   男人照做,端来一碗散发着苦涩草味的温水。   沈鱼拧着眉,忍着翻涌的恶心感,小口小口将药汁咽下,心中暗自悔恨:昨夜不该贪图那口井水冰镇的凉西瓜,不该懒怠烧热水擦身,更不该……不该让心绪被搅乱,辗转难眠一整宿。   眼下,只盼着这副不争气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她闷头缩进被子里,想沉沉睡去,逃避这难熬的病痛。   傻子似乎深知她的不适,变得异常安静。   白日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端茶送水,到了夜晚,他更是伏在床沿,守在蚊帐边缘,时不时用蒲扇往帐子里扇点凉风,或是用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角的虚汗。   他做这些时,总是眼帘低垂着,褪去了平日的懵懂,透出一种沉静的俊美。   沈鱼在病痛的混沌与清醒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感知着这一切。固执守候的宽阔背影,笨拙却从未间断的轻拍,无声却充满存在感的陪伴,像一股股温热的细流,悄无声息地瓦解着她的心防。   昏沉中,沈鱼眼角悄悄洇湿了一小片枕巾。   不是因为病痛难熬,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这份感觉让她心头发烫,也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竟有些贪恋这份来自这个傻子的照顾。   如此昏沉了两日。   窗外蝉鸣嘶哑,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窗纸,屋内闷热得如同蒸笼,沈鱼终于淋漓畅快地发了一场透汗,黏腻湿透了寝衣,那股堵在胸口的沉重浊气仿佛也随之蒸腾散了大半,身上总算抽回了几分力气。   病中她毫无胃口,男人似乎也忘了饥饿,沈鱼自顾不暇,也未曾留意他是否吃过东西。   感受到身体里恢复了些许力气,沈鱼挣扎着坐起身,灶膛里重新燃起微弱的火光,映着土墙上摇曳的黑影。她趁着食欲恢复,熬了清粥,拌了点咸菜,两人对坐桌边,无声地、狼吞虎咽地喝空了满满一锅。   饭足,病后初愈的疲惫又沉沉压来,身上汗湿的黏腻感挥之不去,沈鱼不敢再贪凉冲洗,只用湿布仔细擦了擦身体,又懒懒的要睡下。   入了夜,蚊虫也愈发猖獗起来。   夜风带着白日残余的燥热从堵不住的窗缝里挤进来。   黑暗中,“嗡嗡”的振翅声如同恼人的低语,在寂静的小屋里盘旋。幸而她床上挂了顶旧蚊帐,烟粉的蚊帐虽旧得有些褪色了,却没有做一丝破洞,可见用的人干净爱惜。   油灯光线穿透纱帐,在床席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光斑,圈出一方相对安宁的小天地,隔开那些恼人的嗡嗡声和叮咬。   男人擦洗后也进来,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他脖颈上、裸露的小臂上,新添了好几个红肿的疙瘩,在蜜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刺眼。   他放下擦水的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鱼这边——在那顶破旧却有效的蚊帐庇护下,她安然蜷卧,呼吸均匀;又低头看看自己臂上被蚊子肆虐出的红痕,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在这帐子里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她两夜,他深知这是个蚊子咬不到的好去处。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拉长,投在土墙上。   男人站在沈鱼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顶烟粉的蚊帐,又看看沈鱼,虽不说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也想进去。 第15章   沈鱼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刚退烧的脸颊隐隐发烫。她立刻板起脸,声音冷硬:“不行。这是我的床。挤不下。”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男人垂下眼,薄唇微抿,一步三回头地挪回地铺,躺下后翻来覆去,拍打蚊子的“啪啪”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鱼病体初愈,精神倦怠,听着地铺那边持续的窸窣和拍打声,终究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窗外,一轮孤月悬在墨蓝天幕,将稀疏的树影投在糊着旧纸的窗棂上。   夜色浓稠时,那顶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皂角味的粉色蚊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男人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高大的身影浓缩成月色下一抹沉默的剪影,无声无息地潜了进来。   狭小的帐内,瞬间充盈着他身上干净又带着汗意的温热气息。   他紧贴着床沿最外侧躺下,只占极小一块地方。   仅铺了一层薄薄旧褥的木板床有些发硬,他侧身,面向沈鱼的方向调整睡姿,忽而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翁着鼻翼,嗅闻枕席间若有似无的清香。   月光吝啬地漏进帐内一缕,洒在少女如缎乌发上,映起一片柔光。黑暗里,男人手指笼起一簇乌黑柔亮的发丝,婆娑二三,确认了和看起来一样滑顺,而后无声地、长长舒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更深夜静,蚊虫勿扰,一晚安眠。   晨光熹微时,冷了一夜的大地再次开始升温,蟹壳青的颜色透过旧窗纸渗入蚊帐,沈鱼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密不透风的包裹感热醒。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整个后背严丝合缝地紧贴着一片坚实的胸膛,热度透过布料熨烫着她的肌肤,一条结实的手臂沉重而霸道地环在她腰间,温热的呼吸均匀拂过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身体感官无比清晰地宣告——她正以一种极其亲昵、毫无缝隙的姿势,被人紧紧嵌在怀里。   沈鱼懵了,残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昨晚明明说了不可以,傻子怎么敢不听话了?   顾不得细想,她压着恼,去掰腰间那条手臂。   男人身上热热的,温度比沈鱼还高上几分。   沈鱼指尖接触到他到紧实的小臂肌肉,嫌弃地、羞愤地、以拇指中指环成圈,像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缓慢移动。   她一寸寸挪出来,双脚落地时,才敢大口喘气,脸颊火烧火燎。   呆站了片刻,她方想起来检查身上衣物,男人似乎没做什么,只是上来睡个觉?   沈鱼咬着下唇,面对床上的人,眉头深拧。   是要喊起来他说教一顿,还是就这么放过?沈鱼莫名犹豫。   整个白天,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忙碌。   男人似乎也毫无所觉,眼神依旧坦荡。   入夜,男人乖巧躺在地铺上,沈鱼则仔仔细细地将蚊帐的每一个边角都牢牢掖在褥下,心想:今晚若再来,定能惊醒,到时再将他推下去教训。   然而,当清晨再次被那份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热度唤醒时,沈鱼发现男人又睡在自己身边。   而自己非但没有夜间醒来,反而枕着对方的胳膊睡得香甜。   她什么时候睡得如此沉了?   心慌意乱地逃离床榻,沈鱼对着铜盆里的冷水泼了自己好几下,才勉强压住脸上的红潮。晚上,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的执拗,再次将蚊帐掖得死紧,甚至检查了好几遍。   地铺上的男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只是依恋地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清香,然后把自己蜷进薄被里,眼尾微翘,卧蚕轻鼓,暗自期待着那道可以安眠的蚊帐。   是日,夜阑人静,纱影晃动。   当沈鱼又一次在那怀抱中睁开眼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于面对这样的场景了。   她甚至绝望地发现,不知何时,她从背对男人变成与其脸对着脸,一条手臂反客为主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甚至一条腿也跨了过去,缠在他结实的腿上。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某处异常紧绷的触感,抵着她大腿内侧。   目光疑惑下移,又怔怔收回。   沈鱼头脑空白了一刻,随后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撤开腿。   这细微的动静似乎扰了熟睡中的男人,他蹙了蹙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将她试图撤离的腿又轻轻捞了回来,重新搭在自己身上。   那道触感轻移,擦过更隐蔽的位置。   沈鱼瞬间羞愤到极点,只想立刻化作青烟消失。   她小心翼翼地、坚决避免再发生让她魂灵出窍的碰撞,试图抽身。   然而,她刚挪动分毫,男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手臂收得更紧,翻转间欺身而上,以一个搂抱枕头的姿势几乎将沈鱼全然揽入怀中,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身下随之轻摆,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满足的咕哝,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你…!”   气急败坏的火苗“噌”地窜起,烧得沈鱼脸颊滚烫。   她浑身一僵,力气仿佛瞬间抽走,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却不敢大声呵斥,怕彻底惊醒他面对更尴尬的局面,只能咬着唇,徒劳地小幅度扭动身体,试图从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滑脱。   肢体碰撞,布料摩擦。   房间里填满让人误解的窣窣声响,暧昧升温。   沈鱼慌得掌心出水,   身上腻起一层汗,   口角焦躁。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带着乡音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沈女郎?在家吗?” 第16章   院门口的叫声如一道催命符,让沈鱼心脏瞬间停跳一拍,挣扎的动作凝固,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女郎?是俺,刘奶奶,来找你续配敷料,整整腿脚。” 刘奶奶在院门外又喊了两声。   沈鱼下意识“哎”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眼下这副情形被瞧见了可怎么好?   刘奶奶心中狐疑,怎么听见动静却不见人开门?她枯手扶在栅栏门边缘,前后晃了晃,声音带着关切:“沈女郎?”   削薄的门板经不起晃荡,已有半开的趋势。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比羞愤更加难耐的慌张攫住了沈鱼。   她顾不得许多,小臂顶着男人的胸膛狠狠一挣,或许是门外的动静也惊扰了沉睡的男人,他竟顺势松开了手臂,自顾自翻了个身,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沈鱼如蒙大赦,一刻不敢多停地从男人怀里起身出来,手忙脚乱跳到地上,抄起床头的衫子裹在身上,万分慌张地瞟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和脸上的滚烫,扬声道:“来了!”手指飞快将散乱的长发一捋,抓起的木簪子松松挽住,踩鞋冲出,反手迅速将房门掩上,仿佛掩藏一个滚烫的秘密。   她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正好迎上站在院子外、一脸关切的刘奶奶。   沈鱼强做镇定打开栅栏门,让这位腿脚不好的老婆婆屋里坐。   挪步间,刘奶奶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沈鱼:少女脸上那抹未消的红晕,如同朝霞染就,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鬓边几缕乌发不听话地翘着,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凌乱;身上那件外衫的衣带更是系得歪歪扭扭,匆忙间连领口都未完全抚平。她浊目微动,几分讶异,这女娃儿向来把自己收拾得齐整得像棵挺立的苗苗树,今日这模样……实在少见。   浑浊却敏锐的眼轻抬,刘奶奶飞快地朝那扇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静悄悄的,不见平日那个一步一跟的年轻后生。   几个来回间,老太太心里头已是透亮。   “嗳哟,”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善意的促狭,“老婆子腿脚不灵光,吵着你们清净了没?”   你们?   沈鱼神经正敏感着,听什么都觉得好像弦外有意,心里更慌了,面上还强做镇定,“没吵着,奶奶快进来坐。敷腿的药是吧?我这就给您抓。”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奔向药柜,频频抽拉抽屉,乒铃乓啷地掩饰不安。   然而药神和她作对似的,让她抓药时药匣接连抽错,称量时秤砣怎么也调不准、包药时更是袖沿挂倒草纸,撒了一地。   刘奶奶见她手忙脚乱的,只呵呵一笑,声音像风吹干的麦草,带着宽厚:“好孩子,你莫慌莫臊。老婆子我多大岁数了,什么风月没见过?”   沈鱼本就心虚得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被这意有所指的话刺得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旺,急声道:“刘奶奶您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一个人睡的……”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奶奶哧哧笑出声来,“打小看你是个伶俐丫头,竟还有不会说话的时候。”   沈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好装作听不懂一般讪笑,好不容易抓了药,转身把药包递过去,忍不住又为自己辩解道:“他一个傻子,可不遭人笑话……我不犯这糊涂。”   刘奶奶瞧她倔模倔样又扭扭妮妮,心中觉得逗乐,不禁又说道:“奶奶别的见识没有,但沾了命长的好处,多看了几年乡里邻里的热闹。傻也罢糊涂也罢,这人呐,活着就图个舒坦。自个儿心里头美了,实惠才算落到了肚子里。”她重重拍了拍沈鱼的手,留下几枚铜板,慢悠悠地蹒跚着走了。   沈鱼一个人站在晨光微凉的院子里,看着刘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栅栏门外。   小院重归寂静。   沈鱼不知不觉走回房间,背脊重重地靠在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床上,被这动静惊醒的男人猛地坐起身,睡眼惺忪,薄被滑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敏锐觉察到沈鱼身上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眼神不安地询问。   看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沈鱼面色一红,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回涌的趋势,视线扫向那顶仿佛还残留着暧昧气息的蚊帐,心头五味杂陈。   当天,沈鱼翻箱倒柜,从杂物箱子里找出一顶折痕瓷实、边缘破损的旧蚊帐。   她一声不吭,搬来凳子,在男人靠墙的地铺上方,叮叮咣咣地挂了起来。   绳子勒得死紧,灰蒙蒙的帐子扯得笔直,像一道突兀的屏障。   男人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眼神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丝低垂的黯淡。   夜幕再临。   新挂的旧蚊帐笼罩着男人的地铺,像一个独立的灰盒子。他默默地钻了进去,在里面躺好。   沈鱼吹熄了油灯,也躺在自己的床上。   两吊蚊帐将屋内隔成两方天地,共处一片黑暗寂静。   少女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轮廓。   夜凉如水,帐内孤清。   此刻,床上显得格外空旷,身下的褥子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熨帖,硌得沈鱼难受。   她起身,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发丝垂落在脸侧,随呼吸气流轻动。   清晨的拥挤、挣脱不开的禁锢、刘奶奶话语、此刻帐内挥之不去的冷清……无数画面和感觉在黑暗中无声碰撞。   她在抗拒什么呢?   如果她当真是在乎外人言语,一开始就不会违背世俗眼光,抛头露面做个辛苦的医女;不会心一软,把那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傻子捡回家;更不会有后来为了护他,不惜与江家那等大户当街对峙。   她沈鱼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可现在,她为何会用这世俗搪塞自己。   撩开粉帐一角,她开始重新审视地上那个熟睡的男人。   也重新审视自己。   一声轻叹,沈鱼仰头望着被蚊帐网格分割成小块小块的墙壁。   原来动心,就是用最拙劣的借口掩盖最真实的渴望。   而自欺欺人又能骗到几时?   月上枝头,少女久久未眠。   漏夜寂寂,白日那股冲天的羞愤,仿佛暴雨冲洗过的池水,初时激烈翻腾,待涟漪散去,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反而显出底下的清澈。   黑暗里,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细细品味这份悸动。   毕竟是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心动。   只可惜偏偏对着一个傻子。   沈鱼幽幽地,半痴半怨地、又有些想笑。   月影下移,扫在榻下人微翘的鼻尖。   沈鱼看了会儿,一个不着调的念头闪过心头,惹得唇角一勾,虽有意强行压着,心噗通噗通两下,又耐不住笑起来。   待肩膀抖了片刻,她低头,半张脸掩在袖子下,皓目轻轻飞扬,眼波里还流转着黠促意味。   自己竟然会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怕不是被这呆人传染了傻病!   那被她腹诽的呆人此刻睡得安稳香甜,一如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惹得沈鱼突然不满起来——   凭什么自己辗转反侧,这人却不动如山、睡哪都一样?   半晌,她轻哼一声,赌气似地也倒头睡下。 第17章   一觉天明。   夜间的辗转反侧仿佛还在眼前,沈鱼起身撩开帐子,目光下意识投向墙边地铺。   男人已然醒了,盘腿坐在地铺上,背对着她束发。   沈鱼倚着床柱,静静地看着。   不知为何,今早再看这人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束发的手指翻飞,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熟稔,乌浓光滑的长发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亮泽,后颈的线条流畅地隐入衣领,发尾干净利落,连带着他整个背影,都透出一种洗练过的沉静。仿佛一夜之间,他身上那层蒙尘般的滞涩感被系数拂去,唯余说不出的顺眼。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直白的视线,动作一顿,扭转身子,双手还捧着一捧未及束起的乌发,眸子从发丝间隙露出,带着疑问。   沈鱼心头莫名一荡,如被羽毛轻搔,她踩着绣鞋来到他面前,轻轻俯身,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捧凉滑的发丝。小几上的木梳近在咫尺,她却仿佛忘了,只伸出葱白的手指,轻柔地为他通开几处微小的纠缠,再细细地束上发带。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光线里金粉似的游弋。   男人则顺势卸下肩膀的力道,下颌轻仰,颈线拉出一道闲适的弧,仿佛天生就该被这样妥帖地伺候着。晨光勾勒着他席地而坐的挺拔身姿,糅进了一丝慵懒。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窗外早起鸟雀零星的啁啾。   沈鱼垂眸为他整理额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啧啧道:“你倒挺会享受。”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软软的。   男人抬眸,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唇瓣,樱红唇肉包着洁白贝齿,一开一合,晨光在唇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釉色。他看得有些痴了,又愣在那里。   沈鱼瞧见他这副呆雁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漾出一个小小的涡。她将他束好的长发归拢成一束,柔顺地垂在脑后,随即起身不再看他,背影消失在通往水盆的帘后,自顾自去梳洗。   待到晌午,日头毒辣起来,白花花地泼在院子里,晒得石板都蒸腾起晃眼的热气。   沈鱼搬了个小竹凳,缩在檐下半寸宽的阴凉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指挥那个不怕晒的在院儿里为角落一小洼绿油油的菜地浇水。   水珠敲打叶子,留下更深的绿意。   百无聊赖之际,篱笆院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叩击声,却不见人影。   沈鱼拉门一瞧,只见一个矮矮小小、衣服上打着各色补丁的男娃站在外头,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她眯眼瞧了片刻,语带犹疑:“阿冬?”   男娃不倒翁似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我姐姐昨个儿回家啦,还买了些好吃的,家里事多脱不开身,又怕这好东西放酸了,让我给沈姐姐送来尝尝鲜,她过两日来找沈姐姐说话。”   言讫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块儿巴掌大的碎花布包,煞有其事地交给沈鱼。   沈鱼眉尖微挑,辛夏已经回家了?尹五办事倒是利落…当时她临时起意,想着推他一把,却没问辛夏的意思,多少心里有点打鼓。   她接过那虽小却有几分重量的布包,蹲下身,平视辛冬圆嘟嘟的脸蛋,故意问:“阿冬,告诉沈姐姐,你姐姐回家高兴吗?”   辛冬仰起头望天,小眉头皱着,想了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和尹五哥一路板着脸回来的,瞧着可没精神,到家就钻进房里,和爹娘咕咕唧唧说了半晌。”   他模仿着大人说话的样子,“后来尹五哥中间走了,不多久又带着这好吃的回来,姐姐面上不开心,但还是捏了一个吃,然后宝贝似的一人只给尝两三瓣儿,再分给沈姐姐一个,就不剩了。”   辛冬说着,想起那滋味,小舌头忍不住舔舔嘴唇,继续道:“尹五哥看姐姐喜欢,还要再上街去买,姐姐拉着他袖子不让他去,两个人拉来拉去……嘿嘿,我瞧着姐姐又有精神了。”   沈鱼低头一笑,霎时就明白了辛夏和尹五之间那点欲说还休的别扭劲儿,好奇心被勾得更盛,这布包里究竟是何等稀罕物?   小小的布包巴掌大,躺在少女白皙柔嫩的掌心。   她指尖灵巧地挑开布结。   辛冬却忽地一把遮住眼睛,扭过小身子,带着点儿撒娇地懊恼,“沈姐姐你别打开!我只能瞧着却不能吃,那也太馋人啦!像有猫爪子挠心!”   沈鱼被他这举动逗得眉眼弯弯,笑意漾开:“那就掰开来,你一半我一半。”   “真的假的?”   辛冬口水都要滴出来,巴巴地瞅了一眼那将开未开的花布包,又赶紧摆摆手,“不行不行,姐姐知道要骂我馋嘴猫!我还是……我还是赶紧走吧!”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猴子似地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孩子……”   沈鱼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阳光吞没,哭笑不得。她低头,目光又落在眼前的布包上,终于好奇掀开。   一枚约莫鸡蛋大小的果子赫然出现。壳子黑紫黑紫的一层仿佛浸透了浓墨,摸上去硬实极了,蒂片梨花似的向四面炸开,整个看去,像一只沉甸甸的、上了紫漆的旧木钵。   “这倒是个什么东西?”   她稀奇地拈起这从未见过的果子,挪到水井边儿,舀水冲洗上头的浮尘。   男人也好奇凑过来,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地笼在她身后,投下一片阴凉。   沈鱼正蹙眉打量着那黑煤球似的物件,指尖感受着硬实粗糙的表皮,心里暗忖失策:早知刚刚问问阿冬,这东西怎么个吃法?   一不留神之间,男人大手一晃,却把那颗果子从她手里拿走。   “嗳!!别给我弄坏了。”   沈鱼心疼地去抢。   男人置若罔闻,掌心顺势一挤。   “啵”的一声,看似坚硬的外壳应声破裂,紫红汁液登时渗出,一股独特果香伴着清甜弥漫开来,同时露出里面紧紧簇拥在一起的蒜瓣儿一样的白色果肉。   沈鱼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一下安静了,这傻子…竟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吃的?   男人手指探入内壳,动作熟稔地挤弄,洁白如脂玉的果肉纷纷簇拥在紫红破碎的内壳上,晶莹剔透。   他手掌轻抬,径直递到沈鱼唇边。   清香扑鼻。   沈鱼的好奇心被那香气勾到了极致。她捻起一瓣微凉的果肉,试探着送入口中。   贝齿轻轻一合。   霎时间,独特的馥郁果香瞬间充盈整个口腔,汁水清甜丰沛,让少女不自禁眯起眼,细细品味着这从未尝过的甘美,一丝深紫红的汁液沾染在她饱满的下唇上,像天然的点缀。   她另捏起一瓣,示意男人也尝。对方却不甚稀罕似的摇摇头,只一瞬不瞬地胶着她的脸,目光粘在她唇齿间,微微歪头,似在思考。   忽而间,他伸出手,带着探索意味,轻轻点在沈鱼沾着汁液的下唇上,指腹带着薄茧,将黏腻果汁涂抹开。   沈鱼僵在原地,忘了咀嚼。   浓郁果香萦绕,陌生而粗糙的触感擦得她嘴唇发热,奇异的酥麻从摩擦处传遍全身、如烈火燎原。   她下意识想后退,想呵斥这傻子的逾矩,可身体却像被仙子施法了似的,动弹不得。   时间凝固,直到男人自觉涂抹得差不多了,方才终于停手,抱臂欣赏自己的杰作——少女原本淡粉的唇瓣被那抹艳丽的红紫晕染,带着润泽水光,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男人眼角翘起,卧蚕鼓鼓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沈鱼看着他不知何从的笑容,先前的震惊和羞怯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散了。   她咽下口中残余的果肉,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被他反复抚过的唇瓣,尝到那杂着果香和汗意的咸甜,一双明眸勾勾地直视他,声音有几分不自然,“嗳,你…觉得我这样…好看?”   男人当即连连点头。   沈鱼感觉心底似乎有朵花“啪”地一声绽开。   她试探着,伸手轻点男人领口,低声问:“那…是我好看,还是你怀里的宝贝泥人好看?”阳光刺眼,她的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男人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仿佛透过衣物看到那粗糙泥人,又抬头看看面前唇色娇艳、面如桃花的少女,眉毛微微蹙起,似在努力比较。   沈鱼看他天人交战的认真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得发涨的幸福感填满了。   “你这傻子,别再把脑子想烧了!”她捏起最后一瓣果肉,不由分说地按进男人微张的嘴里,随即笑着转身,快步走向檐下的阴凉。   阳光在她身后熔金般流淌,折射出一片炫目的光晕。被她诘问住的傻子定定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纤细的身影被光影吞没又吐出,直到彻底融进那片晃动的金色里,再也分辨不清。 第18章   数日后,辛夏如约而至。   二女自江家那场风波后再没见面,当即叽叽呱呱聊了半日,辛夏虽眉眼间带着点的疲惫,但那股被压抑的鲜活劲儿又透了出来,好容易把别后的寒暄絮叨尽了,辛夏忽地板起脸,故作嗔怒道:“沈小妹,你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做起我的主来?攒倒着尹五那傻小子来我家提些不着调的!”   沈鱼慢悠悠地啜着粗瓷碗里的凉茶,茶汤清冽,映着她眼底的光:“哪里不着调了,我看夏姐姐眉飞色舞的,心情颇好呢,敢问夏姐姐,我这红娘当得可还称职?”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呸!”辛夏啐了一口,扭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微红的脸廓,“还不是爹娘看他铺面营生做得稳当,人又老实本分,一个村里住着知根知底,不必我远嫁……简直满意得找不着北!若不是为了不让爹娘再为我愁白了头,我才……我才不嫁这木头似的毛头小子!”她嘴硬着,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片薄薄的夏布揉得起了皱。   沈鱼但笑不语,只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瞅着她,眼波流转,像看透了一切似的,看得辛夏越发坐不住,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   正巧这时,那男人端着一壶新烧滚的茶水,从灶间撩帘出来。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小桌边为自己倒了一碗,又将沈鱼的满上,热水飞溅,沈鱼下意识地缩手,男人放下冒着白烟的粗陶茶壶,沉默而亲昵地揩拭沈鱼手上的水珠,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常待的角落小凳上坐下,捧着茶碗,低头摆弄起来。   辛夏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沈鱼微微泛红的手和角落里安静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渐渐蹙紧。   这下轮到沈鱼身上涌起一阵不自在的心虚,窘迫不安起来。   她暗怪自那日井台边分食果子后,男人偶尔流露的亲昵举动,自己由着纵着,从未认真呵斥过,却万万没想到这呆人竟敢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肆无忌惮!   骤然的沉默笼罩下来,角落男人摆放茶碗的轻微磕碰声,清晰得刺耳。   这别样的尴尬持续着,终于,辛夏按捺不住,凑近沈鱼,压低了嗓子,声音里掺了几分试探几分忧虑:“沈小妹,他……还在这儿住着呢?”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角落。   沈鱼垂着眼睫,盯着碗里沉浮的粗茶梗,含糊地“嗯”了一声。   辛夏眉头皱得更紧:“那……不再给他寻个去处?”   沈鱼目光飘忽了一下,“没得再惹麻烦,算了。”语气轻飘飘的。   辛夏想起沈鱼之前提起这傻子时,那恨不得立刻脱手的焦灼模样,再对比眼下这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的情态,心头疑窦丛生,她眼眸一转,故意道:“之前没想着尹五的铺面生意做得这么好,倒不如把这傻子送去给他做个帮工,自己人眼皮子底下,再没好担心的了。”   沈鱼一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抗拒:“尹五那儿?炉火烤着,铁锤抡着,又热又累的辛苦活,他……”她本想说“他未必喜欢”,话到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他习惯待这儿了。”   瞧沈鱼明显心疼护短的样子,辛夏心里的答案瞬间清晰如镜,“沈小妹,你该不会是对他……”   沈鱼低头更甚……   辛夏心猛地一沉,当即急了眼:“傻妹妹!你可别犯糊涂!   隐秘的情愫被好友轻易点破,沈鱼面色红如虾子,纵使先前早已自我开解过数遍不畏人言只求本心,可当质问兜头而下时,她还是感觉如被架在火上。   毕竟这是私相授受……对方还不是个正常人……   连她自己也感叹,这未免太离经叛道了。   “夏姐姐你别叫……”   她央求地让辛夏小声。   辛夏却更加直白地厉声问:“你俩还睡在一屋?是不是他对你做什么了?你们……你们难道……”   “天地良心,当真没有!”沈鱼面色简直红得滴血,羞愤难当,“他哪里会,我又哪肯!”   辛夏盯着她的眼睛,审视片刻,缓了缓,又吊起一口气:“那你如何打算,就这么养着他?不嫁人了?”   沈鱼撇过头,“不知道,没想好。”   她确实没想好。   瞧她那破罐破摔的样子,辛夏窜起一股无名火,“那便这么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的清白搭进去?你怎么就!怎么就着了此人的道!”   沈鱼抬脸,上面写着迷茫,她怔怔开口:“夏姐姐,你再不容易,还有父亲母亲为你操持。可我呢?”她环顾这空荡的屋子,语带委屈:“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也没有人为我打点。我只能自己摸索,走一步看一步。再说,我清白尚在,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难道夏姐姐就这样认为我是个不检点的人了吗?”   辛夏被她这番剖白噎住,见她有伤心之势,不忍又放缓了语气,“小妹,姐姐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疼你。我现在未嫁,不便多言,你再等等,等我成了亲,就好帮你张罗了。”   沈鱼淡然一笑,“然后嫁给一个没说过两句话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吗?”   辛夏拧眉:“咱们女子不从来都是如此?”   沈鱼诘问:“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沈鱼想,可能恰是少了父母在她耳边念这些道理,以至她丁点不理解、不认同、不愿意。   辛夏被她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堵得一口气滞在喉头,半晌才幽幽叹道:“你这妮子,是我平日里给你送书送出错了,倒叫你学了一肚子伶牙俐齿,全用来和我拌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语气转为沉重,“他最大的不好,就是来历不明,不知人事,也不能赚钱养家,跟本无法为你分忧解愁,只会成为一个沉重的拖累。”   要搁在以往,以她和辛夏的关系,早该让步不言了,但这会儿,不知怎么地,沈鱼就特别受不了别人说男人不好似的,分毫不让道:“知道夏姐姐是为我好,可你也瞧着了,他能帮我端茶倒水,让干活绝没二话,又没什么花花肠子,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日子清苦些,又有什么可挑拣的?”   辛夏见她执迷不悟太深,激动道:“我且问你,来日我办酒时,给你送大红请帖,你可敢带他一起,光明正大地来喝我这一盏喜酒?他是你什么人?什么身份?表哥吗?渭南县的人不知根底或许信了,可南溪村里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们,对你家什么情况还能不清楚?一人一口唾沫都够你好受的!”   沈鱼几乎立刻道:“有何不敢!”她想起刘奶奶,仿佛找到了几分底气,“村里乡亲也不全如夏姐姐一般所想!”   辛夏气得脸都红了,“小妹!你……你真是!”她声音扬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前倾。   角落里的男人被这逐渐升高的声浪惊动,眼见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气氛紧张,他忽然起身,无声地走到两个激动的人影之间。   沈鱼心头一跳,误以为他要动手阻拦辛夏,慌忙想去拉他胳膊。辛夏也吓得脸色一白,慌忙缩起脖子往后躲。   然而,男人只是弯腰,端起了桌上沈鱼那碗已不再滚烫的茶,稳稳地递到她面前,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示意:润润喉再继续。   火药味被他滑稽的举动打乱。   空气里浮动着小姐妹争执后的尴尬与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诞。   沈鱼接过茶碗,搁在草编的垫子上,告饶似的看着辛夏,率先服软,“夏姐姐,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辛夏半晌无话,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定定问:“沈小妹,你想好了答我,你对他,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还是一个人在这空屋子里寂寞得太久,误把这种有人陪着、有人应声的开心,错当成了喜欢?”   沈鱼正要解释,辛夏截断她的话头,“纵使你认定了喜欢他,可你知他心意几何?日后怕是要困在‘他到底爱不爱’的死局里,日夜煎熬!姐姐只盼你,莫贪一时慰藉,反误了终身!”   说罢,辛夏不再多言,只拍了拍沈鱼的手背,起身离去。   院门空荡,日光白得晃眼。   沈鱼望着门洞怔住。   辛夏最后那几句如冷水浇头。   她不是懵懂少女,自己心里那点情愫自己清楚得很。可那傻子呢?他懂么?   沈鱼疑惑了。   傻子心里有自己吗?   此前,她竟从未深究过,只当他是个投缘的伴儿,在她这方小天地里,一同消磨晨昏。   她转目,看男人安静立在一旁,对这场因他而起的争执和关乎他未来的问题浑然未觉,眉目舒展,一派事不关己的恬淡。   沈鱼心头一空,承认辛夏所言的道理。   纵使她认定了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他混沌未开,口不能言,若与他相伴,此生大约连句“喜欢”都盼不来。   沈鱼独自出神了一会儿。   男人绕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面上噙着无端的笑,一派天真。   沈鱼思绪回笼,心底那纠缠不清的疑问依旧盘桓无解,像一团乱麻。然而,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样,胸口的憋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也罢。   沈鱼抬手拨了拨鬓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被晒出的干燥气息。   与其枯坐纠缠空耗心神,不如做点实在事。山上的药草正当时,灶下的柴火也见了底——她还有好多活没干呢。   念头至此,心绪反倒平复下来。   她索性不再想,背上搁在墙角的竹篓,篓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带来一种熟悉的、踏实的重量感。   她侧过身,对着那悠游闲散的男人扬了扬下巴:“走,随我上山。”   男人立刻起身跟上。 第19章   草木葳蕤,绿意蒸腾,林间光影如碎金流淌。   男人手持柴刀,在前方沉稳开路,刃光偶尔劈开浓荫,落下道道亮痕。   沈鱼缀在后面,步履轻盈,她目光如篦,细细扫过林下湿土、石缝与苔痕。那些隐匿于绿意中的药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落入她纤纤指尖,偶遇野果树,零星红果点缀枝头,便她指尖翻飞,红果便如珠落玉盘,药草同野果悉数归篓。   山风穿过叶隙,带来一丝凉意。   无言安静的环境又开始让杂念滋生。   辛夏那些尖锐的话语,像山间恼人的蚊蚋,时不时钻进沈鱼的脑海。   “贪一时慰藉,反误了终身……”   沈鱼指尖用力,“啪”地掐断一株车前草青翠的茎叶,仿佛在掐断那些盘旋的疑虑。她抬眼,望向前面那个沉默高大的背影。   树影斑驳落在他侧脸上,汗珠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滚落,没入粗布衣领。他动作不停,柴刀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挥落都带着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与美。   利落的“咔嚓”声带着一种属于力量的韵律。男人臂膀挥动,柴刀寒光一闪,腕粗的枯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那挥刀的姿态太过流畅,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杀伐决断,近乎本能。   俯身摘草再起身的恍惚之间,沈鱼仿佛觉得他手里拿的不是柴刀,而是一把趁手的长枪或者长箭。   他在行伍间、在战场上,是否也曾这般利落地劈开敌阵?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发紧,一种莫名的距离感油然而生。   细细想来,南溪村前不临边疆,后不着军营,为何他会出现在山上,也是个谜。   “喂,你过来。”沈鱼倏然喊道。   男人闻声顿住,转过身,山林的气息混杂着劳作后的温热扑面而来。   少女迎着他疑惑的目光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小帕子,踮起脚尖,为他抹去额角、颈边的汗渍。隔着微潮的帕子,她的指尖勾住他颈间那根红棉线,轻轻一拽,金线缠补的碎玉牌落入她掌心。   沈鱼懒得让他俯就,就着他的高度,举起玉牌,对着林叶缝隙漏下的天光,凝神细看。   “渊……”   碎玉微闪,那“渊”字前头,隐约还藏着一个模糊的字形轮廓。她秀眉微蹙,眯起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玉牌上那道惹眼裂缝,可无论她如何调整角度,都再也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打破沈鱼的沉思。   有松鼠或是野蛇?   她立刻警觉,放下玉牌,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男人噤声,自己则放轻脚步循声而去。男人无声收了柴刀,如影随形,紧贴在她身后。   灌木叶片圆硬,少女与草木打惯了交道,柔夷覆于其上,指尖轻拨,那些错横的枝丫便驯服地分开。   恰时,一只肥硕的灰褐色毛球猛地从灌木后弹射而出,几乎擦着沈鱼的鼻尖掠过,慌不择路般试图躲到她身后小路旁的土坡下。   “兔子!”   沈鱼低呼一声,眼前一亮。   她话音未落,原本还只是木讷跟着的男人身影一闪,如离弦之箭。   衣袂翻飞,额发擦过眼睛。他脚下发力,带起一路细小尘土,在野兔即将再次钻入另一侧深草的刹那,轻轻一跃,长臂伸展,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那拼命挣扎的后颈皮毛!   “抓到了!?”   沈鱼惊喜,快步跑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男人姿势舒展,长臂笔直地提着战利品。阳光自他身后照拂,潋滟的光在他深潭一般的眼底流淌。   清亮,从容,平静无波。   微风浮动林梢,他眼底碎金也随之荡漾。   沈鱼看得怔住,一时忘了言语,只觉眼前景象鲜活夺目。   男人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纯粹的弧度,似乎感染了她的喜悦。他提着仍在蹬腿的兔子,转身走向沈鱼,如同扔一捆寻常柴木般,抬手就要将兔子往她身后的背篓里塞去……   沈鱼觉得哪里不对……   “哎!等等!”惊呼脱口而出,却为时已晚!   受惊的兔子甫一接触篓底,后腿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如同一个灰褐色的弹丸,猛地从篓口跳脱,直扑旁边茂密的草丛!   身体比思绪更快,沈鱼细腰一拧,本能地俯身。   男人也同时伸手拦截。   两道身影急切地俯冲、交叠。   慌乱中,沈鱼的脚尖绊上了男人的脚踝,男人伸出的手臂也无意撞上了沈鱼的手肘。   “啊!”   短促的惊呼淹没在翻滚的草叶里。   天旋地转里,清新气息涌入鼻腔。   松软草坡上,竹篓滚落在一旁,草药自篓口绵延散出,干柴撒了一地,那只肇事的兔子早已不见踪影。   后背撞上厚实松软的草坡,并不疼。但沈鱼还是摔得有点懵,男人沉重的身躯和灼人的体温严严实实地覆压下来,像一座温暖的山。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隔着布料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震得她胸腔也跟着微微发颤。   沉甸甸的重量让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沈鱼没有立刻抬手推开。   她只是艰难地、深深地呼吸着,鼻端充斥着他身上山间劳作后蒸腾出的、温热而干净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沈鱼忘记了自己上山是干嘛的。   山风、虫鸣、散落的草药、逃走的兔子……所有一切都远去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身下这片柔软的草甸,和身上这份沉甸甸的暖意,她合该与男人这么躺卧在天幕之下,就这么躺着,直到地老天荒。   只可惜,这“地老天荒”很快走到尽头。   男人手臂撑地,试图抬起沉重的上半身,离开那温软的所在。   新鲜空气立刻灌入肺腑,沈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却莫名漫上一股更深的憋闷——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子。   男人已撑着草坡坐起,茫然地挠着后脑勺,目光四下搜寻,意图找回那只肇事的野兔。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线条干净的侧脸,带着一种懵懂的专注。   一种冲动在沈鱼心脏里突跳,忽地,她攥住男人布衣领口,把人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强迫男人直面她的脸,她的眼睛。   “嗳,”   她声音异常清晰,“你喜欢我吗?”   男人面容隽美,眉宇间尚存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气。   他被迫俯视着身下的少女,乌发散乱了,发间沾上碧绿的叶子,映得她肤白而貌美,眼波楚楚动人。   男人不再想着去找那只兔子了。   他直勾勾凝视着身下的少女。   见他不曾点头抑或摇头,沈鱼咬住了下唇,眸子撇到一边,又转回来,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可是我喜欢你。喜欢到想和你成亲……如果你愿意的话……”   清风徐徐,林叶微摆,天边晚霞正烈。   沈鱼脸颊烧的厉害,问完就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对一个心智不全的人问这种话,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   然而即使到了这般境地,她还是直面着男人,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脸上得到一星半点的答案,哪怕只是一点儿波动也好。   没有。   男人如墨瞳孔一眨不眨,沈鱼努力看进去,看到的只有自己狼狈而期盼的倒影。   一种彻底的怅然爬上心头,她颓然地松开手,强忍酸涩,用力去推搡压在身上的男人。“起开……”   推搡间,男人颈间那根系着玉牌的红线被她无意勾住,猛地绷紧。   沈鱼此刻失落至极,根本无暇顾及那玉牌是滑落到了草地上还是被扯断了。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   反正……那傻子总会孜孜不倦地、把他视若珍宝的玉牌找回来的。像他每一次做的那样。   男人确实如她所想一般俯身,似在寻找。   沈鱼闭起眼睛,乌浓睫毛掩盖其下失落的水光。   夕阳隐没于云下,淡白的月亮爬上树梢,初生的月辉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丝暖红霞光交织,共同倾洒,山林的阴影温柔地覆盖住相叠的两人。   就在这时——   一种微凉、柔软而笨拙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轻轻地落在了沈鱼湿润的唇上。   天地间,万籁俱寂。   沈鱼睫毛颤抖,充盈泪水的眼重新张开。   心口的挤压感重新强烈。   气息吞吐,沈鱼再也闻不到青草味和泥土香了。   她感觉自己坠入一片被烈日暴晒过的金色麦田中,   干爽。炽热。   无数细小的、滚烫的麦粒蒸腾出干爽而馥郁的香气,   带着一种原始的、   令人眩晕的、   躁动、   还是躁动。   两片唇贴在一起,毫无章程,控制不住力道,忘乎所以。   唇齿丝来线去,水色缠绵难分。   喘息之间,沈鱼身子难耐发抖,她迷蒙地想,自己势必要嫁给他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   而此刻,男人颈间空荡荡的,红色棉线正委顿在草地上。那块被他视若生命的玉牌,静静地躺在几步之外的草丛深处,沾着泥土,在初生的月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孤寂的冷光。   第一次,被他彻底遗忘。 第20章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微微抬起头,结束了这个漫长、直接、生涩的吻。   他的气息依旧灼热地拂在沈鱼脸上,双目炯炯,眼尾睫毛因弧度聚集,如一小撮鸦羽。   沈鱼从中他目中看到自己红如烟霞的脸,微肿的嘴唇,起伏的胸膛。   她大口喘息着,胸腔内仍在狂跳,然而,与先前的慌乱不同,此刻,她胸间充盈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宁静。   那些质疑、忧虑、不解的身份…所有压在心头的烦恼,被这个突如起来的吻一扫而空。   她看着尽在咫尺的、男人那张在昏暗里稍显模糊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知道,在此刻、无人的天地间,他们都享受到了快乐。   所以那些问题的答案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沈鱼反撑起上身,消瘦肩头抵在颊侧,鬓发在颈窝弯成柔韧弧线,她歪头,轻轻地,在男人唇瓣上飞快又啄了一下,然后立刻收起脖子,眼睛亮晶晶耳朵红彤彤,看着他的反应。   男人眼底光华又起,沈鱼退几寸,他便进几寸,痴痴缠缠,又勾着吻着。   暮色四合,山林轮廓变得模糊。   再不下山,就真的晚了。   “起来吧。”   沈鱼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轻轻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   男人却充耳不闻,只觉她推拒的手也带着撩人的暖意。他一路向下,温热的唇舌流连在她纤细的颈项,带着一丝不满的啃咬,仿佛在无声控诉她扫兴的话语。   颈间快意涌上,沈鱼轻轻僵了一下,心头有些无措。   身上人的唇舌还要再继续下探,濡湿着向微敞的领口滑去……   敏感的身子如同被烫到,沈鱼下意识蜷缩起来,用了些力气将男人推开。   山风吹在她身前,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   她慌张地整理松散的衣服,扎紧束腰,收拾好散落的草药和柴禾,重新背起背篓。   回眸,男人被她搡倒在地,手掌撑在泥地上,仰头望着她,眼神似有一丝被拒绝的不解与委屈。   沈鱼下巴微扬,美目含嗔,故意不理他。   裙裾自男人眼前滑过,他见沈鱼当真走了,这才利落起身,亦步亦趋追上少女纤瘦的背影。   下山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   背篓的重量压着肩膀,现实感悄然回归。   成亲……   沈鱼深知过日子不是话本故事,如果真的要和他像寻常夫妻那样在一起,需要做些什么呢?   置办喜物?告诉邻里?待到要登记婚书,那男人的户籍……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鱼第一次认真而具体地思考起这些琐碎而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男人则一会儿满足地回味着山上的亲昵,一会儿又因想起沈鱼最后的拒绝而沮丧,时不时地侧头观察她。   沈鱼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直到鼻尖闻到幽幽花香,才把头拔起来,见男人不知何时捧了满怀野花回来。   也不知他哪里搜罗来如此多的白色蓝色的小花,里头掺了几株误入的草茎,整齐又杂乱的拢在胸前。   他生怕那花跑了似的,手臂紧紧抱着,昂首挺胸送到她面前。   沈鱼伸手去接时,男人敞开双臂,落英簌簌,瞬间随风飘散,青草汁子香味兜头而下,沈鱼堪堪抓了几支,男人则透过飞舞的花枝与嫩叶,对她无声地笑。   千头万绪恰似飞花凌乱,只能抓住一二,沈鱼把手中几株落花归成一小束,心头只清晰地定下了一件事——   待十八岁诞辰时,把自己嫁出去。   还有两个月。   她下意识握紧花束,掌心微微汗湿,紧张而隐秘地期待。   ——   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蒸腾着最后的暑热。   院墙外的树叶被晒得卷了边,显出一种由夏转秋的酷热肃杀,而沈鱼的小院里,却比往日多了许多鲜亮的颜色和物件。   墙角整齐码放着几刀上好的红纸,裁好的喜字窗花叠放在竹簸箕里,等着张贴。   一小挂红艳艳的鞭炮用油纸仔细包好,搁在堂屋的条案上。   新买的粗瓷碗碟摞在厨房一角,虽然不是什么精细物件,但也光洁簇新。   甚至屋角还堆着几匹颜色喜庆、但质地普通的棉布——那是预备着做新被褥和衣裳的。   这些都是沈鱼一趟趟跑镇子、一点点置办回来的。   她行事极尽低调,买红纸说是糊窗,买布说是做秋裳,可耐不住家里时常有人来往抓药,好事难藏,不消她宣扬,那些崭新的器物已如长了嘴似的,将南溪村的大姑娘沈女郎要成亲了的事情悄然传开。   有良善的婶子阿婆,抓药时多塞给她几枚铜钱,笑眯眯地道声“恭喜”;也有那好事的,拐弯抹角地打听:“沈女郎,好事近了吧?所嫁何人?可是……那个?”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沈鱼淡笑,皆不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她银子花出去不少,但最要紧的一桩事,她办得利落干脆。   就在几天前,沈鱼带着男人去了趟县衙户房。她没找里正,而是寻了个面相看着活络的书吏。   午时户房悄寂,少女掏出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顺着磨得光亮的桌面推了过去。   书吏眼皮都没抬,正襟危坐看着面前的户籍册子,手指却灵活地掂了掂布包的份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悠悠地翻开了厚重的册子,用公事公办的腔调道:“既是亲眷投靠,又有女郎作保,补录一个流亡归籍,倒也不是不行……”   笔尖蘸了墨汁,落在发黄的纸页上。   南溪村沈氏,沈渊。   刷刷几笔落下,一个身份就此落定。布包悄然消失在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盒廉价的红色印泥被推了过来。   沈鱼站在一旁,看男人在自己指点下,用拇指重重按在那方小小的“沈渊”名字旁。   入了籍,便再不能悔了。   当那张薄薄的、写着“沈渊”名字的户籍纸最终落到沈鱼手中时,她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妥帖地收进最里层衣襟的口袋里。   男人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不明白那张轻飘飘的纸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沈鱼收好纸张后,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松快了些,眉目愈加舒朗。   此刻,沈鱼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些堆积起来的红纸、布匹、蜡烛和鞭炮。   夏末的夕阳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她面色恬淡,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轻松。   家里添了新物件,最兴奋的还属黄将军,它绕着圈儿地疯跑,粗壮的尾巴甩得呼呼生风,眼看就要扫飞墙角的红纸。男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按住了那叠纸,顺手薅了一把狗头。   沈鱼看在眼里,唇角不由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刚把人捡回家时,他还会因为和黄将军玩得太疯,笨拙地撞翻墙角的水桶。   现在倒知道护着这些“家当”了。   倏然,沈鱼笑容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   红纸红烛有了,鞭炮有了,新碗新布都有了,户籍也办妥了……似乎万事俱备。   但,沈鱼的目光沉静下来。她转身走进堂屋,现裁了一张宣纸铺在桌上,研墨。   男人跟了进来,好奇地站在桌边,看着她动作。他似乎对那黑黑的墨汁和白纸很感兴趣,伸出手指想碰,被沈鱼轻轻拍开。   “别闹。”   沈鱼拿起笔,蘸饱了墨。   提笔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过辛夏忧虑的脸,男人懵懂的眼神,甚至还有邓墨坐在茶馆下的身影……但这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水面浮沫,瞬间消散。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纠结。   既然决定了,那就写吧。   这纸婚书,不为给外人看,只为安自己的心,定下这份她亲手选择的、不同寻常的姻缘。   沈鱼深吸一口气,手腕沉稳,准备落笔。   男人在一旁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郑重,浓重墨瞳追逐着她移动的笔尖,似在努力理解眼前仪式的意义。   感受他目光的追逐,沈鱼心中一动。   合婚贴,理应两个人一起写才是。   ——哪怕他不懂其中深意。   她放下笔,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心的薄汗,然后拉过男人的手腕,将笔塞进他修长的手中。   “来。”她轻声,绕到他身后,微微踮起脚,一手轻轻稳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则坚定地覆盖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溶溶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棱,斜斜地投射进来,落在少女圆润的指甲上,反射出一点晶莹的弧光,也落在男人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鼻梁和放松的唇线。   少女素手执在男人的手背后,带着他,一勾一划。   风从门外吹入,卷起案上宣纸的一角,发出簌簌的轻响。   土胚旧屋里,笔墨纸砚,上演着格格不入的风雅。   控着男人并不容易,他的手臂肌肉在书写时偶尔会下意识地绷紧,沈鱼需得用上几分力气,鼻尖很快腻了一层细密的莹润薄汗。   这厢她全神贯注,凝重万分,男人却如在进行一场新奇的游戏,初时聊有趣味,不一会儿便觉得这被束缚着写字的姿势过于拘束,有些兴致缺缺起来。   少女近在咫尺的侧脸专注而倔强,淡淡的药草香和汗意混合的气息蛊惑,他忽然微微拧肩,劲瘦腰身如蓄势待发的弓,唇齿含笑,毫无预兆地侧过脸,温热的唇便印在了沈鱼微抿的嘴角。   沈鱼猝不及防,腕子一抖。   男人握笔的手也随之一晃,墨汁从笔尖跌落。   宣纸上,墨团迅速扩散,晕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沈鱼低呼一声,看着污损的婚书,又恼又心疼。   男人却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杰作”毫无所觉,反而因肌肤相亲而眼眸更亮,甚至想再次凑近。   沈鱼气恼不过,推开他凑上前的脸,将人赶去外厢,红着脸自个把余下内容写完。   纸张铺陈,前半部歪扭污损,后半部娟秀干净。   沈鱼小心翼翼吹干上头的墨迹,这才把男人又招回屋里。   “按手印。”   她刻意板起声音。   男人看见红泥,眼睛一亮,这事他在户衙有经验。   不消沈鱼多说,他径直伸出修长有力的拇指,沾满了印泥,拉过宣纸,在下方空白处,重重地、清晰地落上。   按完一个,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微微偏头,仔细端详那张婚书。   沈鱼好奇他在审示什么,也在一旁等着。   眼睫轻动,男人看明白了一般,又稳稳地、按下第二个指印。   恰落在结尾二人的名字上。   瞧着他一人成双的拇指印,沈鱼嘴角勾起又压下,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神使鬼差的,为了和男人的那两个对仗上,她在那两个指印的正对面,也按下了两个小巧的指印。   沈鱼揭起柔软宣纸,借光细细看过:四个指印,两两相对,边缘处交叠几分,当中一片墨点   ——活像幅猫踩的画。   不过她依旧很满意。   沈鱼面色带笑,将这张沾染了墨团、印着四枚指印的独特婚书同那份户籍纸一起收到箱子深处,落了锁。   指尖残留的印泥微黏,她转身拿来布巾,恰此时院外有人敲门,沈鱼一面擦一面挪身过去。   擦手时,沈鱼脑海中忽然闪过男人刚才按第二个指印时,那短暂的一瞬清明。   他是看懂了,认准了二人的名字,才印上去的吗?   可是自己还没教过他认名字……   沈鱼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不关心一切的沉静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沈鱼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的臆想。 第21章   栅栏院外,一抹倩影摇动。   沈鱼凝神望去,不自觉攥了一把擦手的布巾,脚步有几分踟蹰。   那日激烈的言辞犹在耳畔,沈鱼本想着等那点不愉快被时间冲淡些再去找她,没成想,辛夏竟先一步踏上了她的门槛。   “夏姐姐……”沈鱼拉开院门,声音里带着试探。   辛夏却已一步跨了进来,“沈小妹,这么热的天,你好久才来给我开门,莫不是躲在屋里绣那大红嫁衣,绣得忘了时辰?”那“大红嫁衣”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沈鱼忙道:“岂会,夏姐姐屋里坐。”   辛夏目光飞扫院子,细声细气,说的话却不饶人,“你这里忙得一地,我就不坐了。”   沈鱼一滞,疑惑辛夏难道是来继续那日的争执,可这又不像她平日的性子,只好先捺下翻涌的疑虑,引着辛夏在檐下的石墩旁站定。   男人在不远的屋里看着她们。   辛夏扫了男人一眼,直接无视了他,继续对着沈鱼道:“你这小医女,现在名声可不小。家里丁点动静,外头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她臂上挂着个不小的篮子,“我娘念着你我自小一处长大,情分不同,又怜你家里没个长辈帮衬,怕你手忙脚乱漏了什么要紧的,巴巴儿催着我赶紧送这些过来。”   辛夏将篮子往沈鱼跟前递了递,掀开粗布,露出底下鲜艳的喜庆颜色:一对红得耀眼的枕巾针脚细密,并蒂莲开得正好;几个小巧的香囊、帕子,鸳鸯戏水的绣样活灵活现。   沈鱼接过,指尖抚过那柔软细腻的布料,莲瓣的丝线触感分明,熨帖了方才的忐忑。她心中一动,试探问:“是大娘为我准备的,还是……”   辛夏抬手,指尖带着亲昵的力道,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自然有我一份功劳!我娘那老花眼,哪还穿得了这许多熬心血的针线?”   沈鱼额头轻扬,心尖一暖,顺势歪头靠在辛夏肩侧,声音软糯:“就知道夏姐姐还是疼我的。”   瞧着少女难得流露的娇态,辛夏憋在胸口的那股气,不知不觉也消散了大半。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眼下啊,半个村子都知道你这沈女郎要‘办好事’了。我再看不上他,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旁人笑话了去?该撑的场面总得替你撑起来。”   沈鱼看着篮中那抹鲜艳的红,低声道:“日子定在下月初七,夏姐姐,你来吗?”   “初七?”辛夏眉头微蹙,“不就剩半个月了?怎么这般急?”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鱼,“还是你生辰……傻妹妹,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鱼抿唇淡笑。   辛夏却像是被这紧迫的日子催动了,语速快了起来:“盖头呢?嫁衣呢?喜被可絮好了?”   沈鱼:“简单弄了。”   辛夏继续掰着手指头数:“箱笼总得有一个装门面吧?红绸子我家刚备了些现成的,干脆先给你拿来……”   听辛夏絮絮念念、事无巨细的关切,直叫沈鱼心间酸软。她抬脸,眼底泛着薄红,却漾开一个真切的笑:“等夏姐姐的好日子,我定要好好备一份添妆,也叫姐姐为我这么感动一回。”   辛夏脸上飞起红霞,嗔道:“我的事……还早着呢,你少打趣我!”她顿了顿,手探进竹篮最底下,摸索着掏出两个压底儿的物件。   一样是用红纸仔细包着的胭脂水粉盒。   另一样则是个用厚实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胭脂水粉自不必细说,只见辛夏飞快地将那蓝布包塞进沈鱼手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个……是我娘千叮万嘱让我悄悄塞给你的,她不让我看,我还能猜不出是什么?原觉得我娘多事,可转念一想,你家里那个——”   她朝堂屋方向努努嘴,“瞧着就是个木头疙瘩,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怕不是还得你手把手……”   再细致的辛夏也不耐直白说了,只轻飘飘补道:   “教他弄。”   沈鱼先是一愣,待看清辛夏脸上那抹飞红,再低头感受掌中那册子,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头顶,瞬间烧透了耳根。刚刚还感动到盈眶的心思顷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羞窘取代。   看着辛夏揶揄的眼神,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山林间男人那个缠绵不休吻,潮湿温热的啃咬,还有绵延至周身的让她腿软的酥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   可这话,叫她如何能宣之于口?只能又羞又窘地攥紧了那蓝布包,胡乱地塞进了怀里。   “东西送到,我的差事可算完了,”辛夏卸下担子,语调轻快起来,“初七一早,我来给你绞脸梳头,保管把我们沈小妹打扮成南溪村顶顶俊俏的新娘子!”她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冲着沈鱼眨眨眼,“那‘书’……千万收好!记、得、看、啊!”话音未落,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院门外。   “辛夏!”沈鱼又羞又恼地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院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和残留的笑音。   沈鱼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本的册子,感觉心口衣料都变得灼热起来。   她回过头,见男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堂屋的门槛内,高大的身影一半沐浴在骄阳的金辉里,一半隐在屋内的昏暗中,幽深沉静的眼眸恰好漫不尽心落在她捂着的、微微隆起的那处衣襟上。   沈鱼脸上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她哪敢在他眼皮底下翻看那要命的东西。   裙裾飞扬,少女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卧房,将那烫手的蓝布包深深压进了褥子底下。   抚平床铺,沈鱼深深吸了几口气,手背贴贴面颊,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才佯做镇定地拉开门,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女在院墙内自顾自忙。   而堂屋里的男人,则悄然踱步到了卧房门口。   他轻轻走到榻边,修长的手指拨开枕塌,面色迷惑而好奇……   是夜,万籁俱寂。   沈鱼累了一日,头沾上枕头的瞬间便被浓重的睡意拖入梦乡。   她呼吸清浅而均匀,在狭小的屋子里规律地起伏,仿佛一道温柔的溪流。   地上,男人并未如常闭目。   他背靠冷硬土墙,长腿微屈,那本册子静静摊在膝头。   油灯早已熄灭,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隙洒下几缕单薄银辉,地上男人恰巧匿身于窗墙下,于黑暗中狭长眼睛眯起,眈眈看着床上人起伏的轮廓。   一股邪火惹人,驱使他渴望再爬上那张香软的床。   然而,这些天来数次被推开、被那双带着羞恼眼眸注视的记忆却在告诫他,如果当真这么做了,床上人会生气。   黑暗中,男人绷紧了下颌,喉结在阴影里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寂静的夜里,窗外草虫的低鸣交织在一起。   良久,那绷紧的肩背线条一松,理智最终占了上风,他颓然扯过衾被,沉沉睡去。   ——   日子在浆洗缝补、洒扫布置的忙碌中悄然滑过。   初七前夜。   沈家小院早已洗去了平日的灰扑扑,被一片温暖而朴拙的喜气笼罩。   红纸剪成的“囍”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堂屋门窗上,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散发着温暖而喜庆的光晕。   厨房简陋的木架上,新买的粗瓷碗碟洗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墙角那几匹红布,此刻已化作两条崭新的床单和静静搭在床边的嫁衣。   窄袖,交领,绣样虽简单,版式却十分可身,是沈鱼自己裁制的。   烛光一闪,嫁衣被少女轻轻托起,同并蒂莲枕巾、大红被套、新絮的红色被褥一道整整齐齐收在不会轻易碰到的木架上。   素白指尖从绵延的赤红色上掠过,到尽头时不自觉地蜷缩起,沈鱼心口仿佛被那暖红轻轻烫着,熨贴而难耐。   翌日,七月初七。   天幕如青纱,静谧笼罩,沈鱼却已醒了。   惺忪间想到今日何日,她心跳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男人这几天似乎睡的也不安稳,沈鱼一起,他便也跟着无声地坐起,晦暗目色追逐着屋里那道纤细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鱼沉浸于自己的紧张雀跃里,并未留意身后那道目光的变化。   她赤脚踩在绣鞋上,目光飘向墙角——边缘打着补丁的旧蚊帐,像一道褪色的帷幕,孤零零地悬挂着。   那是她月前亲手支起的界线。   沈鱼静静地看了它几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解开了那系在木楔上的麻绳结。   “簌——”一声轻响。   旧蚊帐无声地滑落。   细微尘埃飘散。   接着,她走到屋子另一侧,麻利地将地上和床上原本分铺的、略显单薄的旧褥子并拢收好,大红并蒂莲枕巾、合盖着崭新大红被套替换而上   朦胧的晨光中,沈鱼弯着腰,双臂舒展,一丝不苟地抚平被面上每一道褶皱。   土屋依旧低矮,茅草顶依旧简陋。   然而,当那满床跃动的、浓郁的、温暖的红铺延展开时,还是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热烈的红色映着少女专注脸颊。   一种无声的、暖昧的气息,在房间中悄然弥漫。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第22章   新席铺就时,第一簇阳光从云层后倾洒。   朝霞扑面,沈鱼心情大好,洗漱用饭后,便着手教男人踩着椅子挂灯笼。   男人身量极高,骨节分明的手指与那稍显笨拙的举动格格不入;少女仰头遥遥望着,不时伸手指点,心急却又使不上力。   辛夏和她娘王氏来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好姑娘,快别忙活了!”辛夏娘王氏嗓门敞亮,几步上前就拉住沈鱼的手往屋里带,“这事儿交给夏姐儿去张罗,你今儿个可是新娘子,快随大娘进屋,让大娘好好给你拾掇拾掇!”   话落不由分说地牵着沈鱼一路坐到妆台前。   说是妆台,不过一张桌子,一面模糊的铜镜,还有小小一个妆奁,里面零星两件素银簪。   辛夏自屋外探头看了一眼,心里又是一阵怜惜沈鱼日子清苦。   王氏倒不觉得寒碜,反而一个劲儿地夸她一人将家料理得清爽整洁。   “咱们沈女郎天生丽质,身段模样样样拔尖儿,不消那些钗啊环的,一样好看!瞧瞧这水灵劲儿!”王氏用篦子沾了温水给沈鱼梳发,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在她乌浓的长发间穿梭,很快分出缕缕青丝,编成精巧的发辫,再盘成发髻,阡陌条条井然有绪。   外头,辛夏叉着腰,对着那挂灯笼的男人比划:“对,就那个钩子!绳子绕两圈,打个死结!哎呀,不是那样,你看着……”她实在不耐跟这闷葫芦费口舌,匆匆交代完,也挤进了卧房,正瞧见她娘把最后一缕发尾藏进乌黑油亮的髻子里,用一根素银簪子轻轻一卡固定住,那髻子便稳稳当当,衬得沈鱼颈项修长。   王氏又拿出红布条,往里打着寓意吉祥的花节。   辛夏则拿出胭脂,指尖蘸取一点,轻轻匀开在沈鱼的脸颊和眼尾。   淡淡的脂粉香气弥漫开来,掩盖了沈鱼身上惯有的淡淡苦药香,口脂一点,轻轻抿开。   铜镜中模糊的轮廓逐渐变清晰。   眉目如画,巧笑倩兮。   沈鱼端坐着,左看看,右看看,暗道怪不得女子皆喜欢买胭脂,确是好东西,能把人衬得这般……   她满眼喜欢,目光不自禁锁着铜镜,又为此刻的自恋感到不好意思,羞赧着扭脸看向外头。   男人立在凳子上,还在打绳结。   这绳结本不难,又有沈鱼辛夏轮番指点,只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到现在也只打好了一个。   他拧着腰,颀长身姿倾斜,目光频频投向屋内。   二人视线相撞的一瞬,男人身子一顿,脚下凳子竟微微晃动起来。   “哎呦,新姑爷都看得腿软。”   王氏注意到,笑着打趣。   沈鱼担心,起身要去看看。   辛夏伸手按下她,“那凳子才多高?摔不着。我看啊,这灯笼还是我来吧,你们俩赶紧的,快把喜服换上!”   “是了。”   王氏连连点头,“一个去堂屋,一个在这儿,从现在起到拜堂前可不许再见。”   沈鱼本不拘泥这些俗礼,可大概是红帐迷了眼乱了头绪,她又觉得按着此刻先不见也是有趣。   想象着他待会儿见到自己全副装扮时的模样,沈鱼脸颊更红了,乖乖应道:“嗯,听大娘的。”   不多会儿,小院张灯结彩,红帐高悬,一瞧便知喜事临门。   只是过于打眼儿的装饰也衬得院子有些清落,因沈家人丁实在凋敝,沈鱼思来想去竟然没什么亲戚可邀请,索性图个清净,请柬一张未送。   但让她意外的是,自那灯笼红帐挂起不久,家中竟陆陆续续也来了些人。   虽说不过平日里交好的婶子阿婆,带来些红枣桂圆,也足够让小院热闹起来。   更让沈鱼没想到的是,邓大娘竟也来了。   屋子里这会儿人有些多,邓大娘绕了两圈,扭着肥胖的身子挤进屋前,“这是墨儿让俺带给沈女郎的,说缘分一场,替你高兴,祝你和新郎官百年好合。”她任务似的干巴巴念白一通,心中却直犯嘀咕,也是不知道当下这些年轻男女是怎么了,好好的姻缘不要,一个非要下嫁一介傻子;另一个被人瞧不上了还要上赶着送礼。   沈鱼没在意邓大娘稍显复杂的神色,心中好奇那邓墨竟然还会给她送贺礼,当场打开来,却是一套崭新的银针,既实用又投她所好。   沈鱼一笑,坦然收下,“邓公子有心了,多谢大娘跑这一趟,改日我再回谢礼。”   看着沈鱼的笑容,邓大娘心头一松,莫名如蒙大赦——   好在墨儿那孩子没什么气性,沈鱼也是个拎得清的姑娘,她当初牵线行得隐晦低调,眼下两人都挺坦坦荡荡,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邓大娘想开了,又热络凑在沈鱼跟前,拉着她打圈儿看,“这小腰掐得,也就一扎宽,咱南溪村怎么养出了沈女郎这么个标致的娃娃!”   王氏在一旁帮沈鱼整理着喜服的下摆,也道:“以前只知道沈女郎这双手能把脉扎针,起死回生,没成想女红也这么巧,这嫁衣做得,针脚密实又好看!真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懂事得让人心疼。”   辛夏在底下赶紧偷偷掐了她娘一把。   话一出口,王氏自己也觉不妥,连忙改口,“瞧俺这嘴!大喜的日子说这个!时辰不早,新娘子快坐好,盖头呢?新郎官那边换好没有?”   一片喧闹声中,红色绣花布如一片小小红云辗转飘来,沈鱼被笼在其下,突然开始紧张。   她思着男人肤色黑,没有买给他俗气的红,而是选了一身深蓝细布的料子做成衫,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透过盖头红穗,少女眼帘低垂,看乡邻的草鞋布鞋来回攒动。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忽然停了,鞋影子也都顿住。   几声窃窃私语隐约传来,却因盖头隔着听不真切,让沈鱼心中痒得厉害。   这时辛夏走来,要扶着沈鱼到外头去。   “都好了,别害怕,跟着我走。”   沈鱼倏地紧张到腿软,借足了力气起身,倾着凑近问:“你看见他了?觉着如何?他那身衣裳也是我制的,只是忍着没给他试过,不知道好不好看。”   辛夏故意故意卖关子:“我怎好评你夫君,等他挑了盖头,你自己看。”   “什么夫君……”   沈鱼被羞得脸热,拧了辛夏一把,却再也不问了。   红盖头下,少女面若芙蕖,眉眼飞扬。   嗯,   她自己看。   ——   堂屋内,红烛静燃。   路过案台,沈鱼垂眸瞥见上头简单供奉了牌位香火,瓜果刀肉,心道自己并未准备这些,也不知是谁帮她置办。   来到院子里,又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红绸布,绸布冰凉光华,另一头沉甸甸的坠着同心结。   沈鱼心尖一紧,感受到同侧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不消细想,便知是那目光从来不会转弯的呆人。   沈鱼头越垂越低,眼睛忍不住斜斜向下扫去,隔着晃动的红色流苏,瞧见了一双崭新的、白底黑面的布靴。   沈鱼眸子微动,心想,倒是合脚。   这厢刚站定,周围窃窃私语又起:   “这是那个傻子?”   “别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身板这模样倒是精神。”   “跟沈女郎站一块真登对!”   “般配般配!”   只言片语隔着红绸在二人之间传递。   沈鱼听得脸热。   男人却充耳不闻,只一眨不眨盯着一袭红装的少女,困惑对方为何要把脸遮起来,他手指轻动,似是想把那碍眼的红盖头掀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礼官的叫声和唢呐声,锣鼓镲铙齐鸣,喜庆欢快的调子瞬间响亮。   男人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顿住。   沈鱼也支棱耳朵,起先一阵疑惑,很快又想过弯儿来,能破费置办祭品、请礼乐班子,只能是一直没露面的尹五的手笔了。   她心中一片感动。   爹娘没得早,刚出事的那两年,村里人都不敢和她搭话,她也没心情同人交流,渐渐她也就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和谁家都不热络,无非有辛夏尹五这两个好友,凭着帮人治个头疼脑热的本事安身立命。   早前她自怨自艾无父母操持,总暗暗忧心终身大事会冷冷清清,可眼下,走礼拜堂,亲友相帮,该有的仪式,一样也没缺着短着。   喜庆乐声里,沈鱼微微挺直了脊背。   她想,爹娘在天之灵看着呢,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她低着头,脚下的黄土地仿佛变成了青石砖铺就的平整路面,小小的茅草屋也化作了她心心念念的、宽敞明亮的医馆。   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柜台后为人诊脉,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则会在后院仔细地翻晒着草药。   光线宜人,她会同他一起,在白墙黛瓦下过上安稳日子。   日影泼洒斑驳的土墙,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真切的白墙黛瓦的宅院沉默伫立。   飞檐斗拱蒙尘,廊下风灯无光。   楠木刻就的“祁府”二字,金漆剥落,墨色黯淡。   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如今门扉紧闭,阻绝一切窥探。   府内深处,正厅气氛凝重。   鬓发染霜的祁闻识接过内使递来的明黄卷轴,身形一晃,面色灰败。夫人高氏低声哀泣,被身着素服、面容清癯憔悴的长子祁澜紧紧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   另一侧,面容明艳的少女咬牙道:“这不可能!二哥哥绝不会……二哥哥还没找到,大嫂尸骨未寒,朝廷之人竟这番见风使舵,见我祁家式微就各种胡诌起来!”   “沁儿不得无礼!”   祁闻识沉声喝止,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内侍神情淡漠,微抬下颌,“祁老爷,莫让杂家难做,请吧。”   祁闻识闭目长叹,正要迈步——   “且慢!”   清亮女声自厅外传来。   祁家长女祁溪疾步入内,目光横扫,定定落在内使身上:“乔内使,家父年事已高,旧伤缠身。家夫关长风恰要入宫面圣,可同行照应,也省得内侍来回奔波。”   她身后立着一个着儒雅常服、气质沉稳内敛的男人,正是其夫关长风。他虽未多言,不凡气度却不容忽视。   那乔内使目光在关长风身上一顿,脸上淡漠系数敛去,恭谨拱手道:“既然关大人与少夫人开口,自无不可。”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祁沁见长姐到来,再忍不住扑倒在其怀中哇哇大哭起来,“长姐!我不相信二哥哥会弃战而逃!”   她泪眼婆娑,却仍不忘横眉怒目,对正待离去的内使怒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二哥哥回家来,我倒要看你们又是什么嘴脸!”   乔内使扯了扯嘴角,轻慢而讥诮:“祁二公子若真能‘活着’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庄严宅门嘭一声关上。   南溪村。   “嘭!噼里啪啦——!”   一串红鞭猛地炸响!   沈家小院门前,爆竹燃烧的硝烟味为满目红绸添上一抹独特的喜庆。   礼官操着独特调子唱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沈鱼随着令子俯身,听身边人衣物簌簌的声音,感受到对拜时头顶轻微的摩擦感,暗道其竟然能一步不错地跟下来。   三拜结束,众人纷纷笑着鼓掌叫好,忽而一阵奇异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叫好声变成一阵阵稀奇的声音。   沈鱼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拘束着心底好奇。   岂知,下一刻,盖头飞扬,肩上一股力道,稳稳引着她转身。   少女眼波流转,瞧见院子里呼啦啦盘旋了一队雀鸟!   飞鸟轻盈,掠过贴着大红囍字的屋檐和灯笼,羽翅反射出点点碎金般的光芒,与满目的红绸交相辉映,不知从何处飞来,很又匆匆地消失在天际。   沈鱼不自觉看呆了,回过头时,才发现男人手里拿着盖头,歪头看自己,墨色眸子里毫不掩饰地写着,他早想这么做了。   “呀!” 沈鱼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头,却只摸到一片光洁的发髻。   众人回过头来,瞧见面前这一幕,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随即又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热烈百倍的哗然和惊叹。   “新娘子盖头掀了!”   “这还是沈女郎吗?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沈鱼慌里慌张要抢盖头再盖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沈女郎别盖了,这好模样遮起来可惜!倒给我们也多看两眼!”   大家哄笑一堂。   礼官也乐呵呵,朗声道:“礼成——!”   沈鱼窘得无地自容,跺了跺脚,以袖掩面跑回屋,男人亦步亦趋跟上,手里还攥着那红盖头。   周围人哄闹声音更加响亮,相互对了对眼神,会心一笑各自散去。   屋内,   沈鱼趴在床上,脸颊依旧滚烫。   没了乡邻们的呱噪,屋内静可闻针。   男人立在她身后,有些无措。   他不过是发现她好奇得很,想让她也看看那群鸟。   不懂她为何现在又不高兴。   不过这会儿,见她匐在床上,腰扭着,白白脖子露着,他暂放下了那群鸟,想起来另一茬事儿。   这些天,他感觉很奇怪。   脑中时常会多出一些画面,还有时不时升起的怪异冲动,让他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口干舌燥。   眼下那冲动又有越演越烈之势。   都怪她。   怪那本画册。   男人目色深重,即使不舍得挪开眼,还是烦躁地、打算先出去呆着。   才迈开步子,床上女子别扭的声音即响——   “谁让你走了!”   沈鱼支起上身,抿唇抬眼,“你回来。”   她面带薄怒,眉目含嗔。   那种怪异还在持续。   男人心有抗拒,身体却不受控地往回走。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条路。   沈鱼盯着面前人。   墨蓝衣袍修身,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一双黑靴紧贴修长小腿,模样极好,但走得却踟蹰,而且隔着好大一截距离就停下了。   自己今日的打扮难道很吓人吗?   沈鱼心中微微不满,这比他贸贸然掀了自己的盖头还叫她不悦。   她拧着眉,红唇轻撅,“再走近些。”   男人又进半步,迎着那双如水杏眼。   床上人玉净花明,红裙逶地。   脂粉味若有似无,萦绕在他鼻尖,他喉头微滚,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继续靠近。 第23章   男人踟蹰模样在沈鱼心间又放了一把火。   她简直搞不懂面前这个呆人。   他不应该看到自己就眼睛挪不开的吗?   自己遮了许久的盖头,就为了看他对自己双目发直的样子,怎么他反而要走?   沈鱼偏不信邪。   她起身,踏进最后一寸隔阂里,至此二人之间再无碍眼距离。   沈鱼启唇慢声:“你看看我,我好看吗?”   她自信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听过一次。   这会儿不过心血来潮,想再听一遍。   狭室中,气息声微重。   没人回答沈鱼那个问题。   这十分不对……   沈鱼彻底疑惑,她踮脚,鼻尖与他更近一寸,抬着眼睛,“你怎么了?”   眨动睫毛掀起微小气流,扑在男人脸上。   他身躯微颤,飘飘然间,再也不纠结什么应该不应该。   他想,这是邀约。   男人倾身而下,把最后一丝缝隙填补。   忍耐太久,力道失控。   沈鱼觉得肩胛猛痛,眼里涌上泪水。   她被强势抵在床柱上,被强夺走了唇齿和呼吸。   她向后躲藏,想要一些氧气,却擦身跌落床榻。   发髻密密实实压在脑后,像一个有弹性的小垫子。   沈鱼喘息,甩袖,手掌撑在软褥上,错愕于男人在发什么疯。   呼吸尚未均匀,   密不透风的倾覆又下。   平整光洁的新被子,在沈鱼逐渐收紧的掌心皱起。   快意翻腾。   这不是第一次亲吻了。   却是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亲吻还可以如此酣畅淋漓。   男人的手还在喜服层叠的领口徘徊,席卷她,贪图更多。   沈鱼像被炙烤的含羞草一般蜷缩,下巴却不得不抬着承受,意乱情迷中,她猜到了男人的意图。   周身如电。   既已礼成,是可以的。   这种感觉,她也有些享受。   可是、   余光瞥见窗台落下的光线。   天还没黑   褥子下压着的画册还未看   她还不会   理智催着沈鱼要逃。   她狼狈挣扎,破绽百出,全是弱点。   于是抵抗,   于是暴露更多。   终于,身下绯色床缎成了唯一倚仗,也让她看起来更加无依可欺。   男人蓦地停了,直身看了她一会儿   ——像刚剥开的石榴。   沈鱼以为男人理智回笼,拉衣自我遮挡,却殊不知,他是在考虑,该从画册的哪一页开始做起,该从哪一口开始下嘴。   每一页他都觉得很好。   第一口他想吃到最甜的。   可面前人企图藏起来的动作打乱他的思绪,他不懂,她明明邀请她,为何又躲着?   可恨其太会勾人魂魄,让他怎么也拢不齐思路,索性不再琢磨,顽劣地想,管它哪一页,可以尽试一回。   不过,眼下心火难消,比起那些招式,他更想她先摸摸他,亲亲他。   墨蓝色衣袍跌落于地,赤着的劲瘦腰身欺压而上,榻上空间瞬间逼仄。   对这幅躯体,沈鱼再熟悉不过。   背上伤疤遍布,胸前也伤疤遍布。   如乱绣的蜀锦,底子漂亮却实在可惜。   从前都是她主动,或换药或施针,从不觉有什么不妥。   眼下,对方拉着她的手相送。   肌肤弹韧起伏。   沈鱼憋着一口气,不敢喘。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长了一双对尺寸温度敏感的手。   她甚至痛恨自己会把脉。   她努力忽视,又忍不住去数。   可叹学艺不全,医术也不曾记载,不知这道经脉该如何论断。   大概是,如珠如鼓,有力饱满的实脉。   沈鱼啐自己也是同他一般皮厚了,还能想出这些不着调的,实在汗颜。这厢她失神乱想,手上失力,指甲划了皮肤,惹人闷哼。   沈鱼讶异凝望他——   他嗓子不是坏了吗?   她毫不犹豫,又勾一下。   闷声又起。   这下她确定了。   没坏彻底。   男人也确定了。   她勾引他。   被褥翻动,潮气上涌。男人于被下俯就。   少女琉璃一样的眼瞳微张,水雾光华漫溢。   风撩动红绸,拍打灯笼。   日月自小窗中交替。   窗内人影摇曳于帘上,上演一场皮影戏。   细听有人哀求讨饶,有人意气正盛   歇了半场,热闹又起   直到最后都累得沉沉了,才重归静寂。   窗户彻夜未关。   隔日,阳光刺眼。   寂静中,被褥翻腾,床上人惊起,剧烈喘息。   祁渊眸子倏然睁开,疯狂闪动,无数记忆混乱涌入,刀光剑影、绝境奔逃、冰冷刺骨的山雪……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隐约想起自己被一队人日夜不休追杀百余里。   可眼下……   长眸警觉眯起,他环顾屋内。   一间破旧茅草房。   粗纱床帐艳红刺目,蜡烛残泪堆积,散发劣质甜腻味,满屋陈旧家具简陋,没有任何漆饰,只有身上盖着的大红寝被,触手倒还算暄软……   下腹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传来,他猛然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竟不着寸缕,阳光下,暧昧抓痕刺眼。   这时,一道睡意浓浓的慵懒女声自身后响起:   “你这傻子……昨晚闹到半夜……今日怎么醒这么早?”   微哑软糯,带着未褪尽的缱绻春情。   祁渊身体一僵,回头瞧见个睡眼迷蒙的小娘子。   沈鱼周身散架一样。   她昨夜被折腾了一宿,累得眼皮子都掀不开,双腿到现在还在不自觉打摆子。   感觉男人下了床,她无力去管,只想多赖一会儿,便懒懒翻身朝内,把脸埋进还残留两人气息的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若是不睡了……就出去……把窗拉上……刺眼……”   辗转间,肩头连着小半扇脊背自囍被下露出,光滑肌肤上红痕斑驳一路延伸,无声诉说昨夜的激烈……   祁渊眉头深蹙,面色阴郁。   什么昨晚闹到半夜,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受了刀伤,最终昏倒在一片荒山上。   他低头,发现小臂上有一圈微有蛰痛的小小牙印,他环视自己,确认了周身除了那个牙印,再无其它伤口。   此情此景,不难细究这牙印出自谁口,是在何种情况下咬上的。祁渊面色难堪,恰在这时,他自我审视的视线猛地一凝,盯在自己胸前悬挂的那枚玉牌上。   他难以置信般取下来。   破碎潦草,黯淡无光。   祁渊面色不太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万般嫌弃地从地上捡起一身墨蓝衣袍,动作生硬地套在身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向那团刺眼的红被,对尚在酣眠的女子滞涩道:“喂。”   沈鱼累得浑身发烫,意识还在温暖的余韵里浮沉,没意识到这声音的异样,更不想回应。   祁渊声音发硬:“这是哪里?”口吻充满了久居上位者的命令。   沈鱼艰难地半支起上半身,看向床边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息,她揉眼,以为自己做梦。   软被轻滑,祁渊目光落在沈鱼身前一片红白不堪的肌肤上,耳廓一热,心道自己一定是被这女人算计了。   沈鱼渐渐回魂,万分惊恐地“诶——!”了一声。   “你能说话了!”   她喜得发懵,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撑着酸软的身子上前,想捧着男人的脸好好看看,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祁渊一把拂开沈鱼的手,嘴角抽搐。   怎么会有这般形骸放浪的女人!   赤着身子就来扑他!   那微微颤动的……简直……不堪入目!   他险些就看到了!   祁渊眼神戒备:“你是谁?”   沈鱼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她怔怔,“我?”   面前人身量颀长,姿容俊美,五官舒朗,外形虽和从前一样,可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她熟悉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强压不安,“我是沈鱼,你的妻子。”   祁渊迷惑:“妻子?”   沈鱼点头,心怀希冀追问:“你能说话啦,可是想起了什么?”   祁渊自顾自道:“不可能。”   沈鱼没明白:“什么不可能?”   祁渊不屑于回答她,“如今是何年岁?”   沈鱼下意识:“兴初二十八年。”   祁渊瞳孔微缩。   他清楚记得,自己领兵出征平叛,是大周兴初二十七年的仲秋。   屋内安寂片刻。   沈鱼再多困倦此刻也消了。   昨夜耳鬓厮磨的温热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被巨大的茫然席卷。   祁渊视线淡淡,扫向沈鱼,少女脸上红晕未消,珠唇紧抿。冷静下来后,又有零星记忆浮现,病中贴身的照顾、山间翻滚拥吻、拜堂成亲,还有……昨夜红烛下她含羞带怯的脸……这些画面让他心烦意乱,被他粗暴地压下。   祁渊目光从沈鱼失魂落魄的面庞上收回。   不管她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要做的事,不在这里。   不过,自小的教养让他还是从旁边简陋的木架子上拿起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远远地、生硬地递到床边。   沈鱼机械接过,一丝微弱的的期盼燃起——他还记得照顾她?——又在男人迅速收手、转身预备离开的背影里,“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瞬间,委屈与失落再难压抑,埋藏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你是谁?”   祁渊没说话。   他还没想好,是否值得让这山野女子知道自己的身份。   沉默便是最轻蔑的答案。   他打帘,阔步走出去。   沈鱼想也不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追上去问个明白。   赤脚甫一点地,极尽的酸麻与隐秘的痛一起来袭。   “嘶……”   她低吟一声跌落在床下,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门口,祁渊脚步微顿,胸膛被那动静勾得起起伏伏,这是她挽留他的把戏?   玉牌攥入掌心,缺角硌得生痛。   祁渊不想管她,却又控制不住地转身,几个大步跨回床边,一把捞在少女赤着的手臂上。   触感滑腻如脂,柔似无骨,本就暧昧斑驳的皮肤让他不敢直接用力,不得不又添一掌托了一下她的腰背,近乎丢掷般将她放回了床上。   沈鱼被他这一连串粗暴的动作弄得更加狼狈,岂会察觉不出他的嫌弃。   “看来你已不傻了!”   她也起了性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可惜有了脑子却没了良心,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目光审慎,打量着眼前人,“你觉得是我误了你终身?若是没有夫妻之事,你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可剥我裙衫的是你一直贪要的也是你,你怎么好翻脸不认人!”   沈鱼越说脸越红心头也越发委屈。   她幻想的新婚燕尔晨起时分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宁愿他还是那个傻子!   祁渊面色一变,彻夜缠绵的片段随女子尖刻的诘问又浮现眼前,她婉转的低吟、迷蒙的泪眼……他目光深重,也暗恼自己定力太浅。可委屈的又何止她一个?他自己的清白难道就——   祁渊猛然闭眼,生生截断所想。   他目光再次垂落,死死盯住掌心那块碎得彻底的玉牌上。   另一头,少女眼含炽烈的委屈,看着他。   那视线如有实质,让祁渊无法忽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僵硬伸手为沈鱼拉了拉抱乱的衣衫,“我有事要做。” 他的声音干涩紧绷,“你我之间……待我回来再说。”   沈鱼心底执拗,攀住他的手臂:“什么事?”   祁渊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强忍甩开的冲动,他顿了一下,虽心底里认为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同这女人好说的,但为了尽快脱身,还是开口道:“找把我东西弄坏的人算账。”   边说边不动声色抽手。   沈鱼一愣,“你要去江家?”   祁渊不置可否。   “我劝你不要。”   眼下如果男人闹出事情来,她是真的要被连累的。   祁渊猜出她所想,嗤笑一声,“放心,惹不到你头上。”   话落,他再不留恋,果断抽回手臂,匆匆离去。   沈鱼起身,隔窗看到他消失在门后,欲言又止。   算了。   她扶着床柱缓缓坐下。   他这副不管不顾、浑身戾气要去“算账”的模样,出去吃点苦头也好。   让他碰碰壁,撞个头破血流,才能清醒些,知道这世道不是单凭意气行事,想起是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给了他这大半年的安身之所。   反正……   沈鱼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昨夜被他攥出的红痕。   反正他们有夫妻之实。   他身无分文,又欠着她天大的恩情。   能跑到哪里去?   他迟早要回来。   给她一个解释。   少女倔强想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干脆拢衣起身。   她打来清水,擦净身体,又抬手撤掉红绸红帐。   看着满室狼藉的喜庆,沈鱼鼻尖微酸,有点想那傻子。 第24章   渭南镇街上。   祁渊走得不慌不忙,脑子里默默理着思绪。   刚刚路过县门时,他便想起来了,他来过此地。   他从入行伍就驻军在永岭,而渭南与永岭毗邻,从京城到永岭,渭南是必经之路。   那时他一心建功立业,做什么都惜时如金,纵使路过渭南千百回,也从未踏足这边远失落的县城里走走看看。   未曾想,命运兜转,遭人追杀时他一路狂奔,最终又倒在渭南县边。   更不曾想,如今故地重游,用的还是被当做傻子时的记忆。   脚步停在江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祁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想起自己在这里做了快两个月的下人,脸色一黑。   大门虚掩着,宅内隐隐传来喧闹声。   在他记忆中,渭南县一直是个穷苦地界,因地近永岭,粮草征收最多,县内男丁多数都到军中充了壮丁,好在渭南草木繁盛,医馆药铺林立,这才让县内百姓有个倚仗的营生,不至于生活太苦。   只不过,他倒是好奇,如此穷苦的地方,怎么出了江家这么个土财主。   祁渊神色淡漠,信手一推,朱门应声而开。   庭院里仆役穿梭,搬运着瓜果酒水,显然是在准备午饭。几个仆人瞥见他,脸上掠过一丝狐疑,又看他步履从容,神色自若,对宅邸路径熟悉非常,竟无人敢上前阻拦询问,只当是哪位不常见但身份尊贵的访客。   祁渊也无所谓是否被人看见,在做下人的那两个月,虽然主要都在伙房和庑房活动,但托那个叫青杏儿的福,没少使唤他在内宅跑腿。眼下他目的明确,径直穿过前院。   不消片刻,祁渊在一栋气派书房前稍驻足。   雕梁画栋,那江家老爷目不识丁,凭借买地做生意赚了钱,如今加倍要补偿自己没有机会读书的遗憾,建下这书房供自己唯一的儿子江韶柏用,只可惜,他这娇养的儿子委实不上道,眼下,这书房里吵吵嚷嚷,可不是读书写字的动静。   祁渊立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似乎这江韶柏刚解了禁足,他爹又出门办事尚未归来,便起了心思,正派小厮翻找银两,预备饭后溜出去寻欢作乐。   祁渊一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虽他嘴上对沈鱼说是来找人算账,不过就那个蠢东西还不值得他单独跑来一趟。   祁渊声影一闪,径直走向江家老爷江吉惯常处理私密事务的厢房,推门进去。   午后时分。   江家老爷江吉刚谈妥一桩要紧生意,带着满面红光回到家中,也径直往厢房走去,要找账本记下。   厢房内,檀香袅袅。   甫一进门,江吉就察觉出不对。   早上出门还整齐的屋内此刻一片狼籍,箱笼大开,而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门,脊背挺拔如削,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一手堪堪承下颌上,十足的闲适。   午后日头斜照,他狭长的影子便如一把锐利匕首,斜插在整个屋子中央。   “谁?!”   江吉一声惊恐断喝,下意识便喊:“来人——”   “江老爷,”椅中人缓缓转了过来,声音不高,却让江吉心头一跳,后半句生生咽下。   祁渊淡声:“久候了。”   江吉眯眼细看,只觉得面熟。可他每日接洽之人诸多,一时却想不起是哪个,强稳下声音问:“敢问阁下姓甚名谁,私闯江家所谓何事?”   “我是谁不重要。”   祁渊姿容侃侃,“来江家不过是想麻烦江老爷一桩小事。”   江吉警惕:“何事?”   祁渊修长手指一勾,抽出一卷账本,随意丢在桌子上,“兴初十七年,渭南大旱,朝廷免赋税,拨赈灾粮,命各县上报田亩损毁数目,”   他指尖轻点账册,“江家报了300亩良田旱毁。可是一眨眼,在这张土地账上,这三百亩旱毁的田地却长了百斤冬葵子,卖给卫所,为江家入账千两。”   “自此江家以此为基,买田置地,压榨佃户,如法炮制十余年,才有了如今这家业。我说的可对?”   “你血口喷人!”   江吉脸色骤变,想即刻喊人进来把这人绑起来打杀了,却在对上对方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眸时,心猛地沉入谷底。   对方是不怕他这些的。他敢堂而皇之坐在这里,必有倚仗!   江吉无可奈何恨声道:“公子刻意等到我回来,恐怕真正想说的不是当年的这桩事。”   祁渊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江老爷是聪明人。”祁渊在江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我本无冤仇,我此来,也非为毁你江家根基。”   江吉眼中闪过一丝不定的微光。   “五百两银票,”祁渊语气不容置喙,“买我所知的这些消息,江老爷以为如何?”   五百两!江吉心头剧痛,眼角抽搐。这无异于剜肉!然而,想到那本要命的账册,想到对方深不可测的背景……破财消灾的念头瞬间占据上风。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好……好说……”   他步履缓慢打开房中暗格,如数取出银票。   祁渊看也未看,轻松收入怀中,大摇大摆向门口走去。   待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在这房中等着也是无趣,顺手拜读了您为令郎捐官准备的陈情书信。”   江吉瞬间目光惊疑。   祁渊唇角微勾,轻飘飘道:“两千两,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京官。江老爷还是……再斟酌斟酌。”   江吉浑身一僵,只觉面前人身份愈发深不可测,明知不会得到回应,还是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   祁渊没有回答,阔步走出去。   刚出厢房,便与兴冲冲从溜出来的江韶柏撞个正着。   江韶柏挺着刚吃饱的肚子,手里攥着翻出来的银钱,一脸得意,抬眼看到祁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你怎么在这?”   祁渊不屑分其一丝眼神,径直前行。   被无视的羞辱感让江韶柏勃然大怒,他猛地横跨一步,拦住去路,脸上满是轻佻的恶意:“站住!本少爷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目光扫过祁渊颈间,看到那枚玉牌,更是嗤笑出声,“啧啧,还带着这破玩意儿呢?怎么,真当宝贝了?来找本少爷讨要赔钱的?”   “你赔不起。”   祁渊淡声。   这是他及冠那年,表妹送他的。   他一直珍藏,贴身带着,却不料毁在这个卑贱之人手里。   江韶柏看祁渊面色凝重,心骂其故作高深,故意恶心道:“那你来干甚,又想来我江家讨口饭吃?”   祁渊如看猴戏,想知道江韶柏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江韶柏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听说你和那个女人昨个儿成亲了?要不这样,你要是愿意把她送让本少爷尝尝,让伺候舒服了,本少爷大发慈悲,让你回来,如何?”   江韶柏凑近了,满目猥琐道:“她好睡吗——”   话音未落,一声骇人的喀嚓声立响,江韶柏猥琐的话语瞬间变成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心乱如麻的江吉听见这动静匆匆又出来,看见自己儿子正栽倒在地,胳膊怪异的扭向一边,痛得满地翻滚,涕泪横流。   “爹!爹!快救我!”   江韶柏惨痛呼喊。   江吉心疼极了,可视线一对上祁渊那寒冷的目光,又不敢妄动。   “公……公子息怒!”   祁渊语气不善,“江老爷,令郎的性子,该好好管束了。”言罢从容离去,无一人敢拦着。   身后,江韶柏的叫骂还在继续,他吵嚷着要找人弄死他们,江吉气急败坏怒吼:“闭嘴!孽障!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房里闭门思过!年底选官之前,再敢踏出房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看着祁渊离去的背影,江吉知道,这个哑巴亏,江家吃定了!   午后阳光炽烈。   祁渊信步走在渭南县街道上。   银票的事情已解决。下一步,便是车马。他步履沉稳,迈向镇上唯一一家车马行。   刚至门前,一个正在铡草料的汉子抬头,看清来人,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热情的笑容:“哟!这不是沈女郎家的吗?上俺这铺面啥事?”   旁边一个正在搬马鞍的妇人闻声也看过来,眼睛一亮,“哎呀!可是沈女郎让你来送药的?按日子是该今儿个去取的,可想着你们小两口刚成亲,怕上门打扰了你们的喜气,正琢磨着过两天再去哩!快进来坐坐!”   祁渊眉头突跳……   “这沈女郎啊,就是人善心细,还让你来跑一趟,不够麻烦的。”妇人热情地招呼着,言语间对沈鱼满是熟稔与感激,转身问道:“药呢?”   看着眼前淳朴热情的笑脸,祁渊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他嘴角微动,硬邦邦挤出两个字:“没带。”   ?   那汉子面露不解。   那妇人则懂了什么,转身悄悄对丈夫点了点脑子示意,“他这儿不太灵,兴许忘了,还是后头我自己再去取罢!”   不消片刻,祁渊面色微沉地从车马行出来,凭借他自己,在这里想借到车马怕是不行了。   日影下斜。   祁渊抚了抚胃。   忙到现在,他还没用过饭。   他随意走向街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铺子走进去,没想到又是被铺面上的大娘一通抢在前头道:“稀罕事儿了,沈家的来买包子啊,沈女郎爱吃素馅的!”说罢自作主张地装了两人份的包子给他。   祁渊:“……”   他看着手中油纸包,回忆起沈鱼所说的,夫妻之实,目光晦涩。   即使他并不想承认也不愿意,但发生过的事情不可改变。   渭南县和南溪村的百姓的看法不会变。   祁渊目色闪动……   南溪村,沈家小院柴扉轻响。   沈鱼于屋中听见,隔窗望了一眼,又匆匆躺回床上,背对着门假寐。   吱呀——   房门被推开。   祁渊携着外头微热的空气走了进来,听着床上人明显不稳的呼吸声,心中了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哂笑。   幼稚的把戏。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拎起粗陶壶,倒了两杯微温的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军营里养成的利落。   “起来吃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床上人不动。   沈鱼想,自己等了一整天,凭什么予取予求。以往都是他被自己使唤的团团转的!   祁渊也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吃得很快,姿态却不粗鲁,吃完自己的那份,他放下筷子,转步向屋里上锁的箱笼,随手拿起根半旧的银簪,对锁眼轻轻一戳,手腕微一发力。   咔哒。   小铜锁应声弹开。   “你做什么?”   沈鱼再也装不下去,急匆匆起床,捡起祁渊丢掉的银簪一看,“你都给我弄坏了!”   祁渊瞥了一眼那簪子,语气平淡无波:“掺了铜的粗银,值不了几个钱,不必心疼。”   说话间,他长臂已探入箱中,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向箱底。   手指触到熟悉的纸张质感,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抽了出来——正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   沈鱼看清那是什么,心头一滞,也顾不上那银簪,伸手就去抢夺:“还给我!”   怕撕烂了,祁渊并未认真阻拦。   错身之间,二人手里各拿了一张纸。   沈鱼捏着婚书。   祁渊手里则拿着那份写着“沈渊”的籍契。   他将籍契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存放,再垂眸看着沈鱼手中的婚书。   粗纸。劣墨。污迹。   他看不上。   可眼前的女子却宝贝似的,死命护在怀里,眼中含上了泪。   他好心,帮她点破:“守着这婚书也没用,待我恢复身份,那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沈鱼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再转过身时,眼圈虽还有些红,眼神却倔强如初:“我不听,你胡说八道。你若如此,我就去打官司。”   祁渊剑眉微挑,似觉荒唐:“状告何人?”   沈鱼:“告你始乱终弃!”   祁渊扶额,他实在不会对付女人,尤其面前这个,索性抬出身份压她,“但若我告诉你,我是京城祁家的二公子,大周的护国将军呢?你还要告官?”   沈鱼一愣。   她想了一天,自是猜到了这人样貌气度乃至行事说话的口气定然来历不凡,却没想到他竟然身份如此尊贵,   祁家?护国将军?这些称谓对她而言比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这下她反而没了底气。   然而,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肯就此低头,“打不赢也打,叫世人知道你的嘴脸。”   祁渊觉得好笑,故意恐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你灭口?”   沈鱼索性垫脚伸过脖子去,“那你杀我!”   透窗余辉洒在少女微微扬起的、脆弱而倔强的脖颈上。   祁渊看她眼皮潮红,目喊水光,朱唇紧咬,心底涌上一种莫名的烦躁。   哭哭啼啼,真的麻烦。   他逃避似的走到床边,“杀你还要处理尸身,我何苦来。”   沈鱼说他不过,负气将他赶出屋去。   僵局无声。   祁渊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   他无可奈何,索性到院中洗澡。   ——   月光在简陋的泥地上流淌。   祁渊在院子里呆到半夜,思索回京的安排。   车马。路引。样样不可少。   好在他现在有一份籍契暂用,倒是省了许多麻烦事。   想到此,虽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在他受伤没有记忆的这些日子,沈鱼对他还是挺好的。   她有千百种方式可以把他“卖”了,抑或只留他在身边差使,可是她却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还和他成亲……   掌心渐渐收紧,祁渊不想再回想。   往日的好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难以处理的麻烦。   夜色深重,祁渊起身回房。   屋内,沈鱼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了。   但祁渊知道她没有。   她呼吸还是那么乱。   男人长身抱臂而立,皱着眉。   终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睡哪?”   沈鱼没有回头,被子里的声音恶声恶气,“看不上我这茅草屋,也看不上我,现在却等我给你铺床吗?大公子爱睡哪睡哪。”   祁渊被噎得一滞。   他想了想,可以出去找个歇脚的旅店。   但如果如此,这女人会又一副自己负了她的委屈模样吧。   他堂堂少将军,面对一介小女子,却觉得无比棘手。   到最后,他还是熟练地把柜中的薄被找出来,铺在地上,自顾自躺了上去。 第25章   月色流动无声。   床榻上,沈鱼背对着祁渊,听着他铺展被褥、席地躺下、呼吸渐趋平稳,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蜷缩着,身体僵硬,唇线紧抿。直到那呼吸声规律绵长许久,才极轻地转过身,透过朦胧纱帐,望向地上的人影。   月色为其镀了一束光。   五官疏朗隽永,轮廓挺立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沉睡中,下颌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褪去了白日的冷静与疏离,然而,那份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气,依然沉淀于眉宇之间。   沈鱼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回那个傻子的痕迹。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心底酸涩与惘然交织。   原来,从肌肤相亲的温存,到针锋相对的威胁,再到此刻窒息般的冰冷沉默,也不过一夜之间。   她轻轻叹息。   那叹息声如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在祁渊胸膛。   他其实也未眠,只是闭著眼睛养神。   床上女子辗转时衣料的悉索,投注在他脸上的视线,以及最后那声若似无的叹息,都清晰落在他感知里,惹得他心头刺乱。他正犹豫是否该“醒来”,却感觉到沈鱼轻手轻脚下了床。   好奇她要做什么,祁渊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身上被褥被轻轻一扯。   是要找他寻找慰藉?   祁渊无声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靠这么近,他几乎要伸手去制住那女子拉他被褥的手。   谁料,下一刻,沈鱼素手抽走,又翻身回了榻上。   竟然是为自己掖被子……   祁渊内心一哂,嘲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傻子。   然而,不同于那一抹利落的嘲讽,被子下,祁渊微悬着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   一种更复杂的烦躁涌上。   京城势必要回的,但是如何安置沈鱼,他其实还没想好。   当初他负气离京,是为了表妹的婚事。   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可表妹身为公主,婚姻之事早已被算作朝廷平衡势力的一环,他虽有意,可祁家无爵,父母亦不赞同。   最终,表妹听从圣上安排,与卫国公柳家世子结姻,他实在不愿参加表妹的婚宴,又不好拂了驸马柳宁箫的囍帖,这才临时请命戍边平叛……   如今才时隔近一年,他若带着沈鱼这样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回去,京城的友人会如何看他,表妹会如何看他……   光是想象都让祁渊一阵难堪。   可若将人抛在此地,祁渊又心中难免有愧……   身上被拢好的被子柔软温暖,祁渊思虑重重,终是沉入梦乡。   天光初透,祁渊醒来,眼底一片清明。   他利落起身,卷起地铺。床上女子呼吸清浅。他未发声响,推开房门,微凉的空气携带草木香袭来。   他整理衣袍,走到小院正中央,迎着暖意的朝阳,拉开架势。   拳风凌厉,腿鞭如影,一套刚劲拳法施展开来。   半载休养加上担水劈柴的锻炼,他惊喜发现,筋骨虽然有些滞涩,但底子尚在。   于是越打越酣畅,越酣畅掌风越快。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中那股憋闷也随汗水排解宣泄。   沈鱼是被院中凌厉的风声吵醒的。她推开窗,恰见祁渊收势凝立的一刻。   男人身姿挺拔,眉宇舒展,暗挑的唇角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晨光描摹他贲张而流畅的肌肉,汗珠正沿着他周正的面庞滚动,缓缓没入微敞的领口。   她怔然凝望,竟觉得眼前这一幕生机盎然,令人心旌微摇。   傻子只是他落难时的假象,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那么矜贵而遥远。   沈鱼垂下眼帘,晨风吹拂她散落的鬓发,她想,这样的气势与功夫,身份是不会有假的。   他确是个将军。   这厢,祁渊站定收手,长吁一口气,目光微转,瞥见窗边人影一闪,待他回身,只余下一扇轻轻合拢的窗扉。   他未在意,径自走向井台,舀起一瓢沁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水珠四溅。   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他心情松快几分,转身回屋,见沈鱼已经起了,便道:“我要去镇上办事,顺便用饭,你若是想,可随我一起。”   听他语气干脆利索,仿佛昨日龃龉从未发生,沈鱼静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成一潭平静无波的秋水。   “不了。”她慢吞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家收拾草药。”   祁渊微顿,意外于她如此平静的拒绝。探究的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庞,只看到一片疏淡。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只当她余愠未消。   “行,那我给你带些回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沈鱼眼中的平静终于化作茫然的无措。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不知所措里,日头渐高,院门外响起了刘婶子爽朗的大嗓门:“沈女郎!在家不?我来取药!”   沈鱼连忙应声,将人迎了进来。   “你家男人呢,咋不在?”   刘婶子一边等着沈鱼包药,一边絮叨开了:“昨儿个他还上俺们车马行去了呢!俺们两口子还以为是沈女郎你让他来送药的!结果这小子说没带,啧,办事不牢靠。这过日子啊,还是要沈女郎你多提点他些了。”   沈鱼包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恍惚:他昨天去了车马行?   再想他今日所谓“办事”,以及昨日翻找的籍契……沈鱼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离开的事了。   “沈女郎?沈女郎?”刘婶子见她发愣,连唤了两声。   沈鱼回神,强扯出一个虚浮的笑容,声音有些磕绊,“药好了,婶子。”她将药包递过去。   送走刘婶子,沈鱼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日光刺目。   她早猜到了,他是要走的,而且不会带着自己。   沈鱼也自知配他不上。   只是没想到,他是这般迫不及待……   镇上,祁渊先去记档登记了路引,再用一部分银钱,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兴旺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从车马行直接租赁马车是无望了,但是能弄到马车的不止车马行。就像他定下这件上房不为自住,而是为了敲开客栈掌柜的房门。   最终,祁渊押了八十两,从客栈直接买下一架运送食材的半旧的青篷马车。   他盘算着,先离开渭南县,至前方稍大城镇或码头,再换乘更快的车马,或改走水路。   事情办妥,他将马车暂寄客栈后院,买了些热腾腾的肉包和烙饼,匆匆往南溪村赶。   树影婆娑,乡间小路静谧。   祁渊为求快捷,并未行在路上,借林木枝桠穿行翻跃,身形劲瘦灵活。   临近村口,他放缓速度,正欲跃下枝头步行,目光却骤然一凝——一队深衣劲装的人马从村内小路上走出来。   他眯起眼睛,那行人个个身形精悍,牵着矫健的骏马,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环境,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   看方向,却像是从沈鱼家附近出来的。   祁渊心头警铃大作,脚步瞬间加快。   他几乎是飞奔着冲回了小院,一把推开柴扉。   沈鱼正蹲在院子里,将最后一把晒干的柴胡收进竹篓。听见院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她抬头,见祁渊神色紧绷,气息微促地立在门口,不由微怔:“怎么了?”   祁渊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无恙后,语气沉肃:“方才是不是有队生人来过?他们找你何事?”   沈鱼见他如此紧张,有些莫名,“是来过几个人。他们说是过路的商队,有人在山上不小心被蛇咬了,看到我院外挂着的医幡,来讨了些伤药,我帮他们简单放血包扎了一下。有何不妥?”   她语气平静自然。   祁渊着她的眼睛,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是他草木皆兵了,以为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他已经在外流落半年多,要找他早来了,何须等到此时?   祁渊神色缓和下来。   沈鱼敏锐地反观着他,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祁渊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迅速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否认,“担心?我只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误了我的事。”   树影沙沙,云影漫移。   沈鱼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草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   “嗯,我想也是。” 第26章   之后的三日,小院笼罩在一层微妙的薄冰之下。   沈鱼几乎将自己缩在厢房一隅,捣药、看书,刻意避开那道身影。   祁渊则或是出门不在,或是独自于院中沉默地逗着黄将军。   虽夜间仍同住一屋檐下,二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保持着微妙的互不打扰。   祁渊有时觉得,沈鱼在刻意躲着自己。   被忽视的感觉反叫他不禁有些不习惯。   刚刚恢复记忆时的慌乱和羞怒早已平复,如今被冷落数日,祁渊静下来再想,也会觉得自己同沈鱼置什么气?   她不过一个贪图温暖、涉世不深而又行事大胆的孤女。   只是沈鱼总不理他,他也不知如何拉下脸同她说。   那日沈鱼仰头拼着把性命给他也要争口傲气的模样还在眼前。   倘若他主动,岂不显得他理亏,更涨这小娘子的气焰?   且两相沉默间,他始终猜不到沈鱼在想些什么,可对方清冷冷的眼睛似乎总能将他看穿。   这奇怪的感觉更叫他张不开嘴。   如此挨到第三日,晌午,天穹低垂,铅云密布,闷窒的空气仿佛凝滞,一丝风也无。   村口树下,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当,客栈小二笑容满面,手执缰绳与祁渊交割剩余待付的银子。   祁渊检查了车辕轮毂,拍了拍略显瘦削但精神尚可的马匹,将车缓缓拉回沈家小院。   他入院子的动静不小,可房中人却始终不露面。他知道,她是还在躲着。   此刻,祁渊立于院中,指执着绳子两端裹缠树干,手指翻飞,盘错有致的绳结在他指尖成型,一如他这几日逐渐厘清的思绪。   他已想定,虽不是上上策,但此去一行还是要带沈鱼。   至于京中可能的非议……只要她肯配合,他自有万全之策。   祁渊想,这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他会有对二人都有利的说辞。   而厢房内,沈鱼正对着一张粗糙的草纸怔忡出神。   自遥遥望见祁渊拉马车进院子的那一刻,她便掏出这张纸,研了墨。这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她知道祁渊要走了,大张旗鼓,毫无留恋。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期待萌生,“他会带自己一起走吗?以什么身份?”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强烈的自尊狠狠压下。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沈鱼目色也沉沉。   她指尖无意识婆娑着粗糙的纸面……   罢了,总要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由头。   她深吸一口气,绣鞋踢起裙裾,步出房门。   祁渊手中绳结恰好落定最后一扣,抬眸,正见那抹纤细的身影行至院中。   一个意态疏离,一个步履迟疑,两人在沉闷的天光下相遇,同时开口:   “你……”   祁渊收声,下颌微扬,示意沈鱼:“你先说。”   他等着她询问。   沈鱼抬眸,视线落在那道颀长身姿之上,阴郁天光衬得他更加遥远,不可触碰。   她压下喉间的滞涩,“要走了吗?”   祁渊颔首,“明日启程。”   那句“那我呢?”在沈鱼舌尖滚了滚,还是咽下。   难堪的冷遇她之前已尝过,实在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再无言语,转身便回了屋,落笔已没有犹豫。   祁渊微诧于她的平静,转念一想,该说的早说了,她必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然无需多问。遂也回房打点行装。   左不过两三件衣服,祁渊动作很快。   瞧他收拾行李,沈鱼也无声加快手笔。   她先一步来到祁渊面前,眼眸轻扫衣柜,空旷的柜子中,只剩一个小泥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看来也是不打算带走的。   沈鱼坦然吐了一口气,抬手,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到他眼前。   祁渊垂眸,眼前纸上罗列满满当当药材: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目:老山参切片、七叶一枝花、生地黄、当归、黄芪……皆是滋补之物。   “都是当初为救你性命所用。”   沈鱼指尖蜷了蜷,纸面也跟着轻轻抖动,“自把你从山上带下来,你也为我做了不少事情,劈柴担水,食宿便抵了,成亲的事情,”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颤抖,“是我一厢情愿,不与你算,把这些药钱结掉,你我就算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个字,沈鱼说的有些艰难。   随她声音,祁渊视线也一路下移,那一页纸最下面小账本一样写着一个:总计四十五两。   沈鱼抿着唇,神色倔强。   她知道,对方要走,自己强留着也没意思。不如做些实在打算。   他身份那么尊贵,本事这么大,短短几天弄来这马车,应该不会欠自己这些银子。   沈鱼心中轻叹,马车很贵吧,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马车,连渭南县也没出过,对方却可以轻松弄到,说走就走。   她见祁渊不说话,再抬高那纸,“用量价钱尽可自己算,没多要你的。”   祁渊不动声色接过纸张。   以前在军中,他是从不管这些草药价格的,参军判官自会安排妥当,不过在沈鱼家这些日子,倒叫他对这些草药生意有了更多了解。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伤的多重,清楚这些药材的价值和沈鱼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心血。零零总总,日积月累,四十五两,实在不多。   他以为她定然舍不下投入的心血还有那一夜的雨露之情,必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的,却是他想岔了。   此刻再看沈鱼紧绷的小脸和眼底极力掩饰的黯然,祁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倒是自己小瞧了这女子的骨气。   他试探道:“你只要银子,不要随我一起去京城?”   沈鱼当他又是讥讽,也勾唇轻笑,“你似乎觉得开我玩笑很有趣。”   少女仰着头,面容冷静,唇虽翘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任性又执拗、脆弱又强硬,一旦看进去就挪不开眼。   祁渊手指轻动,扔了那纸,“银子可以给你,但你也要同我进京。”   同他进京?   沈鱼简直又要笑了,这命令般的语气。   “我为什么要进京?”   她脱口而出。   捕捉道那一丝重燃的怒气,祁渊不禁有些心情好,他故意道:“夫妻之实,你说的。”   多天来沉静的假面第一次露出裂隙,沈鱼恼得耳朵发红,咬牙低声:“当真无耻。”   祁渊坦然受了她这一骂。他不再兜圈子,抛出思虑周全的方案:“你随我入京,祁家会尊你为救命恩人,厚礼相待。你凭医术,在京中自立门户开间医馆,易如反掌。往后岁月,尽可由你心意。”   去京城?开医馆?   沈鱼有一瞬心动,但这些天的接触,她知道对方一定还有条件,她抬眼问:“但是?”   祁渊眸子轻眯,欣赏她的敏锐,“但是,入京之后,你须与南溪村旧识断绝往来,不得以‘祁夫人’自居。你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只认这救命之恩,这样对你我都好。”他停顿,观察着沈鱼的反应,“你看如何?”   沈鱼沉默了。   这身份干净利落。给出的条件也极具诱惑。   沈鱼不得不承认,乍听之下,她可以换个地方有新的生活,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医馆。   可细细想来,恩人这身份听着尊贵,可救命之恩再大,总有还完的一天。   若祁渊日后娶了门当户对的贵女,又会不会嫌她这“恩人”看着碍眼?   且去了京城再不能回南溪村,便是彻底断了她的退路,祁渊是落得一个清净,可届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京中又该如何生存呢?   更重要的是,若她接受了这条件,那他们之间那些经历又算什么呢?   自祁渊恢复神智起,那段日子在她记忆中已渐渐如梦一般。   倘若当真斩断过去一切,孤身远赴京城开什么医馆,沈鱼怕自己真的会忘记了,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开心的日子。   何况当初他是个傻子时,自己都没嫌弃他,他神智清明后,反倒打死不认自己?   更遑论自己又不是过街的老鼠,凭什么要为了他的名誉而尽藏出身。   沈鱼难免不忿。   她抬眸,眼睫轻颤,故意逆着他意思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一个妻子的名分呢?”语气带着意思挑衅。   她当真也想看看,在他心里,那段日子是否有一丝丝值得他考虑半分的价值?   祁渊没料到她会如此坚持,他向前一步,自以为体谅道:“你又何必自苦?救命恩人的身份加上祁家给你做靠山,以你的医术,在京城开医馆必定门庭若市,若遇到有心仪的人,再嫁也是好说。”   再嫁?   沈鱼觉得这话从祁渊口中说出来甚是荒谬,但对方陡然凑近的面容和气息又让她心乱不已。   她后退一步,怕自己再落入此人姣好外貌下的圈套,声音充满防备:“还是给我银子吧,对你对我都清净。”   祁渊眉头深蹙,久久未答。   关于沈鱼,他心中自有过一番较量,虽说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事情非他本意,但既做下了,便不应甩手不管;   且自洪曲追杀自己的人来头不小,此番回京,必再掀波澜,留沈鱼在这偏僻村落,无异于置她于险境;   加之……虽不愿承认,但沈鱼曾经对他真情实意的好和他心底深处一种模糊的、讲述不清的感情,或许也占了那么一丝分量。   总之他不能放任沈鱼一个人留在此地……   外头一声闷雷。   倏然,祁渊启唇轻道:“可以。”   沈鱼一怔,安静不解地看着他。   她没想过祁渊会同意,也没想过真的要跟他走。   乌云缓动,似带来一丝透气的风。   一时间,试探成了认真的角力,反叫沈鱼不得不重新打算起来。   倘若她真能有这个名分呢?   有了名分,祁家对她的庇护才更长久、更理所当然。   这样一来,不管在南溪村还是在京城,他们都是夫妻,自然也就没了不可与旧人来往一说。   甚至日后若真起了离开的心思,一个“和离的将军夫人”,也比一个“被祁家养过的恩人”更有底气。   憋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织成一片如柱倾泻的水帘。   雨声密密麻麻,似抒发压抑已久的畅意。   不过,单有名分还是不够。   一种神使鬼差的催使下,沈鱼继续试探:“你不可以纳妾。”   祁渊暗嗤,他心有所属,娶妻已是权宜,纳妾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有沈鱼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挡在前面,倒省了他许多应付的麻烦。念头一转,这于他,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可以。”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百转的小娘子,倒想看看她还能提出什么条件。   沈鱼:“既是妻子,我便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南溪村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的朋友邻里,你不可限制我与他们往来。”   她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墙角蜷缩着躲雨的黄狗,“还有黄将军——我也要一起带走。”   祁渊无不答应。   沈鱼抿了抿唇,继续道:“那四十五两银子,你还是要还我。”   祁渊哭笑不得,他饶有兴味,看见沈鱼眼底重新燃起的,狡黠而固执的光芒,声音中有一丝自己也没发现的轻松,“我祁渊从不欠人银两。”   “还有,”   沈鱼后知后觉地补充,“我与你只做名义夫妻,那便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得碰我。”   祁渊这下当真笑出来了,“这你放心。”   放心?   沈鱼不放心。   祁渊虽和那傻子性情不一样,可男人岂有不好色的?   那傻子不过是他失去神识时候的本性体现。   沈鱼暗想。   眼下,她沈鱼的身份、梦想中的医馆、将军夫人的名头、恣意行事的自由,她似乎全都得到了,这种唾手而得又让她有几分飘忽不定的茫然。   她谨慎道:“空口无凭,你立字据。”   祁渊淡声:“我说话从不食言。”但见她疑心得紧,便捡起那张草药单子,就在那背面执笔挥洒。   沈鱼看他一笔一划,目不转睛。   他则边写边看着沈鱼眼底一片灼灼志气。   思及家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姐,娇蛮任性的小妹,还有京城势力繁杂的家族往来……   他自认这个将军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还要开医馆?   如此野心,可当心吃不下来。   至于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祁渊暗笑。   ——那是她最不需要担心的。 第27章   雨下了一夜,没个停歇的意思。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窗棂,将沈鱼从浅眠中唤醒。   天还没透亮,屋内昏沉。   房间里,祁渊已经不在。   沈鱼撑起身子,望着地上空荡的被褥,已习惯了这人总是神出鬼没。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安静发了一会呆。   昨日与祁渊对峙的一腔孤勇随夜雨冲刷已经消失大半,眼下远行在即,她缓缓回神,找回一些现实感,起身下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灰色天光和一盏摇曳的油灯开始梳洗。   昏黄灯光映在她单薄侧影上,沉默而忙碌。   几件夏衫、秋衣,常用的医书,零散首饰,积攒的几两银子,还有她的药箱……   此去山高路远,沈鱼拉开柜门,想再翻检些厚实的衣物出来。   柜门吱呀开启,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泥人便撞入眼帘。   红袄绿裙,笑咪咪的,安静站在那儿。   沈鱼不自觉拿起,指尖婆娑粗糙泥胚,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微弱的暖意。   “收拾好了吗?”   低沉声音蓦然自身后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沈鱼指尖一颤,泥人差点脱手。   她回头,见祁渊不知何时立在窗外,高大身影几乎堵住所有光线。   他抱臂倚在窗框上,目光扫过摊开的衣物,眉头微蹙:“按路程算,抵京应是秋末。夏衫足矣,秋冬衣物届时再置。”   沈鱼没应声,只对着稍显空荡的柜子说:“这东西我可以带着吗?”   柜门遮挡,祁渊看不真切,只淡淡道:“随你,要紧的零碎便带着。”   “罢了。”   沈鱼像是瞬间失去了兴致,她抬手,将泥人轻轻放回原处,探身道:“你问我何事,可是要出发了?”她手上动作不自觉加快,“我马上就好。”   祁渊语气疏懒:“不急,先吃饭。”   沈鱼微怔,天未亮透,哪来的吃食?难道他一早不见人影是去买吃的?   祁渊只叫沈鱼好了便到堂屋来。   沈鱼应下。待她来到堂屋桌前,打眼一看,才恍然,什么买饭,不过是一碗清粥,一碟咸菜——那咸菜还是她闲时自己做的。   她顿了顿,指着那碗清粥,“这……你煮的?”又看向咸菜,“我还当祁公子家世显赫,出手必是山珍海味,谁知竟翻我灶房里的存粮。”   祁渊已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姿态随意地夹起一筷子咸菜:“不空着肚子上路便好。”   他随意吃着,对粗陋饭食并无挑剔,却也谈不上享受,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沈鱼则吃得心不在焉,此去匆忙,是来不及和辛夏他们好好道别了。   饭毕,雨势渐小。祁渊到院子里整理马车油布,沈鱼则回到房中,翻出笔墨纸张。   她匆匆研墨,只简单写下“沈鱼携夫远行,落脚后再寄信。勿念。保重。”寥寥数字,压在堂屋的方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若有人来寻她,自会看见。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生活了十八载的方寸之地。   土墙斑驳,实在破落。非是她不爱惜,只因爹娘去了后,她无力修缮,也固执地想留着旧时的模样。   眼下要走,沈鱼并没有多少悲戚,只觉得可惜了那些带不走家什书卷。   不过一盏茶光景,檐外的雨声又淅淅沥沥地密了起来。   沈鱼走到檐下,望着连绵雨幕问:““雨又大了,还要冒雨走吗?”   祁渊正站在院中,闻言抬头望了望厚重如铅的云层,眼睫轻眯,又垂首感受了片刻风向,语气笃定:“不必。雨势将收,午后动身。”   得知尚有半日光景,沈鱼心中一动。   她转身回屋,费力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已久不翻阅书卷,有些纸页已然泛黄。   这些大部分是辛夏长年累月从江韶柏家中“借”出来给她解闷的。   她蹲下身,细细挑拣,选了些正经的典籍,还有几本难得的谈古论今的抄本。她想,放在家中也是给虫蛀了,不如送去给邓墨,全都念进他肚子里才好。   沈鱼记得,她还欠着邓墨一套银针的回礼。   她抱起书来往外走。   院中,祁渊见她怀中高耸的书卷几乎与鼻尖平齐,走得摇摇晃晃,眉毛寻味地微挑,闻明原由后,倒是爽快道:“如此多送过去,反显潦草,我帮你挑拣些合用的?”   沈鱼抬眸反问:“你不是武夫吗,还懂这些文章?”   她心底想说的实际是:你竟有如此好心?   祁渊双手背在身后,胸膛微挺:“京城士族子弟,讲究文武双全。”   沈鱼被他这自得的神气唬住了一瞬。   后来沈鱼才知道,祁渊读书其实平平,只因上头有个读书痴迷的大哥,他跟在后头被日日夜夜念叨,这才对这些书籍经文如此熟稔。   总之,眼下,沈鱼半信半疑地将那摞书递了过去。   不一会儿,一臂高的书被分作四小垛。   “迂腐老派的陈腔滥调,深入浅出的入门经典,剑走偏锋的异端杂说,还有晦涩难懂的玄奥专著。”   他长手一挥,指点江山般,“你这友人是考秀才?那前两种足够。若还有志于更高功名,后两样也得读。”   沈鱼若有所思点头,眸子一转道:“你倒是能编,怎么不入翰林。”   祁渊抱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群老学究,说不过他们,声音稍大点就喘不上气手直哆嗦,惹不起。”   沈鱼听着这些轶事新奇,被他逗得轻笑。   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祁渊的话音一顿,垂眸看她。   沈鱼也立刻意识到不妥,飞快敛住笑意,垂下眼睫,重新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鲜活只是错觉。   她不该笑的,尤其是在他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应该继续苦着脸才对。   沈鱼低头,故作忙碌地把四垛书重新归拢成一摞,“看来我选的也皆是可用的,那便还是都给他送去。”   祁渊:……   他看着沈鱼手臂的袖子被书页卡了上去,纤细腕子擦在书籍棱子上已爬上一层粉色,沉默一瞬,还是伸手从上面拿走了大半的书,又探身从墙角抄起那把桐油伞,“喀啦”一声撑开,堪堪遮在两人头顶上方,“走吧。”   沈鱼惊诧抬眸,一双杏眼睁圆,不解地看着祁渊。   “莫要淋湿了书。字迹晕开便无用了。”   祁渊避开她的视线。   桐油伞下,沈鱼有些局促,没注意祁渊避开得刻意,她认同地点点头,与祁渊一同步入细密的雨帘。   乡路泥泞,所幸邓大娘家不远。   约莫一炷香功夫,二人行至一道低矮院门外。   祁渊识趣停下脚步:“我在外头等。”   沈鱼点点头,抱着书卷进了屋。   邓大娘正就着窗光纳鞋底,见沈鱼冒雨抱来这么多书,惊得针都差点扎了手。   沈鱼简短说明赠书之意,顺带提了自己今日便要离开南溪村。   邓大娘听得一惊一乍:   “这么多书给墨儿!沈女郎,你太客气了!那银针算什么值钱的!   “要走?怎么突然要走?好好的,去哪儿啊?可是跟你男人一起?”   她又唉声叹气:   “你走了,我们这些老妈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找谁去?”   “县里诊金贵,也没你看得仔细,这下可少了个大方便!”   沈鱼含糊应付着关于祁渊的询问,只说她积攒的许多草药带不走,都收在家中斗柜里,乡邻们若不嫌弃,可以在县城开了方子后,找个懂行的去她家自取,也算不辜负了那些药材。   邓大娘眼中涌上欣慰,拉着沈鱼的手保证:“女郎你放心,这书我一定给你带到!”她想起什么,一拍手中的鞋底,“说来也巧,这鞋底就是帮墨儿他娘纳的,待会儿我就送过去,顺便让他来取。”   沈鱼点头,起身告辞。   邓大娘满脸不舍,一路送到门口,看见雨中撑伞等待的祁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不知怎地,邓大娘此刻觉得,这“傻子”不说话的样子,身姿挺拔,眉目沉静,倒真是一表人才,比自家那文弱的墨侄子看着和沈女郎更登对些。   只可惜……好日子刚顺当点,沈女郎竟要走了,真是世事难料……   雨幕里,沈鱼又与祁渊共乘一把伞回去。   小小桐油伞让二人不得不靠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和雨水的微腥。   没了书本作筏子,他们又回归到稍显沉默的状态。   手上空了,沈鱼反而走得更不自在,几乎快要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肩膀淋湿了一些,她却浑不在意,甚至再挪出去了半步,只想和祁渊拉出个空隙。   好在祁渊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腰后,全然没理会她自顾自的挪出,只把伞撑得笔直,目不斜视,看着脚下泥泞的小路。   沈鱼悄然松了口气,感念他这份不近人情。   在她身侧,祁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微转,将她那细微避让又松了口气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发现自己总能轻易捕捉到她这些微妙的动作,仿佛成了某种习惯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日后须得改掉。祁渊暗自决定。   回到院中,他刚将伞尖的水珠在门槛上磕净,外头哗地一声,雨势又陡然变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沈鱼看着泼天雨幕,又看看檐外灰沉沉的天色,狐疑地问:“你说雨会停的,可准?这天色……看着不妙,不如我们明日再走?”第一次出远门,又是这样的天气,她不免害怕。   祁渊看也没看那天,只笃定道:“午后定能放晴。”   利落语气莫名给了沈鱼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耐下性子等着。   左右无事,沈鱼回屋再检查一遍有无遗漏。   衣物,钗环,碎银铜贯,药箱和必备的一些药材……目光落在箱底一个小巧的胭脂盒上……   这是成亲那日得的,后来便没再用。以后要进那高门大户……气势总不能输。   沈鱼抿了抿唇,将那胭脂盒也塞进了包袱。   环顾满屋,她目光又定定落回那泥人身上,看了良久终是未再拿起。   午后。   雨势果如祁渊所言渐歇。   二人听着细碎雨声又用了一顿简单的饭。饭后,天际只余零星如雾的雨沫缠绵。   沈鱼心下称奇,不由多看了祁渊一眼,这人竟真能断准天时?   祁渊却似浑不在意,只抚着马鬃,喂马儿吃菜洼里的萝卜缨子,动作带着一种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从容。   稍顷,他将套好的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   沈鱼随至门外。   桐油伞落在院子里,黄将军亦还拴着,祁渊示意沈鱼先行登车,自己则折回院中收尾。   沈鱼依言,伸手攀住冰凉的车辕。她深吸一口气,略显生疏地抬脚去踏那车板。   这车舆看着寻常,登车却需些巧劲。她初次不熟,裙裾一角竟钩在轼前雕花木柄上。   钩挂之处自己难以调整,最好唤人搭手。   可出于不想被嗤笑,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丢脸的念头,沈鱼抿唇未语,只屈身车前板上,默默与被钩住的裙衫周旋。   幸而钩挂不深,她在祁渊返回前整理好衣服,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这厢,沈鱼正欲俯身钻进那略显幽暗的车厢,前头泥泞的小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声。   “沈、沈女郎……等等!”   沈鱼闻声,侧身探出车帘。   却见是邓墨气喘吁吁地奔来。   他额发贴于苍白潮红的颊边,单薄的身子摇晃着,扶着路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完整。   院内,祁渊也听到这声响,他闻声望去,目光在邓墨脸上停留片刻,只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此时他已经收好桐油伞,却莫名不想横插进那正交谈的二人之间,便牵着黄将军于檐下斜立着,冷眼看了起来。   邓墨奔至车前,仰头看着车上的沈鱼,气息未平:“沈女郎……我……”   沈鱼惊讶地看着他:“邓公子,你怎么跑来了?”   邓墨用力平复着喘息,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听闻女郎今日远行……特来……特来道别……”   沈鱼觉得奇怪,她自忖与邓墨不过几面之缘,何至于冒雨专程相送?   邓墨似窥见沈鱼迷惑,声音微涩,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斟酌:“女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鱼见邓墨目色真挚急切,便点点头,小心地下了车。   二人一起走到路边树下。   槐树枝叶犹带雨珠。   邓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女郎是否可记得,那日在县里看社戏,我曾言……瞧着女郎面善?”   沈鱼点头,她是记得有这么回事。   邓墨又道:“后来我想起来,其实我与女郎第一次见面,是在山上、女郎救人的时候。”   沈鱼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邓墨遂将那日所见,娓娓道来。   在邓墨口中,沈鱼简直以弱质之躯行惊人之举,在那样的险境下,毫不犹豫地救人一命,还将人带回家安治……   沈鱼听得惊讶,没想到自己的行径竟然有人看见。   不过,她还是不知道邓墨来找自己说这事是为何。   邓墨垂下了头,声音带着自嘲和苦涩:“我……我自知禀性怯懦,优柔寡断,读了这些年圣贤书,功名却屡试不第……常被人讥讽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也确实无用,有时被人轻慢了,也不敢大声争辩半句……”   他倏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鱼,又飞快地避开,声音凝涩:“可是,见女郎身处那般艰难境地,以一介弱质,竟能临危不惧,救死扶伤,后来又在江家那样惊天一闹,其间勇气……实在令邓墨无地自容……我若能得女郎性情中三分……恐怕……恐怕今日境地该当不同……”   他顿了顿,认真道:“今日得知女郎要走,思来想去,还是想和女郎说出这些,也算你我相识一场。”   一番话,情深意切,激起千层涟漪。   沈鱼全然怔住。   她从未想过,在这方闭塞乡野,一仅仅几面之缘的人会默默注视着她,将她那日救人之举刻印于心,更视她为勇气的微光。   一股暖意涌上,甚至让她鼻尖有些发酸。   原来自己救了那傻子的事情,并非只有她自己念念不忘。   如此想来,那一切……似乎也不算太糟。   她看着邓墨那双因激动而明亮的眼睛,被理解、被认同的触动让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郑重而温声道:“邓公子言重了,沈鱼愧不敢当。公子沉潜内秀,心志坚韧,今日既明心志,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邓墨面颊飞红,被她的话语鼓舞,用力点了点头。   他还欲再问:“不知女郎此行,是去……”   沈鱼还未答,一声狗吠却将二人交流打断。   “汪!”   沈鱼回头,只见祁渊面无表情,一手抱着那把桐油伞,一手牵着躁动不安的黄将军,立于门首。他身形高大,目光沉沉地扫过树下的两人,   邓墨登时自觉局促。   虽无事发生,可毕竟他与沈鱼彼此之间有过相看,面对这男人,虽知道他痴傻懵懂,亦不免尴尬。   他脸上红白交错,匆忙对沈鱼揖了一礼:“女郎珍重!邓墨……告辞!”   沈鱼也正要还一揖礼,邓墨却已经转身疾步离去。   她面色无辜看着,只当对方内向太过。   不过,邓墨这一番剖白,确如清风轻浮湖面,让她心情明朗起来。   沈鱼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和未散的笑意。   她抬头,素手微伸,手心向上,承接了一会儿,“雨停了?”又转身向檐下,俯身去抱起黄将军,先把它送上车前板,自己再攀上去。   这一次她轻驾熟路,行动利落。   临钻进车厢前,祁渊蓦然开口,声音带着探究:“你们聊了什么?”   沈鱼满心沉浸在那番话带来的触动中,只随口应道:“没什么,寻常话别。”声音平静温和。   祁渊听后沉默了一瞬。   他看他们两个人都脸色薄红,两个人都姿态扭捏,她现在又心绪颇佳,他不觉得那是寻常话别。   不过,也与他无关就是。   祁渊心底淡淡掠过这个念头,正待扬鞭,却又动作一顿,觉得哪里不够痛快。   他扭身,掀开车帘。   沈鱼正坐在车厢内,低头抚弄着黄将军毛茸茸的脑袋,她闻声缓缓抬眼望来,眼中还带着一丝温软。   祁渊目光在她白净透红的脸庞上盘桓,倏然淡声问:“婚书,你可带着?”   沈鱼抚弄犬首的手一滞,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是何用意。   若是说带着,岂不显得她好似还有什么妄想心思?   若是说没带……   可她确实贴身收着。   邓墨带来的那点儿轻松悉数散去,沈鱼只觉得又被架在了火上,骑虎难下起来。   慌乱、羞窘、强装的镇定。   祁渊将她瞬息变幻的情态尽收眼底。   他语气平淡地补道:“若没带就下去拿,通关时我有路引,你就用婚书证明是与我一道。”   沈鱼如蒙大赦:“带了带了……”   祁渊轻哼,不再看她,掣着缰绳的手利落一抖:“驾!”   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泥地,朝着漫天初霁、云霞初染的天际驶去…… 第28章   远山如黛,田埂朦胧。   狭小的车厢内光线昏沉,唯余祁渊的背影透过布帘缝隙,拓下沉默而挺直的轮廓。   马蹄踏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偶尔扬起的鞭哨在寂静中回荡。   初时,官道两旁尚是田野村落,后来途径些乡野小镇,二人便停驻片刻,补充了干粮清水,旋即又踏上路途。   日夜兼程虽令人疲惫不堪,沈鱼却因沿途景致新鲜,倒也不觉乏味。   约莫半月颠簸,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抵达了此行的首座大城镇——川州。   巍峨的青砖城墙如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地平线,投下森然的阴影。   高耸的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喧嚣。衣兵丁手持锃亮长矛,眼神锐利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肃杀之气令人不自觉地屏息。   顺利入了城郭,里头更是另一番天地。   宽阔的青石板路可容数车并行,光滑的石面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磨得发亮。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幌子上墨迹淋漓,争奇斗艳,书写着“酒”、“茶”、“绸”、“药”。   声色味交织成洪流,冲击着沈鱼的感官。   她知道,在这里,他们要从陆路换成水路了。她看得新奇,忍不住一次次掀起车帘,后来干脆坐到车前板上。   车前,祁渊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平稳:“车里闷?”   沈鱼只含糊应了一声“嗯”,目光早已被街景牢牢吸住。若非位置狭小,她真想将黄将军也抱出来,让它那乌溜溜的眼睛也见见这世面。   人声鼎沸喧嚣。   每每看到新奇事物,沈鱼总忍不住侧目偷觑祁渊的反应,想看他是否留意,是否也觉有趣。   然而,祁渊始终一副冷峻淡然的模样,薄唇微抿,眼眸平静地注视前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风景。   一身素衣的少女心念微动,微妙的倔强悄然升起。   她挺直了原本因好奇而微微前倾的柔软脊背,下颌微微抬起,绷紧小脸,也学着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平静表情。   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终究泄露了心底的雀跃。   祁渊其实早已觉察到沈鱼那份按捺不住的好奇,他知道她每一次掀帘,每一次侧目。他沉默着,等沈鱼让他停下逛逛,或者问他关于这些市集的问题。   然而,直到马车在车马行前停当,沈鱼都没开口。   车辙声歇,沈鱼默默收回了探看的目光。   祁渊面无表情,率先跃下马车。   长腿落地,动作利落。   他伸手,欲让沈鱼扶着自己也下来,然而他手还未完全抬起,沈鱼已然扶着车框,轻巧地一跳而下,落地时,粗布裙摆荡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祁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莞尔,随即恢复如常。   他心想,看看她这份难耐的好奇,还能再压抑多久。   车马行前行人众多,祁渊牵过马缰,走进行当与掌柜交涉。   沈鱼则牵着黄将军在门口石阶上安静等着。   黄将军支棱着耳朵,好奇地四处张望。   周遭热闹非凡,挠得沈鱼心痒难耐。见祁渊与掌柜交涉一时不能结束,她终于按捺不住,牵着黄将军,亦步亦趋融入到这汹涌的市井人潮之中。   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熟稔此地的旅人。   布摊前,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光,沈鱼指尖拂过光滑缎面,守摊的大娘立刻热情招呼:“苏杭来的花布,颜色最鲜亮!扯一块做身新衣裳,保准俊俏!”   包子铺前,热气蒸腾,白胖胖的肉包子散发出诱人的荤香。系着围裙的大伯嗓门洪亮:“刚出锅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香掉牙!女郎,尝一个?”   沈鱼不敢随意搭话,只抿了抿唇,摇摇头,继续好奇地左顾右盼。周遭的一切都让她目不暇接,眸子因兴奋而愈发黑亮。   她一路走马观花,直到瞧见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正蹲在街角给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怀中的孩子看诊。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通红,哭闹不止。   沈鱼忍不住驻足,目光落在那孩子裸露的小胳膊上。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红色风团惹眼。   她忍不住轻声插话,“老师傅,这孩子可是得了风疹?瞧着还有几分毒热在里面……”   老者抬头,浑浊却清明的眼中带着讶异,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姑娘:“女郎也懂岐黄之术?   “略知一二。”沈鱼微微颔首,随即就孩子的症状又开口:“瞧着疹色鲜红密集,肿势甚急,且口唇微肿,呼吸略促,有内迫咽喉之势,需尽快疏风清热,凉血解毒……”   老者连连点头:“女郎年纪虽轻,倒通岐黄精要,见解不俗啊!”他面露赞许之色。   沈鱼白皙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见老者认同,又热络地说了几味治疗风疹毒热的草药。   那老者闻言却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女郎说的方子对症是对症,就是药味贵重了些,还是用些实在的土方法,比如鲜马齿苋捣烂外敷,配点蝉蜕、薄荷煎汤内服,更便宜见效。”   原来这老者是个云游四方的游医,深谙诸多价廉效验的民间偏方。沈鱼则偏重医书典籍上的理论,且不知这繁华之地的药价可与南溪村不同。   二人一见如故,旁若无人地交流起来,从症状到方剂,再到小儿饮食要点。沈鱼思路清晰,对老者的经验之谈也能提出见解,老者频频点头,眼中赞赏愈浓。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声音斜插进来,打破了这份和谐:“嗤——哪儿钻出来的乡下丫头,也敢在这儿班门弄斧,指点老郎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只见一个身着光鲜绸缎长衫、手持描金折扇的年轻男子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周遭摊贩行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老郎中皱紧了眉头,面露不悦。   沈鱼迎上那轻佻的目光,倒不气他言语无礼,只觉得莫名其妙,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疑惑:“你是何人?”   男子“唰”地一声展扇,动作刻意浮夸,下巴微抬,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奇!”   沈鱼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王公子,医者仁心,济世救人,只论医术高低,不分出身贵贱。”   自称王奇的男人眼神更加轻蔑,他扫过沈鱼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哼!瞧你这穷酸样,怕是连风疹和天花都分不清!我看你是想借机讹诈这可怜妇人几个铜板吧!其心可诛!”   沈鱼秀气的眉头蹙起,声音冷了几分:“风疹天花,形色病势相差甚远,即非医者,稍加留心亦能分辨。王公子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嗬!嘴还挺硬!”王奇用扇子遥指着沈鱼,挑衅道,“那你倒是说道说道?何为风疹,何为天花?分别又当如何医治?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便信你几分!若说不出,便是招摇撞骗!”   他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目光都聚焦在沈鱼身上,等着看她如何作答。   沈鱼抬眼仔细看了他一下。这人穿着皆是绫罗绸缎,腰间佩玉、扇坠也是好玉,气度像是富贵人家子弟,只是说话刻薄极了,还一副直言仗义的模样。   沈鱼心中厌烦,不欲与他多费口舌,只冷冷道:“瞧你前头所言,便知你于医理一窍不通。外行强充内行,还要妄加指点,我同你说了,也不过是对牛弹琴,徒费口舌罢了。”   她声音清越,比喻直白,周围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奇面色霎时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尴尬与羞恼交织。他当众受如此奚落,待要再辩,沈鱼已不欲纠缠。   她望了一眼车马行方向,见祁渊似乎已谈妥正朝门口走来,心中微急,俯身快速对老郎中低语了几句,言罢转身欲牵黄将军离开。   “休走!”王奇见她要走,哪里肯依,手指直指沈鱼脊背,“庸医害人,大家莫信她胡言!”   一直安静的黄将军察觉来着不善,立刻弓起背脊,颈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王奇下意识地把手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沈鱼行医多年,虽在乡野,却因医术精良颇受敬重,何曾被人当街指责为“庸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心中也生出几分真火气。   沈鱼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王奇,声音冷冽:“目无疾苦,妄加指责阻人施救,此非仗义,实为作孽!”   言罢,她不再停留,拉起黄将军的绳子,匆匆拨开人群,向车马行快步走去,留下身后一片议论纷纷。   老郎中捋着胡须,转向那半路杀出来的锦衣男子,语气平和:“这位公子,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位女郎于儿科一道,确有见地,老朽亦受启发。”   这下王奇脸上彻底挂不住,用折扇狠狠点了点沈鱼离去的方向:“牙尖嘴利!下回撞见,定要好好教她规矩!”说罢悻悻然拨开人群,也遁入喧嚣。   沈鱼并未听到王奇那番狠话。她远远瞧见祁渊已站在车马行门口,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忙敛去脸上的怒色,快走几步。   祁渊缓步走近,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上停留了一瞬,状似无意地问:“去凑了什么热闹?”   沈鱼立刻又戴上了那副平静自持的面具,目光低垂,看着黄将军的头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无波:“没什么,就在这边儿随便看看,没走远。”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般大惊小怪,更不愿让他以为自己初来乍到就惹上了麻烦。   祁渊也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她的说辞。   “走了。”他简短道。   二人步行前往目的地。   随着青石板路渐窄,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愈发浓郁,人声也由市集的嘈杂,逐渐转变为另一种更粗犷、更繁忙的喧嚣,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渡口——东川渡。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河面宽阔,黄色河水翻滚着,卷起浑浊的浪花,气势磅礴地向远方奔流。巨大的木船停泊在宽阔的河面上,桅杆如林,高耸入云,帆影蔽日。   空气中充斥着河水、鱼腥、汗味和桐油混合的浓烈气息,有的船只满载货物,船身吃水很深,正待启航;有的则靠在码头,苦力们喊着震天的号子,正奋力卸货;衣着光鲜的商贾在岸边高声谈笑,指挥仆役;穿着奇装异服、操着不同口音的行人更是随处可见。   包着头巾的异域客商、风尘仆仆的江湖艺人、身背书笼的学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汇成一片蓬勃粗粝的画面。   祁渊叮嘱沈鱼留在原地看行李,自己走向码头边一群正围在一起大声交谈的船老大,去交涉船期和价钱。   沈鱼百无聊赖,目光又被渡口一角的热闹吸引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手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枯瘦的手指正飞快地揉捏着一团彩色的面团。   搓、挑、剪,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鳞片分明的赤红鲤鱼在他指尖活灵活现。那鲤鱼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跃过龙门,围观孩童妇人啧啧称奇。   沈鱼也看得入了迷,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手艺。   她忍不住走近些,看着老人又捏了个憨态可掬的绿毛龟。   老人暂歇抬头,见面前停了个面善清秀的女郎,咧嘴一笑,露出缺颗的门牙:“女郎喜欢?”   沈鱼由衷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欢喜:“真好看,活灵活现的。川州真是个好地方,处处有能人。”   “嗐,”老人手上动作不停,又飞快地捏起一团绿面团,“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吃饭本事,混口饭吃罢了。”   他见沈鱼面色新奇,便来了谈兴,一边手指翻飞地捏着,一边扯着嗓子道:“瞧女郎像是外乡人,可知后天就是咱们东川渡一年一次的‘龙王祭’?那可是个求风调雨顺、行船平安的大日子!到时候这渡口才叫真正热闹!舞龙舞狮,唱大戏,放河灯灯祭河神,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涌!我这小摊,也得赶着捏些应景的玩意儿哩,龙王爷、鲤鱼跳龙门、虾兵蟹将……”说话间,他手指灵巧地挑、压、捏,一个惟妙惟肖、张牙舞爪的小龙头已初具雏形。   沈鱼想象着那万民齐聚的盛况,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向往。   她身旁,一位挎菜篮的大婶笑眯眯看着她,又望望不远处正与船老大说话的祁渊,忍不住扬声招呼:“哎哟,这位相公!你家小娘子这么喜欢老刘头的面人儿,你就给她买一个呗?老刘头这手艺,可是咱们东川渡响当当的一绝,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喽!”   “相公”和“娘子”的称呼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入祁渊耳中。   他身形微顿,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第一次有人对着他,用“你家娘子”来指沈鱼。   祁渊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面人摊前。   沈鱼正站在那里,侧对着他。   少女侧脸轮廓清秀柔和,几缕碎发被河风吹拂,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微微低着头,一手无意识地拂开发丝,另一只手虚指着摊子上新捏好的面人,正对老手艺人说着什么,笑容明媚干净。   水光无垠,粼粼河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柔和地笼罩着她,渡口的喧嚣仿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模糊的边界。   想起她这一路强装镇定的模样,祁渊心中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面人摊前,在沈鱼身侧站定。   沈鱼察觉到,惊讶地抬头看他,脸上笑意迅速隐去。   祁渊的目光并未看那摊主,而是直接转向沈鱼,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可想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摊子上琳琅满目、栩栩如生的面人儿,顿了顿,又补充道,“龙王祭你若想看,我们也可以再停两天。”   方才老手艺人的话他也听见了。   突如其来的询问把沈鱼从沉醉中拉出。   “不必了。”   沈鱼压了压嘴角,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赶路要紧。这些……随意看看便罢了。”   渡口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吹来,卷走了面人儿摊上那点甜腻的面香,   祁渊看着面前少女骤然冷淡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为什么明明很喜欢,却什么都不和他要? 第29章   黄色河水在日光映照下层层波粼宛若如油光,船头如箭矢入水,破开油光水滑的平面,将东川渡的喧嚣抛在浪沫后。   这是一艘名为川鹤舫的大航船,上下足有两层,甲板上人影攒动,商贾、学子、僧侣、携家带口的旅人,粗粗算来,单是旅客已不下三四十,更不论穿梭其间的船娘、水手、杂役、厨子等。   祁渊所定的厢房在川鹤舫二楼的中后段,名唤白浪阁。   这是一间阔大的舱室,满室通透如水上阁亭,推窗可见船尾滔滔白浪,这也是此间白浪阁的出处。   白浪阁内,一道素绢屏风巧妙隔开内外。   外间小厅设乌木凭几和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头水盂斜插一枝半开的木芙蓉,镶云母片的明瓦子舷窗在桌子上洒下流丽光斑,那芙蓉粉嫩的花瓣便在光晕中曼动。   屏风内间是卧房一床一榻,陈设雅致,另有一方小巧露台探出船身,置着一雕缠枝葡萄纹的美人靠,供人半倚观涛。   另有一壁角小门通着个小室,里头有手盆和唾壶以供盥洗。   沈鱼打量着这方寸之地,处处陈设妥帖惬意。   她转头看向祁渊,他正将两人的行李一起安置在墙角的乌木架子上。   见状,沈鱼会意,也把黄将军安顿在角落的软垫上。   黄将军第一次坐船,湿漉漉的黑鼻子抽动着,晕晕的狗眼眯成缝。   沈鱼也是第一次坐船,水波托着船身的起伏感也让她胃里翻倒。   刚安顿停当,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沈鱼恰在门边,伸手拉开,是个端着竹盘、头戴花巾的船娘。   “给贵客送避浪茶,压浪安神最相宜。”   船娘委身将竹盘搁置在乌几上,敛衽后退,“女郎仔细烫手,饮彻唤一声‘添水’便是。”说完便悄然退了出去。   沈鱼看向祁渊。   祁渊此刻也在看查整间屋子,示意沈鱼先喝。   沈鱼捧杯,新沏的茶水让指尖微烫,她小口啜饮,喝出了些生姜、紫苏的味道。   生姜辛辣,紫苏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将那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不少。   一杯下肚,沈鱼自觉舒服多了。   听着舷窗外哗哗的水声和隐约传来的甲板喧嚣,她有几分想出去走走,暗自瞥祁渊。   祁渊这会儿已经从小室净手回来,立在书案前,垂眸凝神,一手挽袖,一手缓缓研着墨锭。   见他神色专注,沈鱼又有些踌躇——这般擅自行动,会不会不妥?   最终,她眼珠一转,端起几上另一杯未曾动过的避浪茶,轻手轻脚走到案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不远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想出去走走。”   墨锭悬停,祁渊心中觉得好笑,想出去玩儿出去玩便是,何须如此,难道她觉得一杯茶就能收买自己一个决定吗?那他也未免太过好搞定。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正欲叮嘱两句,身边人影却一闪,只留给他一个雀跃推门的背影。   祁渊望着砰然合上的门板,淡笑摇头……   这厢,沈鱼甫一踏上宽阔而喧嚣的甲板,潮腥气味瞬时裹挟着各种声响扑面而来,形形色色的人和不断变化的河道两侧如同流动的长卷,在她眼前铺开。   思及要和这些人同在船上半月,沈鱼不似在川州城内那般拘谨,有人攀谈,她便含笑听着,也温言应和几句。   白浪阁内,祁渊透过舷窗看着甲板上那个纤细的身影,看她自然而然地汇入人潮涌动中四处交谈,河风轻拂,她便微微眯起眼,嘴角含笑……祁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知的柔和。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执笔,在雪白纸张上缓缓落下四个遒劲的字:关、陆,祁、柳笔锋渐重,他面色也逐渐深重。   期间甲板上似乎有过一阵短暂的骚动,祁渊并未在意,只专注于纸上的勾连与思量。   直到傍晚间,暮色四合,船娘送来晚膳,沈鱼也带着一身水汽和微汗回到舱房,祁渊才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方才甲板上吵嚷,何事?”   沈鱼正渴得厉害,抓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避浪茶便仰头畅饮,而后缓缓道:“没什么大事,有人晕船吐狠了。”   她咂着最口中紫苏味,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僵,低头看着手中空杯,脸上浮起一丝窘色——这分明是祁渊那份避浪茶。   “无妨,”祁渊的声音淡淡的,“我没动过。”   沈鱼眉眼半垂,心绪却飘回下午那件事上。   当时她正在甲板闲逛,突然间听闻一阵摔倒声喊叫哭闹声。   原来是有一弱质老人摔倒在地,与之随行的小孙女见他如此形状,急得手足无措哇哇大哭。   周围人群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不知道对方是突发了什么恶疾,多是惊疑观望,无人敢上前。   沈鱼挤出人群,为其搭了一脉,又看他不断有抽呕之态,心下了然。   对方是同自己一般晕船了。   因他年岁大,年迈体弱,晕船格外剧烈,伤了脾胃,加上旅途劳顿,气机已然逆乱。   她柔声安抚那哭泣的小女孩,让她速去船尾伙房讨一小片生姜来。   小孙女双腿捣腾,不多时便攥着一块干瘪的老姜回来。   沈鱼让老人细细嚼碎含在舌下。   不一会儿,老人急促的喘息便平复下来,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无大碍。老人拉着孙女就要跪下磕头,周围也响起一片叫好声。   沈鱼忙让他们不必如此,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她之前喝的避浪茶也不是人人都有,若这老者早些喝上一碗,何至于此?   悄然退出人群,沈鱼再在甲板上行走时,不再只是走马观花的闲逛,而是开始刻意留意起不同人在这川鹤舫上不同的居所。   衣着光鲜的商贾昂首上了二楼;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和背着沉重箱笼的寒门学子挤进一楼狭窄的隔间;而那位刚刚缓过气的老者,正佝偻着背,被小孙女吃力地搀扶着,一步步挪向船头那扇低矮、散发着混杂气味的通铺舱门……   白浪阁的宽敞与雅致,在这川鹤舫上,怕是屈指可数。   沈鱼想,他们要在此住半个多月,若是让她去挤那通铺,恐怕滋味并不好受,可这白浪阁价格只怕更是不菲。   当时,她吹着河风,只庆幸祁渊是个矜贵的主儿,定了最好的房间,还预先点好了避浪茶。   眼下……白浪阁内,沈鱼垂眸看着杯盏中的茶底,若有所思……   这茶祁渊自己一口不喝,难道是特意点给她的?   不过,沈鱼也无意求证,只在饭间好心主动问了一次祁渊:“听说这船上还有个叫风半言的说书先生,明天起在船头棚子下说书,闲着也是无事,你可想一道听听?”   祁渊眼皮都没抬,挑拣着盘中清蒸鱼腹的细刺,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去。”   邀约被拒绝,也在沈鱼意料之中,她本身也没有想着祁渊会答应。   只是她自己还是想去听听看看的。   当晚,沈鱼翻找出一贯铜板,预备作明日的听书资费。   然而,沈鱼未曾料到,她下午那随手而为的施救,竟然引起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翌日清晨,沈鱼刚起身梳洗,门外便响起怯生生的叩门声。一个细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请问…沈女郎在吗?可…可方便?”   沈鱼开了门,是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抱着个不住啼哭的婴孩。   这只是开始。   随后两日,寻到白浪阁门口的人竟络绎不绝。有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的船工,有头晕目眩扶着门框的老妪,还有磕破了膝盖哇哇大哭的孩童……沈鱼很快明白,这艘川鹤舫上,被晕船、水土不服、旅途劳顿折磨的人,远不止那一位老爷爷。   她在小厅乌木几耐心地为一个个愁苦的面孔看诊,屏风之后,祁渊则就在卧房露台美人靠上远眺江面。   虽然祁渊不曾说什么,但沈鱼却心中惴惴。   她知道,祁渊身份特殊,又格外深居简出,不应该让人总来舱房寻她。   可面对这些百姓,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连三日,求诊者虽非络绎不绝,却也断断续续未曾停歇。甚至沈鱼每每抽身想去听书,走到那船头说书摊时,风半言早已收了摊子,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空条凳。   到了第三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捂着心口的妇人,沈鱼终于下定决心,找到正指挥水手调整帆索的船老大。   这船上受晕船、水土之苦的乡亲委实不少,沈鱼想着那风半言能支说书摊子,她沈鱼就不能支个义诊摊子吗?   沈鱼将所想与船老大明言,那船老大一听如此好事,当即满口答应。   隔日,船尾一处背风向阳、相对清静的角落便支起了一张结实的小方桌,摆了两条长凳。   沈鱼一早坐在义诊摊前,小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小小的药箱打开,黄将军也精神起来,趴在桌脚边的阴影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过往来人。   求诊的人很快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晕船吐得虚脱、眼窝深陷的老翁;贪凉腹泻、小脸蜡黄的孩童;认床敏感、辗转难眠的妇人……   沈鱼总是眉眼温和,细细诊脉,只愿大家能舒坦些度过这漫漫水程。   午时一到,她准时收摊,简单用过午饭,于榻上小憩片刻。   懒散醒来,果然午后再没有人来房前寻她。   沈鱼心情颇好,带上早备好的一贯铜钱,悠悠朝那热闹的说书摊去。   此时,风半言的竹棚下早已是人头攒动,几乎半个船的乘客都聚拢在此。   几个上午刚在沈鱼摊上看过病的妇人眼尖,热情地招呼她,硬是挤出一个靠前的小位置让她坐下,还七嘴八舌地为她讲解前情。   沈鱼侧身听了一会,知晓了大概。   原来这风半言本是京城有名的说书人,此番是回川州探亲,如今又搭船返京。   他不讲史传演义,不讲神魔志怪,更不讲才子佳人,专讲那京城高门大族里的秘闻轶事。   尤其是京城两文两武四大世家,关、陆,祁、柳四家的趣事。   前两日,风半言已讲过尚书关沐书的关家:   关沐书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关筝然,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关贵妃,育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周琢;儿子关笑明资质平平,但其子关长风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已位高权重,是朝中新贵。   风半言将那周琢公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末了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公主是个绝顶的美人。   今日,风半言要讲的则是另一大文官家族——阁老陆遥子的陆家。   “……话说这陆阁老,同那关尚书一样,也有一儿一女。”风半言声音抑扬顿挫,“女儿陆轻川,同样入宫伴驾,封为妃嫔。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众人胃口,“与关妃不同,陆妃娘娘可是为圣上诞下了一位龙子!再说陆阁老的儿子陆轻舟,官声亦是不俗,只可惜发妻早亡,膝下仅留一儿一女。”   风半言醒木一拍,总结道,“陆家人丁比关家兴旺,又育有皇子,这风头,自然稳稳压了关家一头!”   与关家行事低调隐秘不同,陆家广开门路,门客众多,在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网中,显得尤为活跃。   “比如陆家那位小公子陆梦泽,年少气盛,与祁家的儿郎祁渊,那是处处不对付,暗中较劲,火花四溅!”   风半言眯起眼,一脸神秘,“再比如陆家那位掌上明珠陆梦婉,与卫国公柳家的小女儿柳宁枫,那可是京城有名的闺中密友,情同姐妹……”   此刻,风半言正讲到柳家有意攀附陆家,欲将庶女柳宁羽送给丧妻的陆轻舟做妾,谁知那庶女胆大包天,竟在新婚夜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嫡姐柳宁枫药倒塞进了陆轻舟的洞房!   “生米煮成熟饭。陆家为安抚震怒的柳家,只得将柳宁枫抬为正妻。”风半言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可怜那柳宁枫与陆梦婉,一夜之间,昔日好友竟成了继母与继女!”   这些带着桃色与阴谋的豪门秘辛最能撩拨人心,棚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风半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精明的眼慢悠悠扫过全场,脸上堆起笑容,拖长了调子:“列位看官,这段‘狸猫换太子,姐妹成母女’的奇情,可还想再细听分说?”   沈鱼不解,低声问旁边热心的大婶:“老先生这是何意?讲下去便是。”   大婶掩嘴低笑:“傻姑娘,这是讨说书的茶水钱呢!得有人往那陶碗里扔了铜板,他才肯往下讲,咱们都等着呢。”   沈鱼心念微动,从袖中摸出几枚准备好的铜钱,纤手一扬,叮叮当当,落入风半言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   风半言眯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猛地提高嗓门,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哎哟!瞧瞧这是谁!咱们川鹤舫上眼下最有名的活菩萨沈女郎也来捧老朽的场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沈鱼被他这大嗓门喊得微微赧然,只浅浅一笑:“老先生说笑了。”   那风半言也嘿嘿一笑,醒木重重一拍:“好!有沈女郎捧场,老朽今日豁出去了!咱们这就继续!”   众人一片哄然叫好。   待声浪稍歇,沈鱼清越的声音穿透嘈杂,再次响起:“老先生,”她又抓出一小把铜钱,在掌心掂了掂,“我再多给些茶水钱,可否由我来点个故事听?”   风半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老朽这肚子里装的,全是京城高门大户、皇家宫闱的秘闻趣事!不知沈女郎想听什么?”   沈鱼迎着风半言和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不过有些好奇,方才听您提及,陆家小公子陆梦泽,为何总与祁家那位祁渊不对付?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混合着失望的“嘘”声和起哄声。众人正被那继母姐妹的狗血纠葛勾得心痒难耐,哪想听什么公子哥儿之间的恩怨?   风半言却是个精明的,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下了所有嘈杂。   “安静!安静!”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鱼,“问得好!沈女郎问到点子上了!”   船上风起,吹乱风半言凌乱的灰白头发,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陆梦泽和祁渊的恩怨啊,还得从那位艳冠京华的公主——周琢身上说起!” 第30章   “说起陆梦泽和祁渊,就绕不开周琢。要说周琢,就不得不先说说咱们这位公主与京城四家少爷之间的关系。”   风半仙手中的醒木“啪”一声脆响,惊得茶棚角落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二子一女,中宫嫡子周珏,陆妃之子周琦,还有便是关妃之女周琢。”   “陆家的陆梦泽同他姑姑陆轻川所出的皇子周琦是好友,时常三不五时借着进宫看望姑姑、与皇子表弟伴读的名头,实则是去看公主,二人可谓青梅竹马。”   “关家的关长风是公主亲表哥,血脉相连自不必说。至于这祁渊——”   风半仙刻意拖长了调子,吊足胃口,“祁渊的亲姐祁溪是关长风的正牌娘子,祁渊自然也与周琢有那么一层表亲关系。   “这四大家中,唯有卫国公柳家的世子柳宁箫,与周琢公主看起来最是疏淡,可谁曾想,命运弄人,最终还就是他柳宁箫,成了大周金尊玉贵的驸马爷!”   他呷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珠扫过听客,满意地捕捉到众人屏息凝神的表情。   柳宁箫与周琢是怎么碰到一起,此间细节暂先按下不表,风半仙醒目一拍,就着陆梦泽另起一话。   “陆梦泽自小一颗心就系在周琢身上,情根深种!他三天两头往宫里钻,那点心事,谁看不出来?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而这祁渊嘛,本与他们这圈子没什么大关系,全在他姐姐祁溪嫁给那关长风之后,才和宫中这些皇子公主有了些往来。”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可这世间的缘分,巧就巧在情不知所起,陆梦泽自小献了多少殷勤,就是抵不过祁渊的寥寥几面!”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祁家!那是真刀真枪、靠累累军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门第!祁渊身为祁家二公子,十六岁束发从戎,一把银枪挑落多少敌酋!不到五年时间,‘玉面少将军’的赫赫威名便响彻京城,多少名门望族,也忙着上前攀附。”   “当年祁二公子封授将军、行冠礼的那天,祁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热闹非凡,连深宫里的周琢公主,也亲自送来一份厚礼。”   风半仙眯起眼,“就在那满堂宾客的瞩目之下,祁二公子与公主的宫人交接贺礼时,还与公主的目光对上了!就那么一碰——哎哟喂!诸位!那叫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满堂宾客,哪个不是人精?都瞧在眼里,心照不宣呐!啧啧啧……”   他夸张地摇着头,语气满是唏嘘:“可怜那陆家公子陆梦泽当场那脸就绿了!自此,这二位天之骄子,便成了‘王不见王’的死对头咯!”   风半仙唾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站在当年的祁府厅堂之上。   “可这二位天之骄子鹬蚌相争,却不曾想,公主的归宿早有天家决断!最终啊,却是那看起来置身事外的卫国公世子柳宁箫,渔翁得利,抱得美人归,成了风光无限的大周驸马!”   风半仙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感,“这祁二公子祁渊,何等骄傲的人物?眼见心上人另嫁他人,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一纸奏疏,自请远调,远离这伤心地京城,去那苦寒边疆报效朝廷!却不曾想,这一去……竟已失踪将近一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公主与驸马婚后呢?嘿,倒是越来越蜜里调油,恩爱非常。只剩下个陆梦泽……”风半仙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还在为着祁二公子临阵失踪之事,揪住不放,不断地上书弹劾,狠踩祁家呢!”   风半言长叹一口气:“老朽估摸着,照这个局势下去,京城四大家族,恐怕真要变成三家咯……”   众人皆唏嘘不已,摇头叹息,仿佛亲眼目睹一座高楼的倾颓。   风半言面带得意微笑,显然极为满意自己这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演讲。他搁下醒木,再问坐在前排小凳上的沈鱼:“沈女郎可满意?若还有想听的,比如柳驸马如何‘智取’芳心?周琢公主婚后又有何秘辛闺趣?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哈哈哈哈哈!”   沈鱼唇角翘起,只淡声道:“有趣。”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她看似如常的面色下,心底却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   “金风玉露”   “冲冠一怒”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面前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祁渊,竟也曾有过那样炽烈外露、为情所困的时刻。   她将加付的铜钱投掷到陶碗中,转身离开说书棚。   随她离开,河风骤然转冷,天色也阴沉了几分。   白浪阁内。   雕花的木窗被河风吹得吱呀作响。   祁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他这两天精心画制的舆图,一张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陆梦泽、周琢、柳宁箫、施节……等几个名字。   当年,北旗叛军盘踞洪曲,他自请平叛。   从永岭去洪曲有一东一西两条路。   祁渊为打他们措手不及,特意兵分两路,主力军由他得力的副将施节带着,从西面攻破,他自己则带一小队,自东面险峻小道秘密迂回,意图直插叛军后方心脏,前后夹击,一举功成。   这路线仅有施节和他所带那队精锐骑兵知晓,可北旗叛军,怎么会像提前收到消息一般,事先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埋伏?   那一战,二十人精锐骑兵全数死在他面前。   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若非命大,若非被沈鱼所救,只怕也命丧黄泉。   祁渊捏了捏鼻梁。   施节是他一手提拔,他深信不疑。   他在永岭练兵五年,永岭的士兵也各个忠心耿耿。   那么,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的?是谁?用什么方式?又是如何精准无误地送到了北旗叛军首领的手里?   祁渊目色沉沉,看着另外一张写了许多名字的纸,试图在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回忆中理出一丝头绪。就在此时,面前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响,是沈鱼回来了。   祁渊默默把面前摊开的纸收起,折拢,塞入袖中。   面前少女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卧房。   那身影与面色,似带着几分……怒意?   祁渊奇怪,这一路上,他已许久不见沈鱼面对自己时有如此鲜明的颜色了。   他略一迟疑,还是起身,走到卧房门口。   只见沈鱼正趴在露台栏杆,下巴搁在小臂上,望着阴沉沉的河面发呆。   冷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让她周身气场比平日更沉默一些。   祁渊问:“今日在外不开心?”   沈鱼闻声,缓缓转过身。   她双目清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祁渊,却没说话。   她所认识的祁渊自矜自傲、从不为情所困,甚至面对她这有过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的人也颇为公事公办。   这样的祁渊与风半仙口中那个为情大乱甚至“冲冠一怒”的祁家二公子可大不一样。   这感觉让她莫名烦躁,甚至有些气恼。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唇,又倔强地别开了脸,重新望向翻滚的河浪。   她不想再理祁渊。   河风冷冽,带着水腥气。   祁渊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但沈鱼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这源头或许与自己有关。   一种束手无策的烦闷感升起,他并非善于哄人之人。   祁渊想,他或许也应该出去看看,这小女子整日在外面忙些什么,能气成这样。   晚膳送来,两人沉默地吃着,沈鱼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一言不发。   祁渊几次想开口,看着她拒人千里的脸,终是作罢。   船娘叩门提醒,天色不好,河上已起大风,夜间恐有大风浪。白浪阁内的家什都是固定好的,只需注意收好杯盏和散落的行李,莫被晃倒伤着就好。   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听进去。   这一晚,白浪阁内静得只剩下船行水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夜间,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川鹤舫如怒涛中的一片落叶,在汹涌的河浪中颠簸摇晃。   “哐当!”   脆响惊起。   沈鱼几乎是惊恐着醒来。   她身侧的美人榻上,祁渊也同时醒来,眼神锐利。   四周一片漆黑,沈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而祁渊已动作利落翻身而上,不由分说,直接圈上她的腰,将她压在身下。   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恐惧。   沈鱼是很熟悉这份味道的。   “你——!”   沈鱼下意识要推拒。   下一刻,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柜格内的瓷瓶跌落。   沈鱼只听见“咚”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祁渊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声闷哼。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瞬间失去了推拒的力气,反而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祁渊倒是被砸得不轻,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怀中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惊悸的颤抖,向他身上倾吐呼吸。   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   船身又一次剧烈的摇晃。   他圈着她的手臂瞬间又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完全嵌入自己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恢复平静。   沈鱼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手,挣扎着想要退开,“你……你没事吧?”   祁渊也迅速松开手臂,“无妨。”   他撑起身,摸索着点亮了一盏被固定在桌上的防风小油灯,将有可能再摔倒的物件悉数固定好。   黑暗中,风浪渐息,只有雨点敲打舷窗的滴答声。   沈鱼看不见祁渊在做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悉索声响。   她不受控的想起白日听的那出故事。   夜晚的空洞让人思绪飘远。   风半言那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故事,此刻想来依旧刺耳。   不过,浓重夜色让人没有那么一腔怒气了,沈鱼垂眸,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   她曾天真地以为祁渊是目下无尘、心若磐石的。   至少在她面前,祁渊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和冷静。   他太骄矜孤傲,所以她遮掩着自己,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但原来,她才知道,他也有那么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沈鱼墨色瞳眸中有酸涩,有不平,也有一丝……痛快。   他有显赫的身份,他出身大族,享尽了美誉。   所以也被眼馋,被陷害,被落井下石。   如今他流落在外,祁家也日渐风雨飘摇。   所以他在南溪村醒来时也会失控,会与她争执,会咄咄逼人,冷心一定要走。   沈鱼突然发现,祁渊也不过一个普通人而已,他被砸到了,也会痛。   沈鱼同样羞愧于自己此时的痛快。   毕竟,他刚刚又这般护着自己……   他会给她点避浪茶,能感知她的情绪,甚至主动来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所以,祁渊当真是看不起她的吗,还是自己私自为他叠加太多自以为的想象。   黑暗中,沈鱼心里有个猜想。   沈鱼打算验证自己的猜想。   “嗳。”   她轻唤,里头几分别扭。   身前立刻有人靠近:“嗯?”   “我害怕。”   祁渊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守着你。”   沈鱼低低“哦”了一声,又道:“你出去看看黄将军怎么样了。”   祁渊不置可否,走到屏风外。   沈鱼又惊呼一声。   祁渊霎时又折返在她面前:“怎么了?”   沈鱼的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好像刚刚有点扭到了手。”   祁渊面色深重:“我给你拿药箱来。”   男人在房间反复折返,奔走。   沈鱼眼中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得逞。   她想的没错。   祁渊似乎,没有那么看不上她。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和不平。   沈鱼发现,自己对祁渊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不禁好奇,那个她看到的祁渊,和风半言口中的祁渊,二者之间还有多少不同,哪个更像真实的祁渊?   自此,沈鱼愈发的早出晚归。   她上午义诊,下午则坐在说书棚下小凳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风半言那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讲述,将遥远的京城风云拉近到眼前。   她从不吝啬铜钱,总是比旁人给得多些,还不时提出些问题:“那柳家和祁家关系如何?”“陆阁老的门生当真都对他言听计从吗?”   每每此时,风半言便眉飞色舞,谈兴更浓,恨不得把自己压箱底的“秘闻”、“野史”都抖落出来,以博这位慷慨女郎的青睐和那叮当作响的铜板。   听完书,沈鱼并不急于回白浪阁。   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倚在船舷边,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一会儿。   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和衣裙。她静静地看着巨大的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零星的村落、成片的芦苇荡,回味风半言口中的京城世家,思索祁渊此人。   直到夕阳熔金,将浩渺的河面染成一片跳动的碎金,她才转身,带着一身河风微腥和落日余温的气息,推开白浪阁的门。   祁渊觉得沈鱼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装着许多心事,却说不清出那种情绪从何而来。   他偶尔也会悄悄跟出去,看她成日在外头做些什么,被什么吸引了心神。   此刻,沈鱼正坐在说书棚下的小凳上,微微仰着头,听得专注。   风半言正讲到柳家如何借着驸马之势扶摇直上,权势熏天,唾沫横飞,语带艳羡。   祁渊则倚靠在堆叠如山的麻袋阴影里,身形半隐,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鱼专注的侧影上,又掠过台上口若悬河的风半言。   说书台子上那老头子的话,三分真七分假,皆围着这些大族男女之间的恩怨情仇、恨海情天做文章,夸大其词,添油加醋,只为博人一笑,赚取几枚铜钱。   就以此刻的柳家为例,那柳千晦年事已高,唯有一子柳宁箫,虽然青年才俊,可被招做驸马,再大的才学抱负,也只能在公主府的富贵温柔乡里消磨殆尽。   眼下柳家的风光,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待柳千晦一告老,柳家后继无人,门庭冷落,又能再风光几时?   这一切,也不过皇帝看柳家权势过高,轻巧一棋罢了。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祁渊才更深刻的知道,表妹嫁给柳宁箫是天命不可违,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有一走,才不至于让三人太过尴尬。   风半言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周琢与柳宁箫婚后奢华享乐的生活,言语间满是暧昧臆测。   祁渊眉头微蹙。   表妹……周琢。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祁渊默默想,有机会还是要提点些沈鱼,不可全信了说书人的话。   不过,正想着,前头的说书棚下,却忽然嘈乱起来。 第31章   看热闹的人们墙壁似的把说书棚围了起来。   祁渊起先还是站在外围,仗着身高的缘故,他还是能看到沈鱼的发顶。   眼瞧着人流汇聚,最中心好似就是沈鱼所在的位置,他也不动声色向前靠近了一步。   这下,祁渊看清了,摇曳说书棚下,是船上管杂事的贾三在和沈鱼争执,风半言夹在中间在调和。   贾三能和沈鱼有什么矛盾?   祁渊好整以暇,冷眼旁观。   那贾三是川鹤舫的船工,管着些搬运的杂事,风半言的说书棚和沈鱼的义诊摊子就是他置办的,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日常办事多少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便也自诩是个角儿,享受着几分虚浮的敬畏。   前头,风半言正讲到柳驸马和周琢公主的婚后秘事,讲得是满面红光,贾三也听得两眼放光,咧着嘴。   谁想,沈鱼却忽地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叩说书台子,“风老,柳驸马与公主婚后琴瑟和鸣,早前便已说透,听多了也觉无趣,不若再说说公主的两位哥哥有什么功绩,和这些朝廷派系家族的亲疏远近、势力消长?”   风半言被骤然打断,本有些不悦,可小眼一转,看是沈鱼要改个故事,当下又笑眯眯的——这可是他的财神爷。   这沈女郎每日固定的茶钱打赏从不短缺,又颇有人望,还能给他再带来不少听众。   风半言咗着茶叶,这就准备重整思绪。   周围听众虽有些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但看看沈鱼,又看看风半言,碍于向来都是沈鱼出钱,且她点的故事也确实总能带来新鲜,竟无人出声附和继续听那房中秘事。   这情形,贾三看在眼里。   他早已注意沈鱼多日。见她每日独来独往,气质不俗,有一身好医术,出手又大方,便存了攀附结交、甚至更进一步的心思。   此刻见她再次打断风半言讲大伙爱听的段子,周围人还都顺着她,贾三倒是有些坐不住了。   贾三拨开人群,几步走到沈鱼面前,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亲昵和调侃:“哎哟,我说沈女郎!大伙儿正听得入巷,魂儿都飘进公主府的花园子里了,你怎么又给打断了?” ”   沈鱼抬眸看他,没轻易接话。   贾三被她这样盯着,也趁机多流连了沈鱼两眼,心中暗道这婆娘细皮嫩肉倒有几分勾人姿色。   他嘿嘿笑了两声:“每次一讲到这些个房中趣事、夫妻恩爱,沈女郎就打断要听别的……啧啧,看来咱们沈女郎面皮儿薄,性子忒害羞了?”   他刻意把“房中趣事”和“害羞”几个字咬得又重又黏糊,引来几声窃窃私语。   贾三环视一圈,故意拔高嗓门:“沈女郎!别这么害羞嘛!这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听听又能怎地?大伙儿说,是不是还想听啊?啊?”   贾三自以为,大家肯定皆是这般想的。   刚才大伙扫兴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呢。   这下他既在沈鱼面前显了威风、指点了她一回,又帮着大家伙把好事继续遂了大家的意,简直一箭双雕!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短暂的寂静后,几声清晰的嗤笑和不满的嘟囔同时响起:   “贾三,你胡咧咧啥呢?”   “人家沈女郎不爱听这个,风老讲别的也一样有意思!”   “就是,沈女郎付钱,爱听什么讲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眼看矛盾要起,周围人越聚越多。   沈鱼不想招惹是非,更不想与贾三这等人纠缠。   她站起身,语气平淡:“贾兄弟说笑了。风老,今日就到这里吧,不扰了大家的好兴。”   惹不起,躲开便是。   沈鱼准备离开。   贾三一看沈鱼要走,周围人又都在驳斥他,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哎!别走啊!”   他怪叫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手掌竟直接朝沈鱼的手臂抓去,脸上带着被拒绝后的蛮横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得意,“沈女郎跑什么?是嫌我说的不对,还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臊得慌?”   沈鱼本能地急退一步,几乎撞到身后的条凳。   但贾三出手太快,又颇有蛮力,眼瞧着就要落在她手边。   沈鱼眼睛里压着嫌恶,急迫地想该如何脱身。   就在贾三的手爪子即将钳上她腕子的刹那,一道身影后发先至。   咔嚓一声暗响——   祁渊率先一步扼住贾三的手,直接一股巧劲透骨而入,瞬间卸脱了他的腕关节!   啊——!   贾三登时抱着软垂的手腕,哀嚎不止。   周围人不明所以,只看见突然又杀出来一人,把贾三的腕子好似扭断了。   “你、你谁啊!”   贾三痛中还在哀嚎,冲着上身要撞祁渊。   事发突然,风半言慌忙起身:“哎哎哎呦!莫要打莫要打!听书图一乐!怎么动起手来了!使不得!使不得!”   贾三疼得发狂,余下那只好手一把搡开风半言,粗着脖子对祁渊道:“你妈的是谁?!老子跟沈女郎说话,关你屁事!”   祁渊轻蔑一哼:“你拉扯家妻,当然有关。”   他自然的神态,仿佛只在陈述一件理应被所有人熟知的事。   说书棚下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的喧闹、窃语、贾三的哀嚎、风半言的劝架声,都被祁渊那句石破天惊的“家妻”给生生按了下去。   围观的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无数道目光一起投射在半大的说书棚下,脸色惨白的贾三、惊疑不定的风半言、以及,长身玉立、神色淡然的祁渊,和他臂弯里……明显僵住的沈鱼。   唯有河风依旧,吹得棚顶的破帆布猎猎作响。   沈鱼不知道祁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微微抬头看着祁渊。   距离太近了,她从祁渊眼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她当然错愕。   他说什么?家妻?   他疯了吗?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这让她更加窘迫,下意识地想挣脱他揽着在腰后的手。   祁渊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沈鱼更稳固地护在自己身侧,低声细问:“可有碰脏了哪儿?”   沈鱼机械地摇头,不知祁渊眼下唱得是哪出戏。   与此同时,见他们互动,周围渐渐响起一些私语:   “嚯,真是沈女郎的夫君?”   “沈女郎整日独来独往的,我当她是一个人呢……”   “你没听他说——家妻!沈女郎藏得够深啊。”   “啧啧,看着就不好惹,这贾三当面调戏人家媳妇,那手怕是不能要咯。”   “哈哈,这出戏可比风老头说的书有意思!”   风半言也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圆场:“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贾三糊涂了!沈女郎,这位……这位郎君,您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跟他一般见识!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相熟的船工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疼得直哼哼的贾三拖走,别在这儿继续碍眼,自己也拿起陶碗醒木,提早收摊。   周围人见贾三被草草拖走,再待下去也无甚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开了。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说书棚很快空荡下来。   祁渊推着沈鱼的腰,带她往白浪阁走。   沈鱼脸还热着,被动地随着他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夕阳的余辉将河水染成金红色,甲板上的,两人的身影拉得斜长。   沈鱼思绪纷乱。   祁渊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看着吗?   家妻……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沈鱼无所适从。   一路沉默。   期间,祁渊的手一直在沈鱼的腰侧,固执地揽着。   沈鱼没有推开,却也不甚自在。   终于回到白浪阁。   甫一进门,沈鱼便错身离开祁渊的手。   祁渊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没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沈鱼心里松快了一些,有了余力去问祁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祁渊淡然道:“出来透气。”   沈鱼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息,又压低了声音问:“解围就解围,为什么还胡说起来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祁渊莞尔:“也不算胡说。”   沈鱼一滞。   她的意思是,其实不说明二人关系,也可以解决问题的。   她不认为祁渊很骄傲于自己做他名义上的妻子,也不认为祁渊是可以用这个称呼来开玩笑的人。   沈鱼自我开解想,可能只是这样说,最简单直接,最能震慑那贾三吧。   她半晌后挤出一句:“还是……谢谢你。”   祁渊眼帘一垂,又抬起,“你无事便好。”   沈鱼一如既往的客气,声音轻轻的,“再有这种事,我自己也可以解决。”   祁渊不解起来,“我出手帮你,不好吗?”   他开始并没想出手的。   他看得清楚,沈鱼为人冷静,又有众人拥护,若不是那贾三胡搅蛮缠起来,这桩事儿也便被她应付过去了。   他旁观时,甚至还欣赏沈鱼的审时度势、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还有她在不知不觉间积累起的人望。   若非那贾三彻底撕破脸皮,他或许会一直旁观下去。   只是,当贾三猥琐出手,当他看见沈鱼眼中的惊恐和慌乱时,他便不由自主的站出来了。   那句“家妻”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一刹那的怔然,不过他很满意于说出后贾三及众人的反应。   沈鱼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   祁渊坦然于自己可以带给沈鱼保护。   可沈鱼的反应却和他预期的大不相同。   祁渊有几分焦躁,他已经许久猜不透沈鱼在想些什么了,这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祁渊告诉自己,沈鱼想什么不想什么,他其实不需要关心的,可是……他还是焦躁。   甚至刚刚他问沈鱼这样不好吗,沈鱼都没回答他。   沈鱼不是这样的。   在他身为傻子的那段时间,她总是颐指气使却暗藏天真。   在他刚刚恢复时,她虽然胡搅蛮缠牙尖嘴利,却也直来直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把这他这么置之度外。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船娘端着晚膳,脸上堆满了比平日更殷勤的笑容,竹盘上还多了一壶好酒。   “贵客安好,船家听说了说书棚下那一闹,真是对不住,贵客放心,那贾三已被打发去底舱,再不会上来碍您的眼!这壶上好的玉冰烧,是船家的一点心意,给贵客压惊赔罪,万望多多海涵!”   船娘轻轻放下托盘,便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白浪阁成了一个封闭的斗室。 第32章   房中稍显尴尬的气氛因温热饭食香气而松动。   祁渊率先坐下,打破了寂静,“先用膳。”   沈鱼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刻意隔着一张窄桌的距离。   祁渊自然地执起另一副乌木箸,越过桌面递向她。   沈鱼微顿,伸手接过那温润的箸身。她提起青瓷茶壶,为二人面前的杯盏注入琥珀色的茶汤,水声汩汩,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   两人安静地用膳,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脆响。   烛火摇曳,舱壁上光影晃动。   沈鱼进食时细嚼慢咽,姿态斯文,沉静的面庞显得格外柔和。   祁渊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默然想起她在说书棚下微仰着头、全神贯注听书的模样,忽地开口:“你对京城的人物很有兴趣。”   像是在问,又像是一句确定的评价。   沈鱼对上他的视线,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性,坦然道:“既要去,总该知晓些规矩门道。免得行差踏错,徒增麻烦。”   祁渊抿了口茶,“想知道什么,不妨问我。”   沈鱼眼眸不动,只是看着他。   祁渊放下茶杯解释:“总比听那风半言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来得真切。”   沈鱼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似在自嘲,“我问了,你便会说吗?”   她心中思忖,单就那周琢公主的事情,如果不是从旁人那听说,祁渊恐怕也是不会主动于人分享的吧。   爱而不得的感觉,被人抛下的感觉,不是那么好轻描淡写过去的。   沈鱼不想揭人伤疤。   祁渊不知她此刻心中所想,只觉得她唇边那抹笑意有些捉摸不定。   在他看来,既然结盟,便无不可言之事。即使没有那说书人,临近京城,他也自会向她阐明关键。   他收回思绪,语气笃定:“自然,你问,我便答。”   “哦?”   沈鱼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寻味的意味。   祁渊如此坦诚,倒显得她不问些什么反而不合时宜了。   她斟酌片刻,挑了个看似最无关痛痒的问题,“那个柳宁羽,当真药倒了她嫡姐柳宁枫给自己替嫁?”   祁渊:……   他显然没料到她的关注点在此,英挺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外。   不过话既然已经放下,他还是答道:“结果是这么个结果,但个中曲折,外人难窥全貌。到底是柳宁羽使坏,还是柳宁枫欺负人反而被咬,我听说里面另有隐情……”   “听说……”沈鱼默念,她不觉得祁渊像是关心这些深宅后院秘闻的人,追问:“还有人和你念叨这些?”   “我妹妹,沁儿。不过她和那柳宁枫似乎不太对付,说出来的话可能也有偏颇,不可全信。”   沁儿……倒是个新名字,那风半言也不曾提起。   沈鱼顺着话头问:“你还有一哥一姐?”   “嗯。”   祁渊应了一声,执起那细颈白瓷酒壶,先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清澈的玉冰烧,饮了一口:“长姐祁溪,兄长祁澜。”   祁渊的姐姐嫁给了如日中天的关长风,这个沈鱼知道,但他那哥哥祁澜,在风半言口中却无甚显赫事迹。   沈鱼试探问:“你那兄长,他也是从军的武官吗?”   祁渊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调侃:“父亲当年倒是有意让我们兄弟都继承家业习武。奈何——”   他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对兄长的亲昵,“兄长自小就是个心肠软的,张弓打猎连只兔子也不舍得射,最后还是祖父发话,让他弃武从文,他便才一头扎进了文官堆里。如今在朝中,也自有建树。”   沈鱼默默听着,反而从祁渊的笑谈中感受到一种属于大家族的稳固的秩序,长姐嫁入显赫的关家,兄长在文官体系立足,祁渊则走武将之路,各司其职,互有倚仗,共同支撑着祁家的门楣。   “听起来……府上定是秩序井然。”沈鱼轻声说。   “秩序井然?” 祁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自然地执壶满上,默默饮着。   父亲不理庶务,兄长和嫂子都承了母亲温吞平和的性子,沁儿更是自小被娇宠惯了,天真烂漫。   偌大一个祁府,真遇着棘手事,往往还需已出嫁的长姐祁溪回来坐镇。长姐性子刚毅果决,治家极严,偏又对沁儿这个爱撒娇耍赖的小妹格外心软。这一冷一热一严一宠,府里时不时也会鸡飞狗跳一番。   不过这些遥远的热闹,倒也不必此刻详述。   祁渊想起沈鱼今日应对贾三,进退有度,自有其智慧。届时让她亲身体验一番也无妨,横竖……还有他在。   一番思绪流转,祁渊只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松弛的淡笑,笼统道:“祁家非是龙潭虎穴,但也绝非清静之地。人多,口杂,心思也多,有时……也免不了人仰马翻,乱哄哄一场。”   沈鱼托着腮,静静听着,烛光在她眼中闪烁,她仿佛幻想出一个复杂、人情世故、却也稳固和热闹的大家族。   “那也挺好的,”她轻声,声音悄然柔软,“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随她话音刚落,祁渊也倏然想起,自被沈鱼捡回家,她就是一个人。   他醒来后不曾过问她的家人,她自己亦从未提及。   看着她此刻卸下些许防备、流露出向往的面庞,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在白皙的颊边,那神情竟有些惹人怜惜。   他越发笃定,沈鱼绝非他最初以为的那般浅薄。   恰恰相反,她像一泓隐匿深山的潭水,真实的情绪与过往悉数掩藏在水面之下。   她从不主动剖白,从不解释缘由。   她只于有限的选项中默默抉择,然后让人去亲身体验那结果。   这种沉默的决断,何尝不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   甚至,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拒人千里的傲慢。   祁渊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兴味。   他声音在酒意熏染下低沉了几分,故意问:“你当初……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要和我成亲?”   沈鱼眼波瞬间流转,声音轻巧:“倒也不止是这个缘故。”   她心中默道:选择当然不止一个。   但是和他在一起,终究是有喜欢在里头。   只可惜……看着面前人隽永清朗的面庞、带着酒意和慵懒的神情,这样的表情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傻子的脸上。   傻子只会懵懂地看着她。   是个呆人。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沈鱼蓦然一笑,也自斟一杯,默默咽下。   澄澈的酒液映着烛光,初入口时香滑,瞬间却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滚过喉间,辛辣霸道,待那灼烧感稍褪,尾调又泛起一丝让人还想再品的回甘。   沈鱼不善饮酒,也喝的出这酒水的上乘。   只是她心有品评的雄心,但身体却吃不消。   辛辣之气呛入喉管,她忍不住掩口低咳起来,眼尾瞬间晕开一片红晕,长睫濡湿。   沈鱼心想,大概是说书棚下石破天惊的“家妻”二字仍在作祟,佐上这辣人的酒,她竟然有些想哭,想念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会笨拙地讨好她的傻子。   沈鱼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的手抚在她脸颊,婆娑她眼下。   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迟疑,像半年前的那个冬夜,却又比那时的动作轻柔许多。   沈鱼骤然抬首,身体瞬间绷紧:“你……”   祁渊也惊诧于自己下意识的动作。   他骤然收回手,像做错了什么事,面有懊悔。   沈鱼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唇角却已弯起。   祁渊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方才还泫然欲泣,此刻却笑得如此生动,如同雨后初绽的海棠,清艳脆弱,却又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想,他大概是从来没有正眼认真看过沈鱼,所以这会儿才知道,她笑起来也是好看的。   然而,这轻松旖旎的气氛不过一瞬。   透过祁渊瞳孔中混乱的情愫,沈鱼却想起那位如九天明月般高悬的周琢公主。   她搁下杯盏,眸光重新变得冷静,“你可记着我们的约法三章。”   祁渊眸色一沉,也从短暂的迷离中清醒过来。   他收敛外露的情绪,淡声道:“其一,不纳妾室;其二,不可有逾矩之举;”他顿了顿,“……其三,尚欠你纹银四十五两。”   沈鱼下心头的微涩,配合地轻松挑眉:“何时给我?”   祁渊端起酒杯,饮下最后一口清冽酒液,望向窗外夜色,声音沉静:“到家后随你支取。”   这一夜,许是那玉冰烧的后劲悄然发作,又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沈鱼竟睡得格外沉,直到天色大亮她才悠悠转醒。   这日,她义诊去得晚了,可也不曾有人说她,大家看着她,只带着一种了然的笑。   沈鱼细细想了,品出其中味道,羞赧中也有几分怅然。   那日之后,贾三果然再没出现过。   沈鱼的生活又恢复了一种有规律的平淡,直到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川鹤舫缓缓驶入回京前的最后一站。   沈鱼随着祁渊再次踏上坚实地面。   那一夜的互动再也没有出现过,二人之间却同上船之前,有什么悄然不一样了。 第33章   城门巍峨,间州二字在秋阳下闪着硬光。   沈鱼背着小花布包袱,牵着黄将军,随着人潮缓缓向关口挪动。   相熟的船客擦肩道别,感念她一路照拂。风半言遥遥晃着陶碗:“沈女郎,老朽常在京城笙仙茶馆说书,得了闲来坐坐,头排条凳给你留着!”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沈鱼嘴角噙着浅笑,目送那些匆匆离散的背影,望着城门上硕大的间州二字,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到了间州,京城便在眼前了。”   祁渊淡声,将周遭浮躁隔开几分,“你我在此换身行头再进京。”   沈鱼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白色的布裙,恰时间迎面走来三五个打扮的花团锦簇、言笑晏晏的妇孺,行走间香风习习,环佩叮当。   她暗叹京畿风貌果然不俗,留心其身上的款式,与祁渊踏入一家绸缎庄,黄将军则被系在店外一株叶片金黄的树下。   甫一进门,满室流光溢彩。各色布料如云霞悬壁,柜案上珠钗环佩琳琅满目。   眼尖的老板娘堆笑迎上,问明来意,当下开始介绍起这苏杭的软烟罗、蜀地的云锦、宫里的妆花缎……   沈鱼视线掠过那些令人目眩的华彩,落在两套现成衣裙上:水绿清透,鹅黄柔软。   老板娘心明眼亮,当即取下来给她摸着细看。   沈鱼面朝铜镜看了一会儿,想着水绿秀气,鹅黄趁着这秋色也合宜,便随口一问:“你觉得这水绿色好吗?还是鹅黄的?”   难得她开口询问他的意思,祁渊目光在那水绿和鹅黄之间流转,只是那些款式再他眼里实在没甚区别,他视线最终落回沈鱼脸上,用从前哄祁沁的惯用话道:“你肤白,想来都好。”   这话本无他意,只是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听起来亲昵又轻佻,沈鱼手上动作一滞,鹅黄的布料被捏皱了些许。   她再无心纠颜色,转身与老板娘就要了鹅黄的那件。   老板娘利落应下,取出软尺引她至屏风后量体,“女郎削肩蜂腰,这现成的衣裳腰身还得再收两分才更显袅娜体态,女郎且再移步这边,瞧瞧这些环佩可有合眼缘的?消遣片刻,衣裳立时就好。”   沈鱼点头,目光在红绒绸布托盘上扫过,珍珠的、梅花的、镶玉的、缠金的簪子一溜排开,宝光氤氲,争奇斗艳。   她看了一圈,只觉得个个都精巧,唯其中一支柳叶形的白玉簪子,线条简洁流畅,玉色温润如凝脂,无甚繁复雕饰,反显出几分天然清韵,便多看了两眼。   屏风后,祁渊也由掌柜量着尺寸,他站姿挺拔,肩宽背直,软尺卷上松软里衣,更显劲瘦流畅。   那掌柜精明,向外觑了一眼,压低声音:“郎君何不给娘子添支簪子?瞧着像是有喜欢的。”   祁渊面上无波,心底却蓦地想起云川渡口那个面人摊……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屏风外沈鱼模糊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衣料上轻叩了两下,才沉声道:“嗯。”   不多时,衣裳改熨妥当。沈鱼再去屏风后换衣。   祁渊等待间,踱步至首饰架前,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随意拂过那些珠翠。   掌柜眼尖,立刻取过那支柳叶白玉簪,用一方素净仔细包好,无声递到祁渊手边。   祁渊指尖微顿,终是接了过来,又迅速拢入袖中。   那温润的玉簪隔着锦帕贴在腕间皮肤上,竟有些微微发烫。   不一会儿,二人一齐出来。   换了新衣,沈鱼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俯身,为树下等待的黄将军解开绳索。   祁渊站在她身后,瞧着少女身段袅娜,鹅黄上襦配着暗橘色的裙,腰间束一根赤红的丝绦,在这仲秋时节鲜亮又合时宜。只是那乌黑发髻上光秃秃的,有几分太过清素。   他一手背在腰后,袖中拢着那方锦帕包裹的簪子,指腹反复婆娑。   风过,秋叶沙沙响动。   沈鱼直身,牵着黄将军,倏然回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祁渊手腕微动,袖中之物拢得更深,薄唇微抿,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的淡定:“租了马车,直接进京。”   ——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沉沉黑夜中,车夫沉默着挥鞭驾驶,向巍巍帝京疾驰而去。   车内,沈鱼斜靠木楞,听着单调的车轮声。黄将军蜷伏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   这种与京城不断拉近的感觉让她莫名地紧张,毫无睡意。   她悄然抬眼。   祁渊此刻正端坐着,垂眸静思。   越靠近京城,他便越发沉默,周身锐利气息越发凝聚,目色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月光透入窗缝,勾勒出他沉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即使在休憩,也有种自成一派的风流。   沈鱼不禁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脑中又默默响起祁渊说自己肤白的话,此间回过味儿来,脸色薄红,耳尖也悄悄发烫。   同时,祁渊眼帘轻抬,投来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沈鱼登时心中突跳,长睫慌乱地颤了颤,立刻闭眼假寐。   车内寂静,唯余清脆规律的马蹄声。   沈鱼强迫自己忽视那似乎还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目光。闭着眼,羞意和心慌搅在一起,在车轮单调的催眠下,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放松,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西便门在熹微中显现。   踏入此门,便是真正的天子脚下,繁华帝京。   入关盘查时,祁渊并未刻意遮掩行迹。   他甚至亲自打起车帘,平静地递过路引。   城门守备接过那薄薄的纸片,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和纸上来回扫视,瞧他举止气度不凡,可路引上的身份不过一介普通农户。   守备满目狐疑地上下打量,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沈鱼敏锐地捕捉到四周那些隐晦窥探的目光,低声问祁渊:“可会有麻烦?”   祁渊轻哼:“无妨。”   黑顶马车顺利穿过厚重城门。   车夫打起帘儿,恭敬地问:“郎君,娘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祁渊声色笃定:“承天门外。”   承天门?沈鱼有些发懵。那岂不是宫城正门?她原以为至少会先去祁家落脚,探探风声再做打算……   “去做什么?”她紧张地问。   “面圣。”   祁渊答得简洁。   沈鱼只觉那巍峨的宫墙仿佛瞬间压到了眼前,她试探问:“我和黄将军在外面等你?”   祁渊目光转向她,“狗等在外头,你要一起。”   沈鱼呼吸一窒。   面圣?她?她何德何能?   祁渊似有所感,沉声安抚:“跟着我,不会有事。”   沈鱼愣了好一会儿才似消化完这消息,随即连忙翻找出胭脂,为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点上颜色,又上下整理衣衫、抚平裙摆、抿紧鬓角碎发,仿佛这样就能多一分面对天威的底气。   见她忙碌,祁渊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种桐花鸟,娇小爱洁,总忙着整理羽毛。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当。   沈鱼拢着衣袖,亦步亦趋跟在祁渊身侧,满目是前所未见的巍峨与森严,可她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与紧张。   巨大的赤金宫门如同巨口遥遥伫立,散发威压。   祁渊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后背上。   沈鱼微微一颤,仓惶抬头望着祁渊,低声问道:“我一定要一起吗?”   祁渊不置可否:“有些话问起来只有你能回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带着一种安抚意味,他抚着她的后背,并未直接走向宫门,而是转向宫门外不远的一处空地。   那里支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几张油亮的矮桌,几条磨得发光的条凳,正是为那些赶早朝又来不及在家用饭的官员小吏预备的。   此刻点卯时辰已过,摊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氤氲热气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先用些吃食。”他轻声,语气带着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松弛感。   沈鱼抿了抿唇,不解他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有心思吃早饭?但见他神色如常,自有一番镇静,也只好强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默默在那条凳上坐下。   祁渊对着摊主道:“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应着。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伶俐,目光扫过祁渊时,他忽然“咦”了一声,惊喜道:“客官好久不来了!”   沈鱼本就紧张的心弦绷得更紧,脑子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转动起来:   这小二竟认得祁渊?   一个宫门外、专做官员生意的馄饨摊小二都能一眼认出他……   倏然间,沈鱼心念一动,明白过来:只怕从他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那些遍布京城的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早已将祁渊回来的消息飞报各处了。   他们连夜疾驰而来,此刻却慢悠悠在此吃饭,沈鱼目光扫过祁渊,心下了然:他是在等人。   果然,热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桌,一个高大身影也朝这边走来。   那人大步流星,远远已经喊道:“祁渊?真的是你?!”   沈鱼循声抬头,隔着氤氲热气望去,来人一身行头贵气逼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他——   身高八尺有余,圆目炯炯,鹰鼻挺直……这形容,不正与风半言口中那位攀了高枝、前程似锦的驸马爷柳宁箫一般?   下一刻,祁渊便印证了她的猜测,他甚至还稳稳地坐在条凳上,舀起一个馄饨,动作从容不迫,对着来人招呼道:“宁箫兄也来用早膳?”   口气熟稔如同上朝路上偶遇一位寻常同僚,全然不顾对方脸上的震惊。   柳宁箫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场景,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此?你还有心情吃馄饨?你知不知道朝廷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祁渊不紧不慢喝着馄饨汤汁,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了然于胸,又浑不在意,“死而复生,宁箫兄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旧人。”   柳宁箫一愣,“我本是进宫接公主鸾驾回府这才路过……”   祁渊笑着打断他:“骤然回来,没带腰牌。正好麻烦你这驸马爷带我进宫,告知一声我还活着的消息。不知宁箫兄可愿意行个方便?”   柳宁箫眉头皱得更深,“既然遇上了,自然可以带你进去。不过……这位是?”他这才刚注意到沈鱼一般,面露惑色,可不待人回答,又面朝祁渊道:“祁兄,宫禁森严,闲杂人等怕是不便入内。”   沈鱼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舒服,暗道这京城人士,怎么初见面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无礼讨厌。她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一丝不悦,倒被这股轻视搅得也顾不上紧张了。   祁渊不知沈鱼将他也一道腹诽进去,他起身,向前半步,与那柳宁箫正对着道:“她非是闲杂人等。我这趟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全仰仗她照拂。”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好整以暇:“宁箫兄若有兴致,不妨一同面圣,也好听听这其中的……曲折离奇。”   ——   殿宇巍峨,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色泽。   殿外汉白玉阶下,一众宫人垂首屏息,听为首那位身着紫袍的乔内使低声训示规矩。   这时,一个身着青衣、肩背微躬的小内使,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跪在乔内使脚前,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乔内使眉头一拧,低声怒斥:“作死的奴才!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这般失仪,搅扰了陛下与太子殿下议政,仔细着你的脑袋!”   那小内使登时吓得噤声,可这事儿古怪,他不断回头望,又求饶似的看着乔内使,憋得满脸涨红如同猪肝。   乔内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鬼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不耐地一扫浮尘,喝道:“还不快说!到底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那小内使得了许可,猛地吸了一口气,尖细的嗓音因激动发颤:“祁……祁……祁渊!祁大人!他……他回来了!就在宫门外!正……正和驸马爷柳大人往这边来呢!说话……说话就到御道了!”   “什么!”   乔内使的浮尘“咣当!”一声落地。   他还活着?还能回来?   乔内使虚虚看向大殿紧闭的门扉,又猛地转向宫巷那幽深的转角处,果见两个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踏着御道出来!   他倒退半步:“快!快去禀报!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祁……祁大人回来了!”   一众宫人呆呆看着他,无人敢动。   乔内使这才回魂一般,捡起浮尘,亲自向大殿通报。 第34章   朱红殿门缓动,乔内使的身影闪出,又轻轻合上。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脚下是冰冷光滑、映着秋日苍白天光的汉白玉,身后是深不可测、透着沉沉威压的殿宇阴影。乔内使的目光投向御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祁渊与柳宁箫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祁渊的步伐沉缓,那张曾被无数人以为已埋骨荒野的面容,此刻在秋阳下清晰地显露出来,看不出丝毫重伤初愈的虚弱,反而透着一种经历生死淬炼后的、内敛而迫人的威势。   精光一转,乔内使视线越过祁渊和柳宁箫,落在了他们身后半步之遥的那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衣,身量细伶,微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像一只误入金殿玉阶的灰雀,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乔内使心头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目光与祁渊平静如深潭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凭着数十年宫廷里打滚的本能,脸上瞬间堆砌起一个恰到好处的、饱含惊喜与敬畏的笑容,疾步迎下高阶。   “祁……祁大人!”   乔内使深深一揖,腰几乎弯到地上,“久违了!真真是……真真是苍天有眼!老奴方才听闻,还只当是……还只当是底下人看花了眼!如今亲眼得见大人安好,实乃天佑忠良,天佑忠良啊!”   祁渊在乔内使近前站定,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对方笼罩,“乔内使,别来无恙。”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乔内使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祁大人安好归来,实乃大喜!方才已经为祁大人通传了,这便就快快请进去,只是……”   乔内使脸上堆满笑,目光却滑向沈鱼,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恕老奴眼拙,不知这位姑娘是?”   祁渊无意多言,只道:“沈鱼沈女郎。稍后,也劳烦乔内使再通传一声。”   柳宁箫适时接口:“祁大人此番能脱险归来,全赖沈女郎救命之恩。”   乔内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救命恩人?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他身后的宫人们,那些原本死死黏在祁渊身上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沈鱼身上!   探究、好奇、难以置信,甚至隐隐带上了一层打量。   沈鱼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好在她已预想过这种场面,她勉强维持镇定,微微抬起下巴,并不露怯。   祁渊仿佛没有看到这瞬间的暗流汹涌,只是略一颔首,便率先踏上那冰冷如刃的玉阶,步履沉稳,衣袂带风。   柳宁箫紧随其后,对乔内使微一拱手。   乔内使连忙对沈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让她稍等宣召,紧随着进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一声沉响隔绝了内外。   沈鱼被留在外头候着。   没了乔内使的约束,那些垂首侍立的小内侍们,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他们不再掩饰,眼角余光频繁而大胆地扫向沈鱼,如同观赏一件突兀出现的奇物。   沈鱼初起还有些如芒在背,被看得久了,反倒生出几分逐渐习惯的豁达。   她索性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庭院里被高墙切割出的、方方正正的秋日晴空。   秋光依旧正好,庭院里一片敞亮,微风熏人,殿内隐隐约约传来些低语声响,沈鱼站得久了,竟生出几分倦意。   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两旁那些原本只是偷瞄的内侍们,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齐齐聚焦!   一道道视线从低垂的帽檐下翻上来,明晃晃地、赤裸裸地打量着她,目色满是惊诧与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说:如此庄严肃穆之地,陛下召见的天大恩典前,她竟敢……打哈欠?!   沈鱼一怔,心头掠过一丝被围观的局促和羞恼,随即又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索性也抬了眼,大大方方看回去。   这一看,倒叫她瞧见个有趣的: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内侍,瞧着不过十三四岁,额头上赫然顶着个青紫油亮、肿得老高的大包。   此刻,他正偷偷掀起眼皮,龇牙咧嘴忍着疼,偏又藏不住那份看热闹的兴味,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她,那滑稽的模样,活像只偷油被烫了脑袋的小老鼠。   沈鱼紧绷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   谁知这小耗子眼睛倒尖,恶狠狠回瞪她,好似再说“你笑什么笑!”   沈鱼被他这凶相唬得一愣。   小内侍见她似被震住,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立刻上来了,撇撇嘴,竟带出几分不屑来。   沈鱼心下好笑,暗道这深宫禁苑里,竟也有这般鲜活又死要面子的小子。她胆子壮了几分,趁着乔内使不在跟前,飞快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语了一句:“记得拿井水浸帕子敷敷,不然明儿个肿得更大,能顶个寿桃供起来了。”   小内侍一愣,下意识就梗着脖子,“奴才磕头在行,消肿也在行,用不着你……”   话未出口,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呵斥兜头而下:   “放肆!”   乔内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殿门口,脸色阴沉。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脖子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乔内使没再理会那抖成一团的小东西,转向沈鱼时,脸上已迅速堆起那副恭谨得体的笑容,“沈女郎,陛下召见,请随奴才来。”   沈鱼心头一凛,方才那点闲散心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跟在乔内使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那金碧辉煌的殿堂。   殿内光线幽深,与殿外的秋阳朗朗恍如两个世界。   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隐没在阴影之中,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龙涎冷香和某种无形威压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   御座高悬,帷幔低垂,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去了帝王大半面容,只留下一股沉甸甸、令人不敢逼视的天威。   沈鱼一眼便瞧见了殿中立着的祁渊。   他站在御阶之下不远,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狂跳的心稍稍落定些许。   沈鱼不敢多看,她垂首敛目,小步快趋至祁渊身侧站定,学着路上他简略提点过的样子,深深福下身去,姿态虽有些生涩,恭敬却一分不少。   随她动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殿的目光,从御座上的帝王,到在侧侍立的勋贵,再到屏息凝神的太监宫女,都落在了她身上。   不同于外面宫人们或好奇或鄙夷的偷看暗瞥,这些目光中充满了俾倪、审视、估量。   无形的压力让沈鱼手心微微沁出汗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殿内静可闻针,唯有冕旒珠串偶尔相碰的轻响。   终于,御座上的人悠悠开口:“你便是沈鱼?”   出乎沈鱼意料,这声音并非想象中的雷霆万钧,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云端、俯视众生的淡然。   沈鱼微颤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回陛下,民女沈鱼。”   “何方人氏?”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祖籍渭南。”沈鱼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   “如何与祁卿相遇?”   “民女于山中采药,偶遇重伤昏迷的祁大人。”   “哦?” 御座上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兴味,“他的伤势当时如何?”   沈鱼定了定神,如实道:“伤及肺腑,伤口极深,且失血过多,人已昏死在天寒地冻的荒野里,危在旦夕。”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民女以也是侥幸保住了大人性命。”   “你医术师从何人?”   “家父沈岁覃,生前是一名郎中,后虽不幸早逝,却留下许多医书手札。民女自幼翻阅,耳濡目染,略通皮毛。”提起父亲,沈鱼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皇帝似乎沉吟片刻,问题暗藏机锋:“一个陌生男子,重伤濒死,你为何敢救,不怕引火烧身?”   这个问题,连祁渊也微微侧目,看向沈鱼。   沈鱼顿了顿,坦然道:“回陛下,民女见他……长相不俗,身形高大,想着若能救活,或可……或可挟恩图报,换些银钱度日。”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市侩直白,脸颊微微发热。   御座上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短促的、听不出喜怒的笑响起:“呵……倒是实诚!”   这笑声不大,却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死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味。   皇帝的目光转向祁渊,语气听不出情绪:“祁卿,她既图报,你可给了?”   祁渊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但有所求,微臣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沈鱼心头微微一晃。   她唇角轻勾,暗想他刚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眼下他竟已经如此说了,便是不可改的承诺。   其间转变为何,沈鱼来不及细想,只心中生出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担心,不知道祁渊身为人臣在帝王面前公然说出这种话,是否会惹得天颜不悦?   她不敢抬头,只眼角的余光小心向上瞥去。珠帘缝隙间,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映入眼帘,眼神深邃,此刻正带着一丝淡笑看着她。   那笑容居高临下,看不出喜怒。   沈鱼心头一凛,却奇异地没有退缩。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祁渊身上,语气沉凝了几分:“祁卿,此番洪曲遇险,九死一生。对那背后谋害之人,心中可有头绪?回京又有何打算?”   祁渊姿态恭谨,却字字千钧,清晰回荡在大殿中:“回陛下,臣遭此大难,首要之责在于自身。臣于治下洪曲,有失察之过,御下不严,方给宵小可乘之机。致使险酿大祸,惊扰圣听。臣不敢推诿,恳请陛下责罚,自降品秩,以儆效尤。”   他主动请罪,姿态放得极低,随即又话锋一转,“所幸事发之时,副将施节临危不乱,率众死战,已守住洪曲关隘,未使敌寇得寸进尺。其人忠勇可靠,老成持重,臣以为,洪曲军务可暂交其署理,必能保无虞。”   沈鱼听在心里,脑中转得飞快,祁渊这是以退为进,自请降罪自解兵权,来试探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暂时保全了洪曲的稳定。   皇帝沉默着,手指盘过珠串,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咔哒”轻响,如同在丈量臣子的忠心与过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祁卿能有此自省之心,甚好。准你所奏。即日起,革去洪曲都指挥使一职,暂领……”   “京畿巡防营”几个字尚未出口,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吵嚷和宫人劝阻的低语。   皇帝眉头一蹙,不悦之色瞬间布满眉宇:“何事喧哗?”   乔内使脸色一变,快步趋至殿门处,侧耳倾听片刻,旋即小跑着回来,躬身回禀:“回陛下,是……是公主殿下,听闻驸马同祁大人一同入宫,特来看看。”   听是公主,皇帝声色缓和几分,“是琢玉啊。让她进来吧。”   众人都望着殿外嘈杂处。   只有沈鱼悄然望向祁渊。   这位传说中祁渊的旧日情愫、身份尊贵的公主,竟就这样要出现在眼前了?   她屏住呼吸,观察祁渊的神色。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听旨的姿态,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公主这个名字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清风。   这厢,沈鱼看得认真,谁料下一刻,一直不动如山的祁渊却忽地眸子微转,与她对视。   沈鱼怔住。   祁渊目不转睛,似在问她,在看些什么。   沈鱼几分心虚。   她垂了眼帘,避开祁渊视线,与众人一道往那儿殿门处望去…… 第35章   殿门再次开启,光华涌入,阳光如金,平铺地面。   公主周琢踏金而来。   樱草色蹙金宫装瞬间点亮了幽深大殿,满头步摇曳曳生姿,裙裾翩跹。   “父皇!”   她声音清越如莺啼,径直走向御座,“儿臣听说驸马入宫了,还带着祁二哥哥一起?儿臣挂念祁二哥哥,实在等不及想来看看!”   随她轻快自面前而过,沈鱼闻到一阵甜暖香风,轻轻皱了皱鼻子。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纵容,“你这丫头,消息倒灵通。来得正好。”   周琢得了许可,立刻旋身走下御阶,快步来到祁渊面前,“祁二哥哥,当真是你回来了!”   祁渊垂眸,低声道:“劳公主挂念,臣幸得陛下洪福,平安归来。”   沈鱼也轻轻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公主。   离得近,那美更加迫人。   云鬟雾鬓,肤光胜雪,眉目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旖旎,顾盼神飞,直叫人心旌摇晃   得祁渊温声回应,周琢眼底几乎瞬间溢上一层泪水,“之前听到消息说你弃战而走,还有幸灾乐祸之人说你曝尸荒野,我是如何也不肯信的!”她语气满是后怕与愤懑,纤纤手指绞紧了丝帕。   祁渊微微抬眼,眸光似乎在她含泪的眸子上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敛去,“只可惜公主先前托臣在洪曲寻访的那块儿冰魄石髓,臣此番遇险,未能寻得,更未能带回。辜负公主所托。”   周琢一愣,含泪眉目轻眨,些许茫然,“冰魄玉髓?”   她努力回想一瞬,面露恍然,随即破涕为笑,“祁二哥哥竟然还记得这个!那冰魄石髓不过我读书看到,此物仅在洪曲深山内才有,甚是稀奇,这才问祁二哥哥若是顺路便讨来,眼下祁二哥哥能平安回来比什么石髓玉髓都好!”   沈鱼心底无声笑了笑。   能让祁渊记挂如此,看来感情是不一般。   不过,这公主似乎贵人多忘事,倒显得祁渊颇有痴念。   只是如此公然表露,让这柳宁箫如何想,岂不尴尬?   沈鱼顾不上细想这公主与祁渊之间如何,反而颇有兴味的看起了柳宁箫。   果不其然,那驸马柳宁箫适时上前一步,“公主天真烂漫,一时兴起的讨要,祁兄却一心记挂着,虽未得,心意已是难得。”   这话说得没问题,可是从柳宁箫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沈鱼暗自咋舌,没想到进宫还能看到这样一场大戏,不知祁渊又当如何应付?   这时,一直在旁未有言语的男子忽然出言解围道:“哥哥记挂妹妹而已,柳驸马这也要醋,看来和琢玉感情越来越好了。”   “皇兄!”   周琢俏脸稍红,又对祁渊道:“柳宁箫他就是说话讨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祁二哥哥可不要放在心上。”   祁渊淡笑点头。   柳宁箫面色更加不愉,却也无法再说什么。   沈鱼暗叹一出好戏没唱起来,她正狭促看着柳宁箫与祁渊,那泠泠声音又响起:“诶?这位姑娘是?”   那被周琢称作皇兄的男子又道:“这位是沈鱼沈女郎,祁渊在外身负重伤,得她所救。”   周琢下巴轻点,问沈鱼:“你救了祁二哥哥,又随进京来,是想要父皇赏赐什么吗?”   她笑得一派纯然,却让沈鱼忽然颇有压力。   她得了祁渊的承诺已是心满意足,何曾敢再要皇帝的恩赏?   此刻若是顺着话要了,不免显得自己贪心势利,但若是什么都不要,又好像不识抬举、故作姿态。   要或不要,似乎都不妥帖。   御阶上,一直笑看的皇帝启唇:“琢玉,不要冒冒失失,沈鱼一介布衣,你这样问,会吓着她。”   周琢歪头一笑,脚步轻快又到皇帝身畔撒起娇来。   沈鱼则始终恭谨低着头。   她无意去揣测公主是烂漫太过还是刻意为之,只想这话题赶紧过去,不要再徒生是非。   然而,祁渊却忽然道:“说起来,沈女郎确有一求,若能得陛下金口,比臣一人之力要来得方便许多。”   沈鱼讶然看向祁渊。   一时间,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示意祁渊说下去。   祁渊微微侧身,目光在沈鱼身上落了一瞬,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随即转向御座,“沈女郎医术了得,不甘困于乡野,此番进京,除了为臣做证解释来龙去脉,还有一愿,是想在京中开医馆,悬壶济世,实现一番抱负。”   “开医馆?这有何难?”   周琢拧眉扬声插话,“祁二哥哥你为沈女郎盘下门面,再配些郎中杂役不就好了?”   一旁男子又道:“皇妹有所不知,京城行医,规矩繁多。需经官药局重重考核,领取太医局颁的铃印方可坐堂。选址、立户、纳捐、打点,桩桩件件皆非易事,凭借祁兄一人之力当然可以推进,只是恐怕这事儿办下来还需一时三刻。况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鱼,“女子行医,世所罕见,恐惹非议,阻滞重重。”   他这番话,即是解释给周琢,也是当众点明了其中难处。   听他如此说,沈鱼也才知道,原来在京开医馆是如此一个麻烦事。   但是若得了天子金口,那便不一样了。   且如此以来,方才公主那惊天一问就彻底过去了,彻底解了自己尴尬的处境。   她感激看了祁渊一眼。   祁渊留意到沈鱼的目光,虽瞧出里头几分复杂,却无暇细想,只拱手继续继续对高坐的皇帝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是想,与其倒时再写折子上报,不如现在就与陛下请愿。”   皇帝沉吟片刻,一时间没有决断。   周琢公主垂眸怨叹,“繁文缛节,我最不喜欢了。这天下的规矩总是对女子颇为严格。”   沈鱼暗中再看这公主一眼,没料到她还会出言再帮自己。   只是,她已经身为公主,还会有规矩缚身的烦扰之感吗?   思及其伶俐活泼,嫁给柳宁箫大概率并非所愿,沈鱼对其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同样身为女子的同情。   高堂上,皇帝看着爱女兴致缺缺,便无可无不可地颔首,“罢了,既然琢玉也如此说,那朕便成全了沈姑娘,医馆之事,朕会让官药局酌情办理。”   圣口一开,便是定局。   皇帝声音微高,又道:“不过,医馆事关百姓性命福祉,沈姑娘可要谨慎行医,好自为之,切莫辜负了朕的一番好心。祁卿也当做好督查之责。”   祁渊即刻躬身,沈鱼也深深叩首谢恩。   “好了,”皇帝挥挥手,“祁卿骤然回京,想必还未归家见过父母。都退下吧。”   殿外阳光正好,一行人从庄严肃穆的大殿鱼贯而出,被这阳光一晒,才稍稍活泛了些。   方行下玉阶,便遇到两位盛装华服的妃嫔。   一位身着绛紫宫装,气度雍容华贵,眉眼与周琢有几分相似;另一位身着湖蓝宫装,气质清冷如月。   双方相互行完繁复错落的礼节,沈鱼也理清了关系,一位是来寻找周琢的关贵妃,一位是顺道一同前来的陆妃,至于在殿上多有帮祁渊解释的,便是太子殿下周珏。   一番人行在一起,不免又问起了祁渊在洪曲此番的经历,是如何和沈女郎遇上的,又是如何得救的事情。   祁渊简言答着。   两位妃子娘娘含笑听着,并不多问,周琢则围着祁渊细节问个不停,听到骇人处眉目圆瞪,听到离奇处又笑起来,热切亲昵毫不掩饰。   沈鱼注意到,那位柳宁箫周身的气场愈发不悦起来。   那位太子殿下显然也留意到了,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未像在殿中那样出言回旋,反而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柳宁箫的距离,只在一旁侧耳听着周琢的问话。   周琢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驸马的不悦,她追问着祁渊脱险的细节,身体前倾,罗袖几乎要拂到祁渊的手臂。   下一刻,柳宁箫蓦然开口:“公主对祁兄的遭遇如此好奇,只是暂同行这一路,倒也说不尽许多。”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鱼,“沈女郎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来还未有稳妥的居所吧?我看,不如就请沈女郎到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一来,公主殿下想听些洪曲的趣事,沈女郎正好能与公主说说;二来,公主府宽敞,沈女郎也可暂歇腿脚,待日后寻到合意的居所再搬去不迟。公主以为如何?”   ?!   沈鱼心中警铃大做。   公主那份随心所欲的天真已经让她领教过压力。   这柳宁箫更是看起来就不是个好性的。   就拿他此番所言,不就是为了隔开周琢与祁渊,直接赤裸裸拿着她作筏子吗?   那公主府对自己来说能是什么好去处?   沈鱼连忙作势拒绝:“谢驸马好意,只是——”   “沈女郎已有落脚之处,不劳烦驸马费心了。” 祁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琢倒不在意沈鱼来公主府与否,只好奇问:“哦?祁二哥哥给沈女郎安排在哪里落脚?”   祁渊神色如常,“沈女郎会在祁家常住。”   周琢“哦”了一声,目光在祁渊与沈鱼之间流转……   那目光看得沈鱼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这宫道也终于走到尽头,行至宫墙下,一群人终于分头而去。   前往公主府的路上,周琢行在前面,柳宁箫跟在后头。   周琢脚步依旧轻快,淡笑着问侍女:“芹夕,你瞧着那个沈鱼如何?”   侍女芹夕道:“看着是个本分人,没什么特别的。”   周琢哼笑,又问:“你瞧祁二哥哥如何?”   芹夕垂头:“奴婢不敢多瞧,就是惊讶祁二公子竟真的回来了,不过……奴婢看驸马倒是醋他得紧。”   周琢笑容收敛,露出几分之前从不外露的冷静来,她轻叹一口气,“是啊,是回来了,只不过,祁二哥哥看我的眼神好像不似从前那般了。”   芹夕不敢言语。   周琢却又灿然一笑,“过两日,你去祁家送贺礼,贺祁二哥哥平安归来,顺便给那沈鱼也带个话,就说,她初来乍到,没有亲朋,闲时可来公主府,与我说话解闷。”   芹夕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公主……为何要特意抬举她?” 一个乡野医女,纵使救了祁二公子,也值不得公主如此费心。   周琢轻笑,“傻芹夕,你觉得她普通?”   她回想起大殿上沈鱼面对父皇和自己时那份镇定;想起祁渊毫不犹豫替她解围、甚至直接安排她住进祁府的举动。   “祁二哥哥看重她,她就不是个普通女子。”   方才殿中她不过随口一问,就试出了祁渊对这女子护得有多紧,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所以也才愿意为她说上一句助力。   周琢继续道:“况且日后她要开医馆,一个女子行医,在京中定会掀起波澜,她有父皇金口做保,想来也能做出些名堂,我与她走得近些,她出力气,我得贤名,岂不好?”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柳宁箫,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周琢停步,拧身瞪他,“你笑什么?”   柳宁箫这才大步赶上,“真不知道你这公主拼了命的讨人喜欢是为何?”   周琢白他一眼,她是真看不上这个武人。   但嫁都嫁了,只得与他多说两句,盼着他开窍:“柳宁箫,你当这公主府的尊荣富贵,是凭空掉下来的?是能永远维持下去的?父皇疼我,为我破了许多例,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会不平,日后若父皇年迈势微,你柳家又后继无力,我自然要多拉拢人心,才能保住公主府的待遇。”   说到此,又想起柳宁箫那两个流言缠身的妹妹,周琢不免叹气。   如果当初嫁给的是祁渊,祁家人丁兴旺,有关家做姻亲,又有祁澜这个大哥在朝中助力,就不需要她这般费心了。   柳宁箫面色晦暗,心中所想却与周琢大不相同。   什么叫柳家后继无力,他本可以有前程抱负!   只可惜做了这劳什子驸马……   但这并不等于他柳宁箫这辈子只能仰公主鼻息。   只不过祁渊这番回来实乃极大变数,柳宁箫思来想去,独留周琢一人带着侍女回府,自己则脚步一转,匆匆赶回柳家。   ——   马车上,祁渊与沈鱼再次相对而坐。   黄将军趴在沈鱼膝头,“呜呜”两声,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沈鱼的膝盖。   马车重新隆隆前进。   沈鱼俯身将黄将军抱到膝上,心不在焉地揉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回味着大殿上和宫墙下发生的一切。   此刻尘埃落定,医馆之事有了着落,沈鱼心情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祁渊身上,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想起公主看向祁渊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泪光和毫不掩饰的亲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位公主……好像,很关心你?”   祁渊缓缓睁开眼,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被骤然一问,眼神有片刻的失焦,随即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瞧他似乎不欲多谈,沈鱼心头那点好奇反而被勾了起来,自顾自地又道:“只可惜,这般貌美尊贵的公主竟然配了这样的驸马。”   祁渊抬眸看向她,反问道:“你觉得驸马不好?”   沈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他身穿锦袍,走起路来却五大三粗,说明不是个细致人,与公主的温柔小意格格不入,且他第一个跑来见你,只怕对你回来介意的紧,又蠢又坏的,藏都藏不住,你定然也看出来了,怎么又问我。”   祁渊眼帘轻垂,算是默认。   早在川鹤坊上,祁渊便已想起,他要走过洪曲东边之事,并非只有施节他们知道。   当初临行前,表妹来信,信中提及洪曲深山产一种稀世冰魄石髓,光华流转,甚是奇妙,若他顺路,可否寻来予她把玩?   这石髓只在洪曲东面环抱的崇山峻岭中有零星产出。   当时决定东西二路分进哪边时,他想起这出嘱咐,这才最终决定。   后来的事情……祁渊眼前仿佛又出现那日的刀光血影。   然而,方才殿上一试,表妹似乎早已将这事儿忘记,那一瞬的茫然不像假装。   但如果是柳宁箫私看了他与表妹的书信呢……祁渊目色晦暗。   沈鱼见祁渊脸色不好,只当他是为公主最终嫁得不如意而伤怀,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安慰道:“不过我看公主玲珑剔透,当也不会吃亏。”   祁渊抬眸,心中迷惑,他不太明白,沈鱼从宫里出来这一路,怎么话里话外都围着公主打转?   简直比自己还要关心公主……   眼下这光景,她应该更担心些别的吧……   祁渊打帘看向外面的街道。   与此同时,马车也缓缓停下。   车夫热情招呼:“到了,二位好下车了。”   下车?   沈鱼闻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着黄将军向外一望——   只见一座气象恢宏的府邸矗立在眼前。朱漆大门厚重庄严,门楣高悬,两个遒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祁府   祁府?!   沈鱼彻底把什么公主驸马抛到脑后。   她又是一番整理衣裙,甚至给黄将军把项圈也紧了紧。   祁渊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很快又把这抹笑意压下。   日光将人影拉的斜长。   祁渊蓦然间意识到,不知何时起,他竟不再纠结表妹,反而更加忧心起面前这人来……   袖中簪子忽然又开始存在感极强的硌得慌。   眼前,手忙脚乱的少女直起身子,面色微红地回望他,“走吗?”   那声音几分娇怯,以往祁渊都不曾留心,这会儿却听出来了。   他阔步来到沈鱼身边,声音低沉下来,“跟着我便好,旁的不必害怕。”   沈鱼点点头,入宫前祁渊也是如此说的也如此做到了,但是,显然这祁府比皇宫还要让她紧张。   她的手不自觉轻轻搭在祁渊袖上。   祁渊垂眸看了一眼。   如果是在南溪村的时候,刚醒来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嫌弃地推开的。   然而此刻,他只觉得那双手柔柔软软,随意交叠在一起,却如落花倾颓。 第36章   黑瓦粉墙,朱门绿柳。   京城皇城脚下祁家宅院占地颇阔。   这会儿,祁府大门紧闭,门檐下立着两个士兵,警惕看着骤然停下的马车。   沈鱼察觉到空气中弥散的紧张,偏头道:“这是何意思?看守?”   祁渊倒不奇怪:“我长久不见人影,生死不明,祁家上下大约是被软禁着。”   沈鱼了然,回想起大殿上皇帝看似和煦的脸,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给的惩处却也一点儿没少,倒是公私分明。”   祁渊忽而侧身,沉声道:“趁还没进去,我要再问你一回。”   沈鱼扬眸:“何事?”   祁渊:“关于你我约定,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踏入这门,再想抽身,便是千丝万缕。”   沈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反问:“此事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渊轻哼一声,目光在沈鱼脸上徘徊,“白纸黑字一张,撕与不撕,在沈女郎。”   沈鱼一滞,抿唇思考了会儿。   祁渊见她纠结得紧,放缓语气道:“非是我临到头想悔约,只是祁家眼下光景,你也瞧见了,万一你想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抽身。”   听他如此说,沈鱼反而坚定下来:“医馆你已开口为我要到,救命的恩情也已陈明,我沈鱼若这见你祁府门庭冷落、兵甲环伺就退缩了,未免太寡廉鲜耻。”   祁渊试探看她:“没必要为一时意气误了终身。”   沈鱼语气笃定,“开医馆是我所求,祁家的门楣于我正是所需,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祁渊长眸轻眯,想分辨她的不后悔里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少女清亮眸子里的坚定近乎执拗,墨色瞳孔更显皮肤苍白羸弱,却又似乎蕴含着千钧力量。让他一时竟移不开眼。   沈鱼被祁渊看的不太自在。   他这样看着她,会让她想起那傻子。   沈鱼别开脸。   祁渊也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沉声道,“好。那便进去。”   二人一同向祁府大门走去。   “铛!”一声脆响。   两位府兵手中长矛交叉,拦着去路。   一瘦高个儿机械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另一个胖胖的则眼神活泛些,仔细打量过去:“等等……这位……好像是祁家二公子?”   那瘦高个嗤笑:“二公子早死了,你是撞见鬼了不成?”   胖子不信邪,拉过瘦子让他仔细看。   瘦子没见过祁家二公子,看了看,觉得和祁家内里关押的那个郁郁的长子眉目有个两分像,算不得什么。   二人正小声争执着,祁渊已一步上前,抬臂握住两根长矛的交叉处——   “哎!”   那二人两声惊叫,只觉虎口发麻,回过神来武器具已脱手!   两柄长矛被掷在地上,祁渊漫不经心拍了拍手,朗声道:“开门。”   二人被他慑住,下意识摸上门环。   可军令如山……那胖子咬了咬牙,对身边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速去禀报!”   场面一时僵持。   沈鱼搭在祁渊袖子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可会有什么问题?”   祁渊的手自然地覆上她手背,带着安抚安抚的力道:“他们不敢。”   沈鱼触电一般将手收回。   就在这时,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祁府门前猛地刹住。车帘“唰”地一声被用力掀开,一道纤瘦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   来人身着素净的月白襦裙,通身一股凛然气势,正是祁家大姐祁溪。她面色清冷,眉宇沉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扫向对峙的双方,最终牢牢落在祁渊身上。   “渊儿!”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气质的颤抖,大步流星走向祁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宫里的消息刚到,我立刻就来了!”   确认祁渊确确实实活着站在眼前,祁溪紧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接着,她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既已允我弟弟归家,尔等在此阻拦,是想抗旨不成?!还不速速开门!若有疑虑,自可向上峰禀报!祁府就在此处,跑不了!”   那胖子士兵被祁溪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而下。   祁渊他不太认得,这位祁溪他却是知道的。   自从陛下下旨看管祁府,多少明枪暗箭,全靠这位姑奶奶硬生生挡着,府内才能维持体面。   祁溪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再加上关家的势力,得罪她?动动手指就够他喝好几壶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胖子当下不敢再犹豫,扣着门环拿钥匙。   门闩被抽离的声音“哐当”作响,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仆人们早已被惊动聚集在一起,门缝开启的瞬间,看清了门外长身玉立、风尘仆仆却真真切切活着的二公子祁渊,一下子吵嚷起来。   “二公子!”   “真的是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老天有眼啊!”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哭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一片混乱中,祁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沈鱼身上。   她自马车上就看见她了,她几乎立刻断定这女子与祁渊的关系不一般。   然而祁溪并未立刻发难,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一旁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老管家,声音依旧是惯有冷冽:“张伯!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二公子进去!速去禀报老爷夫人!都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仆人们这才如梦方醒,传话的传话,引路的引路,闹哄哄拥着祁渊和沈鱼向正厅走去。   悲喜喧嚣逐渐沉淀。   祁母高氏泪眼婆娑,紧紧攥着祁渊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消失。   祁闻识更是满脸欣慰,得知祁渊已经进宫面圣后更是颔首道:“回来就好!陛下既让你回来,对祁家的监禁应当会放开。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要大操大办!贺你风光归来!绝不能让人觉得我祁家式微了!也为你接下来重回朝廷铺路!张伯!这就去准备!”   一旁的祁沁连连点头,小嘴撅着,恨不得把受的委屈冷遇一股脑倒出来,目光却好奇地频频瞟向沈鱼。   沈鱼也悄然观察着这一大家子。   长辈体恤关爱小辈,长姐雷厉风行,小妹纯然可爱,只有那位大哥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甚是奇怪。   不过她初来乍到,自不会贸然发问,只在一旁观着看着。   一时间话毕,一家人的目光又落在沈鱼身上。   此时众人皆已知道祁渊这次多亏得沈鱼所救,视线皆是感激。   高氏适时安排,“张妈妈,去把西跨院的绣月阁收拾出来,给沈姑娘落脚。”   她所说的绣月阁是位于祁府西路,是招待贵客的院落,清静敞亮。   张妈妈忙应道:“咱们府上关了这么些天,绣月阁虽没人住,但也日日收拾着,老婆子这就领人去好好打扫一番,再填些姑娘家合用的物件,保准让沈姑娘住的舒坦。”   祁溪眼眸微动,接话道:“绣月阁好,距离主院和沁儿的揽云阁都近,有什么事好照应。”   她暗晲一眼祁渊。   “母亲,长姐,”祁渊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沈女郎不住绣月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祁闻识与高氏疑惑看着祁渊,祁溪面露审视,祁沁好奇看看祁渊又看看沈鱼,连一直没什么话祁澜都微微抬了下眼。   祁渊起身,立于厅内,迎着众人目光,“沈女郎为救我性命,有过肌肤之亲,即有此事实,我便决意娶她为妻,此外,陛下已允准沈女郎在京开办医馆,其中诸多细节,也需我一同商讨,绣月阁太远,沈女郎直接搬进我的院落即可。”   绣月阁太远?整个祁府从头到尾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面色震惊。   谁不知祁渊目无女色,只对那位公主钟情,此前去洪曲,就是为着公主的婚事,眼下怎么突然就……   一时间,投向沈鱼的目光更加复杂。   张妈妈彻底呆住,揣摩着二公子这意思,是搬到他院儿里的厢房呢,还是直接同住一屋。   祁闻识沉吟着,“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这……”   高氏一时间也没了决断,求助般看向长女。   祁溪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镇定道:“既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祁家自然会为沈女郎负责,只是眼下事务繁杂,且娶妻乃人生大事,更儿戏不得,张妈妈,先把沈女郎安置在二公子院落西厢房,后头的来日再论。”   高氏连忙点头,“对,对!沈女郎初来乍到,只和渊儿相熟些,安置得近些也好,稳妥。就依溪儿说的办。”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沈鱼,复杂探究的眼神维持着慈和。   一直喜气洋洋的祁沁此刻却徒然变了脸色,狠狠瞪了沈鱼一眼。然而眼下气氛微妙,众人都在为着祁渊回家的事情高兴,又特别礼重沈鱼,她强压不满,在众人散去后才一把拉着祁溪的胳膊,急声道:“长姐!她不过是救了二哥哥,我们祁家感恩,好生待着就是,怎么还要做起我嫂子了!还要开什么医馆?好生折腾!二哥哥定是一时糊涂!长姐,你快去说说他!”   祁溪轻拂这个急脾气的小妹的手背,安抚地拍拍,目光却幽幽望向沈鱼和祁渊离去的地方。   方才在门外祁溪就注意到这位沈女郎了,祁渊从来不和女子走得近,却能让她攀着袖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位沈女郎抽手时,祁渊竟然还下意识去追握。   自己这个弟弟,心性何其高傲,几时对女子有过这般下意识的亲近,更别提当众宣布婚约……   眼下,也只能看那沈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再做决断。   祁溪揽过祁沁,贴面与她耳语几句。   祁沁圆目斜飞,仍是不忿:“试她这些又如何,二哥哥都这么说了!我看他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祁溪轻捏她脸:“听话,且先走着看。这沈女郎……我们得摸清她的底细和心思。”   另一头,沈鱼随祁渊一起走着,那高氏久不见儿子,也一道随着往祁渊居住的剪竹园去。   祁渊搀扶着母亲,沈鱼则安静跟在后面,打量这座院落,翠竹掩映,清幽雅致,竹节修长笔挺,院角还有一排斩口错落的竹屏,清冷刚劲。   祁渊看重沈鱼,高氏也特意为西厢房多置办了许多物件,亲自指点张妈妈洒扫布置,又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湘绿指给沈鱼用。   祁渊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辛苦母亲操持,不过,我回家许久,怎么不见嫂子和祖母。”   高氏身子一僵,指挥下人的精气神霎时褪去,拉着祁渊到院中石凳上坐下,眼圈发红,“你嫂子梦婉……她最是良善好性。自你出事,她就常为你吃斋念佛。开春时,她说要为你上山祈福……”   高氏的声音哽咽起来,“谁知到,上山积雪没化净,她……她失足跌了下去……尸骨都没寻回来……随行的丫鬟灵芝当场吓疯了,现在就养在家里,时好时坏,三不五时地就哭上一场。你大哥他……心里就你嫂子一个,如今人也跟没了魂儿似的……”   祁渊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嫂子没了?那陆家……”   “陆家自然不肯罢休!恨不得要杀了你大哥给你嫂子偿命! ”   高氏长叹,满是疲惫和无奈,“也是冤孽,本来我家与陆家女儿结亲是文武相帮的好事,谁知那陆梦泽与你冤家路窄,他妹妹梦婉又为了给你祈福殒命,他恨毒了我们!你不在这半年,陆梦泽在朝中处处针对你父亲和你大哥,若不然,看押祁家的旨意怎么会如此快下来!他是卯足劲要祁家付出代价!”   说到激动处,她歇了歇,缓过气来才又道:“你祖母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受不得刺激。自你遇险更加出不得门了。梦婉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她,就说去别院养病了,眼下你回来,也还没敢贸然告诉她,怕她大喜大悲受不住,等下我与你父亲且先商议着,再看如何同她讲……”   高氏喃喃自语:“陆家公子也是怪性子,公主最终嫁的又不是你,他怎么不去与那柳家算账,只盯着我们祁家不放……”   祁渊柔声安慰母亲,又说等母亲与父亲议好了,再去看望祖母。   高氏无不答应,临走前,又拉起沈鱼的手,言辞恳切,“沈女郎,你放心,你救了渊儿,我祁家自不会薄待你,渊儿既说了要娶你,那便是自家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方才那些,你一同听着,改日渊儿看望祖母,你也一起,给他祖母高兴高兴!”   沈鱼感受到高氏是个性情中人,话语满是真诚,心中也是一暖,微微颔首:“夫人言重了,沈鱼一定。”   待高氏离开,西厢房也已布置妥当。   沈鱼走进厢房,湘绿有眼色地在前头为她打帘、引路,细细指点各路陈设。   祁渊也跟在后头,负手环顾,剪竹园西厢房虽不如绣月阁轩敞,但也干净雅致,所需之物一应即全,后头还有个半大的院落,正和给黄将军撒欢跑动。   一圈儿看过,祁渊道:“可还入眼?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关切。   沈鱼转身,神色平静:“很好,多谢费心。”   她在临窗的妆台前放下随身包袱,目光落在恭谨侍立、一身碧色襦裙的湘绿身上,唤道:“湘绿。”   “沈女郎。”   湘绿即刻应声,姿态端方。   她是府上有头脸的大丫鬟,眼下被指给这位来历不凡、又深得二公子看重的沈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心中打定主意要拿出十二分的体面来,为祁家争光。   她暗忖着沈鱼会吩咐些什么,是要茶点饮食,还是梳洗更衣,抑或是捏肩捶腿,她都在心里预备好了应对。   却听沈鱼启唇,声音清越:“烦请取来纸两张,笔墨一副来。”   湘绿微愣。   大夫人久不理账写字,剪竹园她不常来,这笔墨纸砚……湘绿有些为难地看了祁渊一眼。   祁渊会意,解围道:“你要用纸笔,不妨随我去书房,那里是现成的。”   沈鱼点头,便起身出去。   湘绿正待跟上,沈鱼柔声道:“湘绿,你就留在西厢房收拾,闲来就歇着,不必事事跟着,若有需要,我再喊你。”   湘绿应下,看着沈鱼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暗叹这位沈姑娘,倒是特别……   沈鱼随祁渊穿过回廊,步入书房。   书房内,满墙的书柜透着墨香,陈设清雅。   祁渊信手推开窗,窗外竹影婆娑,更添几分意蕴。   两张洁白宣纸铺陈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   沈鱼挽袖执笔,沾墨书写。   一张纸,细细罗列开医馆所需:人手几何、器具明目、药材清单……她在渭南县时便多有思量,此刻写起来得心应手,条理分明。   另一张纸上,则提笔记下今日所见所闻之人的名姓关联:周珏、周琢、柳宁箫、柳宁枫、柳宁羽、陆梦泽、陆梦婉……   沈鱼暗叹,好在之前听那风半言讲过些京城世家风物,否则乍然听闻这许多姓名,怕是要晕头转向了。   只是未曾想,撇开陆梦泽与祁渊那层微妙的敌意不提,陆梦泽的妹妹陆梦婉竟然还是祁渊的亲嫂嫂!可惜她红颜薄命,无端香消玉殒,当真是造化弄人,经此一事,陆家与祁家,只怕结下梁子更深,日后有得纠缠……   沈鱼下笔飞快,神情专注,她要尽快将这些盘错复杂的关系整理清楚,才好为将来打算。   祁渊垂眸看着她,看她浓长睫毛将眸子全然遮住,鼻尖挺巧,下巴尖棱棱,一张脸桃心似的小,神情却冷静到有些冷漠。   他不由挑眉,“这般急切开始筹划了?”   “嗯,”   沈鱼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既然要做,那便宜早不宜迟。”   待一张纸又写满墨痕,她才搁笔,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声音平静道:“祁渊。”   她第一次正式唤他的名字。   祁渊神色一凛,回看她,静待下文。   沈鱼淡声:“方才你厅内所言,和伯母的态度,我心中感念。不过,其他人面色暧昧,我也有所察觉。既如此,医馆之事更要早做绸缪,才是我立身根本。”   她无意去为剖白解释什么。   她所求的,本就不是在这府邸大院里的长短高低。   祁家二少奶奶的身份于她是一道依仗,是让她可以得到更多人脉消息,让这医馆能顺利开下去的助力。   她定定道:“我需要你帮我。”   祁渊不露声色,心中却更加欣赏面前这个事事决断自有章法的少女,他声音含笑:“但说无妨。”   沈鱼眸光流转,环视着一整面高耸入顶的书柜,“你这书房之中,可有讲铺面经营商贾经济、以及朝廷官阶职司律例的书册?”   祁渊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然。他方才心中已暗自思量,预备着要为她这医馆生意如何奔走打点,却未料掉,她开口所求,竟只是这些书卷……   他信步走向书架,修长手指在书脊间掠过,片刻抽出两本装帧古朴的书籍递过,“这《职官志略》与《六部则例新编》或可一观,至于那商贾经营、经济治理……”他略一沉吟,“府中库藏或有,我来日替你寻来。”   沈鱼接过书册,道了声谢,当即就着案上未干的墨迹,对照写好的名册,提笔在那些名字旁细细备注起官职、关联来,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皆已忘却。   祁渊看她这般模样,一时竟忘了移步。   窗边美人,凝神书卷,一幅好景致。   他站了片刻,沈鱼浑然未觉,依旧埋首于纸墨之间。   祁渊无奈一笑,轻轻摇头,点上一盏灯烛,低声道了一句:“莫要看得太劳神,等会儿还要去一道用晚膳。”   沈鱼只微微颔首,鼻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灯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一片心无旁骛的剪影。 第37章   自祁渊归来,祁府朱门紧闭数日,府内却是一刻不得闲。   高氏亲自督阵,管事张妈妈领着一众丫鬟仆役,洒扫庭除,更换帷幔,连廊下的风灯都换了簇新的琉璃罩子。库房开了又关,抬出历年珍藏的器皿摆设,张伯带着小厮们脚不沾地,将请柬送往京城各府邸。   期间,高氏送到剪竹园几匹雅致贵重的料子,湘绿一张张为沈鱼安排,黄的做秋衫,霞色的做褙子,天水碧的云锦就做宴客外裳。   筹备家宴的日子飞逝,祁府上下忙而不乱,唯独剪竹园内依旧维持着一份独特的静谧。   沈鱼安居在西厢,晨起研读医书,整理笔记,深居简出,鲜少踏足前院的热闹。   而院子的另一头,祁渊则开始了京畿守备统领的忙碌。   降职的旨意已下,他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一身戎装,带着亲兵巡城、点卯、处理积压的卷宗,直到暮色四合才归。   这日傍晚,祁渊踏着夜色归来,刚踏入剪竹园,脚步便是一顿。   月色柔情似水,丹桂飘香,廊檐下,沈鱼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松松绾着,对着廊灯的光捧着一卷纸张,剪影如画。   柔和的灯笼光晕氤氲开来,她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如糖丝亮透,此刻正微微抬首,与湘绿低声细语,那发丝也飘飘轻漾。   祁渊解下腰间佩刀,递给疾步迎上的小厮群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在说什么?”   沈鱼闻声回头,见是他,眸光微动,颔首示意:“在核算医馆药材的初备清单。京城药材的炮制规矩与乡间迥异,价格也悬殊甚大。” 她将手中一张写满清秀工整字迹的纸递过去。   祁渊接过细看,英挺眉峰微挑:“银子的事不必挂心。只是药材乃医馆立身之本,质量最需稳妥。京城药行鱼龙混杂,可有头绪了?”   沈鱼唇角微弯,指尖点在清单几处:“正为此事。多亏湘绿提点,已批注了几家在京城信誉尚可的药行名号。”   湘绿忙福身笑道:“姑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祁渊将清单递还,沉稳道:“老字号药行多在东市。待你列清明细,可亲自去把关品相。另可让张伯打听些散户药农的行情,虽是小门小户,但偶尔能得些药行难觅的奇货。”   沈鱼轻声应下,目光相接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祁渊看沈鱼略显单薄的衣衫,声色微沉:“怎不在屋里点灯看,凑这廊下灯火?”说话看着湘绿。   湘绿解释:“沈女郎说,秋凉外头清爽,又有桂香,就一直在廊下坐着,一不留神就到了这光景,奴婢与沈女郎讨论的痴了,也忘了时辰。”   祁渊心下了然,“那看来还没用过饭,正好一起用晚膳。”   沈鱼点点头,把单子递给湘绿,让她也去用些吃食,不用随着伺候。   湘绿看着祁渊高大的身影在前,沈鱼缓步在后,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心中暗忖:夫人派她来,伺候沈女郎是其一,观察二人相处是其二。可这些日子看来,二公子分明关心沈女郎,却从不宣之于口;沈女郎待二公子更是客气周全,只谈正事,疏离有度。   至于二人私下……沈女郎不喜人时时跟随,湘绿只能从群儿那里打听,可群儿嘴里的二人,也是一般无二的光景。   这般的客气瞧着有些过头了,可二人时不时也透露出如眼下一起用饭的熟稔,又好似早已相处默契。   奇也怪也。   湘绿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提着裙角回了西厢。   转眼到了宴客当日,祁府朱门洞开,灯火煌煌,宾客如云。   张伯一身簇新青缎衣衫,腰板挺得笔直,立在两尊石狮前,脸上堆着笑,将一拨又一拨华服锦袍的宾客往里迎。   “李大人,您里边请!小心台阶!”   “王大人,许久不见,精神矍铄啊!老爷夫人在正厅恭候呢!”   “哟,这不是赵夫人吗?快请快请,我们大姐儿方才还念叨您呢!”   “鞭炮呢?时辰到了!快放起来!”   张伯声音洪亮,透着股喜气。   府外爆竹噼啪作响,声震云霄。府内更是人影憧憧,衣香鬓影。张妈妈领着几个伶俐的大丫鬟,捧着时令鲜果、新沏的香茗,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回廊之间。小厮们抬着一抬抬系着喜庆红绸的贺礼,来来回回送往库房方向。   剪竹园内,却另有一番清幽。   翠竹掩映,风过簌簌。祁渊已换上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冠,猿臂蜂腰。他立于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竹叶,目光沉静地望着园中那排斩口错落的竹屏,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小厮群儿低声提醒。   祁渊回神,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西厢。   沈鱼正由湘绿伺候着整理衣妆。   她今日穿的新裁的长裙,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素雅清透,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通身不见多少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沉静的韵致。   她微微垂着眼,任由湘绿为她系好最后一根丝绦,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隔着一层。   此刻她正想着,今日在宴会走了过场,明日就好正式到集市相看铺面、谈论草药采买之事了。   湘绿见她始终无话,有心开解道:“女郎可是紧张?”   沈鱼回神,抿唇一笑,顺着道:“是有一些。”   这话恰落刚到门口等待的祁渊耳中。   “好了?” 他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鱼绕出屏风,轻轻颔首:“好了。”   祁渊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干净的颜色倒与她气质相得益彰。   “走吧。” 他思索一刻,伸出手臂。   沈鱼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搭上去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他臂弯的肌肉也微微绷紧了一瞬。   湘绿悄悄抬头,觉得二人此刻这举止才算合眼。   两人一同步出剪竹园。   正厅早已是冠盖云集,笑语喧阗。   祁闻识与高氏端坐主位,含笑与几位宾客寒暄。   长女祁溪身着绛紫色锦缎褙子,眉目英朗,正从容地指挥着丫鬟们添茶续水。   祁沁挨着母亲坐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衫子,圆眼滴溜溜转,时不时瞟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小嘴微微撅着。   当祁渊携着沈鱼出现在门口时,满厅的喧哗骤然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来,落在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祁渊恍若未觉,只臂弯微抬,稳稳托着沈鱼的手,带着她从容步入厅堂,向主位走去。   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气势凛然,眉眼间的锐气被此刻的沉稳稍稍压下,惹得几位世家女悄然红了脸。   沈鱼步履轻盈,裙裾微漾,微垂着眼睑,叫人看不清眸色,沉静气度也令人频频侧目。   “父亲,母亲。”祁渊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祁闻识捻须颔首,眼中欣慰。他朗声道谢宾客,庆贺次子平安归来,又言及与沈鱼姑娘一见倾心之缘,众人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聚焦在沈鱼身上。   高氏适时拉着沈鱼的手摩挲几下,温声道:“沈女郎,别拘束,快坐。”亲昵之态尽显。   待两人一同落座,厅内才重又活络。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宴酣正浓。   张伯一拍手,又有乐伎官儿捧上精致花灯,伴着悠扬古韵唱起应景的祝词。   祁沁小口啜着碗中甜羹,俏眼斜睨,时不时扫向沈鱼,眼见她只是安静地用饭,举止虽无错处,却也看不出什么出彩,心中那股子不服气又涌了上来。   她先前得祁溪提点,心念一起,便放下筷箸,娇声开口,盖过些许丝竹声:“沈姐姐从乡下来,京城风物与乡野大不相同吧?像花灯雅集这些,姐姐怕是未曾见过?平日里除了行医,可有什么消遣?”   席间静了一瞬,引得邻桌几位小姐也好奇地侧目望来。   祁溪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抿。   沈鱼抬眸,迎上祁沁的目光。   她这些天虽未多出门,但祁家儿女几人性情,却也从湘绿口中得知一二。   就比如这小妹祁沁,最是从小被宠到大的主儿。   沈鱼料到了她会有所挑剔,却没想到会是在这众堂之上。   若在平日,她大可退一步,可眼下众人云集……   沈鱼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沁儿妹妹天真无邪,京城风物与乡野之貌自然不同,春日里采药,山涧旁常有流萤如星,夏夜纳凉,听老农讲些山精鬼魅的传说,万物有灵,各具其美。”   她说得简短,却充满意趣,惹得席间几位年长的宾客忆起古来,也说上几句早年于乡间的旧事,气氛稍融。   沈鱼则淡笑不言,悄悄将身上焦点转移出去。   祁渊暗扫祁沁,有意为沈鱼撑腰,故意调笑道:“沁儿你生长在京城,不曾踏出半步,日后若有机会,也该去看看草长莺飞、林叶蔽天的地方,更能体会到那番妙趣。”   祁沁吃瘪,面色一红,又不甘心对沈鱼道:“既然各具其美,沈姐姐可说说看,今日宴会上,可有什么美与乐?”   沈鱼幽幽睇祁渊一眼,怪他又给自己引来这风头。   祁渊被她眸色一瞥,如秋瞳翦水,却觉得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呷了口酒。   沈鱼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厅堂角落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譬如这兰草,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其性平味辛,《本草拾遗》载,可利水道,杀蛊毒,根煎汤治心腹胀痛,花可制香辟秽。观其形,知其用,方不负草木本心。”   祁渊轻端酒盏,眸色深深望着沈鱼,静静听完她这一席话,却又好似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或许是她今日的衣裳格外漂亮,或许是她声音格外清越,总之,他挪不开眼,也不想挪开。   另一测,祁溪眼中则掠过一丝讶异,她本想用祁沁的天真莽撞试试这位沈女郎,如今瞧她一番引经据典,倒是读过些书的样子。   而祁沁不懂利水道杀蛊毒,只觉得自己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小脸微僵,不甘心地指着那盆名兰:“姐姐博闻,那看这‘金玉满堂’品相如何?姐姐既能说出它的药性,想必也能品评一番其风骨,或是赋诗一首?”   祁渊清楚沈鱼读书众多,却也知道她看得杂而不专精,于诗词歌赋只怕没有什么建树,正要开口解围,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神情郁郁的祁澜,此刻却像是被那“不以无人而不芳”触动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盆孤高清雅的兰花上,低低叹道:“…不以无人而不芳,绮姿怅婉,清极不知寒。确当如是。”   一番话凄凄惨惨戚戚,却叫场面彻底冷了下来,知情的皆已懂得,这位痴情的祁家大公子,怕是又思念起了那早亡的妻子。   祁沁不料自己一通发难,竟触了大哥的伤心,脸色一变,不敢再言,讪讪闷头继续喝汤。   高氏见状,连忙招呼张伯,说这花灯唱作听多也腻,换下一台丝竹歌舞。   众人纷纷附和,场面好似又回到推杯换盏的热闹。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然而,一道尖利男声自角落响起:“好一个清极不知寒,不负草木本心!”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起向那声音望去。   祁闻识眉头深蹙,侧身低声问张伯:“不是说陆家的帖子只送给陆轻舟吗?怎么来的是这混小子!”   张伯满头大汗,躬身低语:“回老爷,千真万确是这么办的,老奴也不知……不知怎么来的是他。”   那话音不善,沈鱼也抬眼泠然看去。   只见说话之人坐在角落,一个素色锦袍,看似文质,脸色却阴郁,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   祁渊面色微沉,在她耳边道:“是陆梦泽。”   话音拂过,掀起热气,惹得沈鱼耳畔点点酥麻,她惑了一瞬祁渊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下一刻又被那陆梦泽乖张的语气吸引了思绪。   陆梦泽声色刻薄:“祁二公子安然归来,还带着个能说会道的美娇娘,祁府双喜临门,真是可喜可贺,风光无限啊!”   他睨着祁渊,又转眼瞥着祁澜,一声冷哼,着意重声道:“却不知我妹妹梦婉在地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祁渊,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我妹妹用她的一条命,为你祁二公子祈来了这份福?” 陆梦泽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祁澜已经猛然站起,指着陆梦泽痛声:“梦婉一片善心,你怎可用来胡乱指责。”   “胡乱指责?”   陆梦泽声音陡然一高,“难道我妹妹为祁渊祈福而死是假吗!”他冷笑,“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祁家还要为他回来大操大办的样子,祁澜,你弟弟是回来了,我妹妹的尸身在哪呢?”   陆梦泽声色戾戾,专挑祁澜最痛处。   祁澜脸色惨白,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侄儿,”祁闻识一声冷哼,“说起尸身,我祁家为梦婉遍搜云山时,不知陆侄儿在做什么?在忙着写请奏关押我祁家上下的折子?祁家人在山腰找到梦婉的一片衣衫,碍于不能再出府,特意托人送往陆家,你们陆家可有继续找下去?”   陆梦泽只是冷笑,存心要将这场庆贺搅得天翻地覆。   祁渊目色深重,心知陆梦泽来者不善,然而他也绝不会纵着此人在宴上大放厥词,正要开口,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   祁渊身体一怔,侧首看向身旁的沈鱼。   沈鱼听了这半晌,心中已经有数。   陆梦婉之事,实乃命运不济。   然而,陆梦泽胡搅蛮缠,硬要把出事之责硬扣在祁家身上。   沈鱼于乡间,见过不少类似陆梦泽之流。   面对这样的人,最好不开口,若非要开口,便要赢得漂亮。   但眼下,陆梦婉因祁渊而死是事实,若是由祁家把话说开了,反而极易被扣上忘恩负义、刻薄寡情的帽子。   陆梦泽也就是吃准了这点儿,才会于宴上如此放肆。   沈鱼垂眸淡笑,但她还不算祁家人。   她缓缓起身,声音清越平和:“陆大人可否听我一言?我初来乍到,于这听了半晌,只觉得陆小姐遇难是天灾而非人祸。我想祁家之痛,不亚于陆家。”   她微微停顿,声音更加清晰:“逝者已矣。陆小姐为祁二公子祈福,是出于至善之心,盼其平安。陆大人却将天灾之殇,归咎于受祈福者。”   陆梦泽脸色瞬间涨红,张口欲驳。   沈鱼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平和继续道:“若陆小姐在天有灵,是愿见兄长被怨毒蒙眼,令两家情谊尽毁,令逝者善念蒙尘?”   沈鱼一番话,情理兼备,不仅驳得陆梦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那句“令逝者善念蒙尘”,更将他所有预备泼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梦泽张着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这番恳切之言,更说得祁澜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仿佛郁结已久的悲痛找到了宣泄之口。   祁溪心中亦是震撼。   单论京城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儿,平时吟诗作赋尚可,但要到了如此针尖对麦芒、以理服众人的时候,有胆识有口才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她能说出这番道理,又能在如此大的场面上有条不紊,实属难得。   这让祁溪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沉静的女子。   厅堂之中,死寂被打破,响起零星而清晰的赞同声:“沈姑娘说得在理!”“是啊,逝者已矣,生者当节哀……” 只是碍于陆家颜面,无人敢高声附和。   一直稳坐席间的关长风此刻放下茶盏,朗声道:“沈姑娘所言,字字珠玑。怨憎无益,善念长存,方是正途。”   祁溪也趁势道:“梦婉妹妹为祁家祈福而遭不幸,陆大人若真念及兄妹之情,当明辨是非,节哀顺变,而非在此混淆视听,行此诛心之论,既辱没了梦婉妹妹的善心,更令两家情谊雪上加霜!张伯,陆大人心绪激荡,不宜久留,好生送陆大人回府歇息!”   陆梦泽被沈鱼几句话噎得面红耳赤,又被当众斥为心绪激荡,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喉咙里挤出不甘的低吼:“祁渊!你记住!我妹妹的命……”   一直沉默的祁渊此刻霍然抬眼,让陆梦泽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命,” 祁渊的声音低沉缓慢,于寂静大厅中清晰无比,“我祁渊必会查清,给你陆家、给我大哥一个交代。”   沈鱼从未见过祁渊如此模样,覆于其上的手不禁缩了缩,然而下一刻,却被祁渊反手捉住。   沈鱼指尖一软,想抽手已来不及。   “好!好!我等着!” 陆梦泽猛地一甩袍袖,走出厅门。   随陆梦泽愤然离席,厅内气氛凝重而微妙,然而,紧绷感尚未完全消散,门外通传声再次高亢响起,清越嘹亮:   “公主殿下驾前侍女——芹夕姑娘到——!”   满堂目光再次被点燃,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哄然而起:   “哟!这今日当真热闹非凡,连公主殿下都遣人来了!”   “不知是冲着祁二公子,还是那位新来的沈女郎?”   这些话清晰地钻进沈鱼耳中。世人皆爱看二女相争的戏码,她心中泛起一丝微涩的无奈。她非为争这口气而来,那公主似乎也未曾对她显露敌意。   然而此刻,掌心传来的禁锢,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祁渊身侧。   她只得垂眸,黑睫轻眨,看着两人交缠紧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在那掌心磨着,想从那灼热的牢笼中抽离。   祁渊手指骨节修长,有力反扣着,把她的手握得愈发粉红。   沈鱼抬眼,见他只望着厅堂内缓步而入的侍女,手上却寸步不让。   沈鱼心头忽跳,不知他是何意思。 第38章   厅内,芹夕面容含笑,亭亭立于暗红毯上,双手托着一个锦匣,说着公主不能请亲自前来的场面话。   同样暗红的桌幔下,粉白的手指已然腻出一层香汗。   沈鱼秀眉微蹙,压着清亮的杏眼,转眸侧首低声问:“祁渊,你什么意思?”   祁渊端坐如松,薄唇微启:“公主侍女来带话,沈女郎且好好听着,莫要只张望我,大家都看着你呢。”   沈鱼面颊飞起薄红,模糊听见芹夕提及自己的名字,又说了什么“特送题字”,却没心力思考前因后果,只得稀里糊涂谢了恩,任由湘绿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匣接了过来。   直到芹夕落落行礼告退,厅内窃窃私语才又起,有说公主大度体恤的,也有说风流债事不断的,偏偏没有人正经讨论那医馆的事情的。   那私语声越大,祁渊的手则握得更紧。   湘绿在身后看着二人,心里捏了把汗。   她当沈鱼不知道公主和二公子的旧事,这会儿听了闲话,在和二公子闹别扭,便自作好心,想上前伺候茶水缓和缓和。   可她才把锦匣搁起,正欲提裙,自家二少爷斜斜睇了一个眼神,她又愣住。   随芹夕离去,宴席也到了尾声。   这一场又一场的闹腾,让主位上的祁闻识也无意续宴,便最后高谈热闹了一番,而后祁澜祁沁等人率先离席,祁渊沈鱼也一前一后站起,祁溪与高氏并张伯招呼着送客。   主家已有散席之意,宾客们却依依不舍,这样的好戏可难得一见,大家伙明里暗里只眼睛瞥着睨着,瞧见祁家二公子与那沈女郎手袖下相互牵着离席,动作之自然,看着比初入席时感情更笃了,仿佛那公主侍女的到来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虽然不明所以,但都隐隐感觉这场戏只怕来日更加热闹。   祁家府宅内,沈鱼就这么被祁渊捉着手,一路穿过影影绰绰的回廊。   二人转进剪竹园里没人的地方,沈鱼顿了脚步,看了看左右,又支走了湘绿,这才道:“你与公主之事,其实我也知晓,我不会为这事儿和你恼了,你且放心,可好松开手了?”   月光被枝叶筛得细碎,洒在青石小径上。   祁渊闻言,原本在宴席上畅意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不仅没松手,反而将那微凉柔腻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看她,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不解:“和公主何关?”   沈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握着我这样紧,不是怕我听了闲话,拍桌走了?”   祁渊眼帘半垂。   心中暗道,是她先碰了他,他才这样的。与公主并无半分关系。   然而他细细观察着沈鱼的神色,见她提及公主时眉目坦荡,并无半分酸涩妒意,心中莫名一滞,幽幽然问道:“那你为何不恼?”   沈鱼奇怪看他,公主来为她撑台是好事,至于那些往日之情,又没吵吵嚷嚷到明面上,何故理会。   沈鱼故作平静道:“你心中若还念着与她的旧情,那是你的事。至于你我之间……本就没有那些情情爱爱的牵扯了,可是?既如此,我自然也不会为这些无端的事情吃味发脾气。”   祁渊感受着袖下那截手腕传温热细微的脉搏跳动,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感更重了,他意有所指道:“眼下如此,前尘往事,都不必再提了。”   他指同公主的旧情。   沈鱼却以为他说是与自己在南溪村的那一晚,虽料到了,却也心头一怔,缓了口气才道:“我想也是的,所以更不会再同你吵闹。”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二人各说各的,却没发现当中早已岔开来,只各自觉得把话说开了,往后就更清楚了。   沈鱼道理虽然说得清楚,但心底还是有些微微的烦乱,于是打算明日就去看看铺面选址,走几家药铺,先忙起来。   祁渊也正想着这茬,公主今日遣人到场,来日沈鱼医馆开办起来了,就少不得要去公主府上还礼,他不放心,想来最好还是一道去,另外那些京城药铺恐怕会欺沈鱼外来而漫天要价,这相看采药来源一事,他估摸也要一起跟着。   这会儿见沈鱼心思沉沉,祁渊悄然放了手,想扶她先回房间再计议。   沈鱼觉得手边一空,微凉的夜风拂过,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揩去掌心沁出的薄汗。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祁渊眼中,让他心头莫名一刺,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也罢。总之她上街他也会知晓,到时候再直接过去好了。   祁渊如此想。   他回房,目光瞥过衣笼旁的小几,一个白瓷盘里静静躺着一张写着“沈渊”二字的文书,上面压着那块半碎的玉牌。   烛火摇曳,祁渊目色沉沉。   前尘情愫归前尘情愫,但是洪曲之事却要另算,这些天来他忙于接受京畿守备事务,却也没耽误了对洪曲之事的调查。   他早与施节联络,让他重走洪曲东西二路,确认了早在出事前三天,东路已经有叛军蹲守的痕迹。   如此一来,只能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   但这事儿里仍有蹊跷,柳宁箫即便恨他,此举也无法改变柳家现状。明面上与他有过节的,似乎只有陆梦泽。可陆梦泽一介文官,纵有嫉妒之心,又如何能搭上叛军的线?只怕幕后另有黑手,借刀杀人。   还有陆梦婉之死……即便没有今日这场闹剧,他也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祁渊唤来群儿研墨,执笔走龙写了一封密信,让群儿送到老地方去……   一切忙完,室内重归寂静。祁渊独坐灯下,却又想起宴会上与沈鱼手指交缠的触感,袖下交缠的隐秘亲昵。   刻意压下的、属于南溪村那一晚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汹涌回卷。   少女当时的眉目含情同现在用帕子净手的模样相差千里。   祁渊眸色幽深,想了又想,于匣中抓取过一沓银票,又另取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趁着月色尚明往西厢房去。   湘绿开门,说沈女郎正换衣裳。   祁渊颔首,在外间的小厅坐下等候。   屋内衣料摩擦声音簌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渊低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盏盖,看着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片刻后,里间的门帘掀起,沈鱼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赴宴的华服,只着一件绵软舒适的杏红色细纱长裙,踩着软底绣鞋,姿容闲适,眉眼间带着一丝放松的倦意。   沈鱼隔着小茶几坐下,“寻我何事?”   祁渊将一口未喝的茶交到湘绿手中,让她再换盏热的来。   湘绿识趣退下。   室内只剩下两人。   祁渊这才伸手向袖袋,摸到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又滑开手,掏出一沓银票,一小袋银子,轻轻推到沈鱼面前。   “开医馆的、还有先前说了欠的药钱,一并给你。”   沈鱼摸了摸银票,她虽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钱,不过这些天在祁家对草药账目、看妈妈们置办宴席,对这京中物价流水的数字也有了些体会,面上还算淡定,抿唇道:“不是说从钱庄去支吗?怎深夜送来?”   祁渊淡声:“家中银钱支取需要母亲过目,她虽不会为难,但恐你不好意思开口,从我这里出也是一样。”   沈鱼思来想去,觉得祁渊说的确有道理,点点头,把那一小袋银子收入袖中,银票则另取了锦袋妥善收好,谢过后又道:“不会叫你的银子打水漂。”   祁渊唇角微勾,自然相信。   烛火闪动,一时无话,祁渊看着沈鱼恬静的脸,莫名想再听她说两句,便又问她要选多大的铺面,何时去看看地段。   关于这些,沈鱼心中已有初步盘算,但此刻倦意上涌,随口道:“你给的这些银票,铺面大小和地段自都是好说。”话落打了个哈欠,直身意在请祁渊出去。   祁渊看她星眼朦胧,密睫忽闪,面上还带着霞色梳妆,懒洋洋像个石榴花,喉头微滚,却没起身。   沈鱼懵懂眸色微睁,疑惑看他:“嗯?”   祁渊回神,抬手掩唇,故作姿态也轻呵一口气,咂了咂唇,这才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湘绿回来,伺候沈鱼早早歇下。   剪竹院主卧,灯油却孤孤寂寂燃了半夜。   次日天微亮,沈鱼便带着湘绿出了门。   清晨的京城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行人寥寥,沈鱼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先奔往探听好的几处铺面。   京城铺面寸土寸金,地段稍好的更是紧俏非常。   牙人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生面孔,衣着虽得体但并非顶级料子,身边只带了个丫鬟,言语间便带了几分试探和拿捏,价格也报得虚高。   沈鱼早已做足功课,又有湘绿傍身,便与那圆滑的牙人周旋,打了两三回机锋,压下两成价格,沈鱼还欲再讲,却听闻一阵清脆马蹄声停在不远处。   来人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至此,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街面。   那李牙人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新上任不久的祁家二公子祁渊。   李牙人见他目光正扫来,心下一惊,想起有传言祁家二公子带回一女子,要在京城开医馆,再看向沈鱼,将二者联系起来,目光瞬间一凛。   李牙人脸上堆起热络恭敬的笑,腰也弯得更低了:“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我这铺子位置是极好的,采光通风俱佳,后面还有个小院,存放药材或是住人都极方便。就是年份有些久了,几处房梁还要再修缮,这价钱嘛,便再让些与女郎!就当是给开张贺喜了!”   沈鱼微微一怔,看李牙人目光闪烁,也回头望去。   不远处,祁渊端坐马上,玄色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英挺。   四目相对,沈鱼瞬间明白了这价格骤降的缘由。   他这京畿巡防营守备统领的官职或许品级不高,但对这些做街面生意的牙行、商铺而言,却是手握实权、能定他们日常安宁与否的要职。   沈鱼压下心头复杂滋味,迅速与李牙人说定了最终价钱和租期。待李牙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她才转身走向已驱马靠近的祁渊。   祁渊勒住缰绳,高大的黑马喷了个响鼻。   沈鱼站在马侧,缓步走着,晨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轻声道:“你身穿官服来此,不妥。”   祁渊垂眸淡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曦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他唇角勾起一抹闲适弧度,语气随意:“恰逢巡查至此,顺路而已。”   他话音一转,问沈鱼:“还是说……你想我专程来?”   沈鱼脚步微顿,又面不改色道:“没想过。”   她说得淡淡,却拉着湘绿在下个路口却故意提前转弯了。   祁渊拉马不及,看着她的背影,扭头笑笑,反手执鞭一抽马臀,按照原路线继续往街市走,赶在沈鱼之前先来到那些药铺,高调巡视一圈后离去。   祁二公子亲自提前打点铺面,关照巡视的消息在京城这些行当里传得飞快。   接下来沈鱼到访的药铺中,掌柜们不再因她是女子或初来乍到而轻视,言语间客气了许多,给出的报价也实在了不少。   沈鱼很快便敲定了两家品质可靠、价格公道的药材铺面。   选址与药材源头定下,沈鱼便一头扎进了医馆的筹备中,装修布置、招人手、制作匾额……她事事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天未亮就出门,星斗满天方归。   祁溪几次回府探望母亲,碰上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药香,眼神晶亮的沈鱼,都不免驻足。   她看着沈鱼风风火火、为心中所愿全力以赴的样子,原本存着的几分挑剔和试探,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   一次与母亲高氏闲谈时,祁溪忍不住道:“这沈女郎,倒真不像那些只会在闺阁里绣花扑蝶的娇小姐,忙起正事来,有股子韧劲儿,瞧着……倒有几分意思。”   高氏因着沈鱼在宴会上为祁家挽回了颜面,又感念她救治祁渊,对她已颇有好感,只道祁渊眼界挑剔,看得入眼的人自当不差,又怜惜沈鱼为医馆如此奔波辛劳,当下特意吩咐厨房,每日炖些滋补汤水给沈鱼送去。   唯有祁沁依旧认为沈鱼太过出格,心中那点芥蒂依旧难消。   她几次在高氏面前旁敲侧击:“母亲,您看那沈女郎,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连晨昏定省都时常错过。将来若真嫁进了门,做了二哥哥屋里的人,这剪竹园里里外外的事务,还有您这边的伺候奉养,可指望谁呢?”   高氏虽然也觉得沈鱼过于忙碌,但经过陆梦婉一事,她心态开阔不少,反而温言劝解祁沁:“沈女郎做的是治病救人的善事,又得公主青眼,这是她的造化,也是我祁家的光彩。家事嘛…慢慢来,等医馆上了正轨,她自然能分出心来学。你二哥哥都没说什么,我们也不必太过拘泥。”   展眼数日,天气和畅,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城南响起。   黄道吉时已到,红绸揭下,“南溪医馆”四个端方有力的大字匾额高高悬挂起来。   沈鱼深吸一口气,拿过那日芹夕送来的锦匣,从里头抽出一挂卷轴,由公主亲题的“悬壶济世”四字乍然亮相,带着赤红掺金的私印,悬挂在正厅内墙之上,顿时引来一片惊叹。   沈鱼站在崭新的医馆门前,看着自己一手筹办的心血终于落成,心头也格外欢喜。   当晚,祁府花厅内烛火通明,菜肴精致,气氛比往日更显融洽热闹。   席间,祁闻识捻着胡须,看着沈鱼,赞许她有志向。祁母高氏更是笑容满面,看着并肩而坐的祁渊和沈鱼,一时高兴,便道:“这医馆总算是开起来了,沈女郎忙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如今总算能松口气,我看啊,你和渊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好好筹备了。赶在年前把喜事办了,家里也好添添喜气!”   此言一出,祁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沈鱼。   沈鱼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她没什么好扭捏,只淡然点头,一副全凭长辈安排的乖顺模样。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祁沁倏然接口:“母亲说的是。”   她转向沈鱼,笑容甜美,“不过沈姐姐,你这刚忙完外面,家里头的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摸不着门道吧?咱们祁府上下几十口人,各房各院、仆役管事、日常用度,琐碎得很呢。沈姐姐现在怕是连咱们剪竹园里有几个管事妈妈,几个大丫头都认不全吧?好像,也还没去看过祖母?”   祁闻识不察小女故意刁难的心思,用着饭菜,闻言随口道:“你祖母那里已说好了,待她精神好些,中秋宴前再一起过去拜见便是。”   祁沁被父亲无意间堵了一下,噎了噎,有些不甘心地哼道:“那…那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呢?总不能一直让母亲操劳吧?”   祁闻识闻言停了筷子,若有所思看着祁澜,状似随意道:“澜儿总还要再娶妻,家里事情,介时再说。”   祁澜一垂眼,放下筷子,“梦婉安葬前,我不续娶。”   席间气氛一时冷落。   沈鱼感受到这微妙的变化,也放下了手中的银箸,面向高氏,“伯母,沁儿妹妹说得在理。经营医馆是我心中所愿,确也占去了许多精力。祁府家事繁复,我初来乍到,确实知之甚少。若伯母不嫌我愚钝,需要我帮手之处,我定当尽心尽力去学。”   高氏见沈鱼如此懂事,连忙道:“好了好了,沈女郎有心学就好。管家理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眼下你刚开张,医馆要紧,余下的待你得了空,再慢慢熟悉着便是。”   沈鱼轻轻应声。   家宴又继续下去。   饭后,祁渊在揽云阁前月洞门前拦下了祁沁。   “沁儿,”祁渊身量很高,挡住了大半月光,“你是单纯对沈女郎这个人不喜?还是对她将来做你嫂子这件事,心有不满?”   祁沁鼻子里哼一声,带着少女的娇蛮:“我就是不喜欢她!凭什么她一来,又是公主送字,又是父亲夸赞,连二哥哥你都……大家都围着她转,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祁渊睨着这个妹妹,知道她是蛮横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若再这般无礼任性,我便去与母亲商议,来年开春就替你相看人家,早早把你嫁出去。也省得你在家中整日置气,彼此不痛快。”   祁沁一听,猛地扭头,跺脚道:“母亲才不舍得这么早把我嫁出去呢!二哥哥你吓唬人!”   祁渊绕到祁沁身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要是心里还认我这个哥哥,就不要再刁难她。”   祁沁被他严肃吓到,眼圈瞬间就红了,哭喊了一句“二哥哥偏心!”捂着脸扭头跑了。   祁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对着她背影故意提高声音喊道:“记住我的话!哥哥是认真的!”   祁沁遥遥地还与他哭喊:“讨厌你!讨厌沈女郎!讨厌二哥哥!”   祁渊无声淡笑,知道她虽然嘴硬,但终归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桂香幽幽,祁渊独自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脑中回响着祁沁那句带着哭腔的偏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最终化作一个粲然的笑容。   他的心确实偏了。   偏得毫无道理。   他目色悠悠虚望剪竹园,笑容又敛住,暗恼起当初在南溪村话说得太绝,不知沈鱼的心是否还同他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鱼说到做到,除了照看医馆,也真的开始留意起祁家上下。   她先从剪竹园的内务开始了解,得闲时,便让湘绿带着自己在偌大的祁府里四处走走看看,熟悉路径和各处院落。   这日午后,秋阳暖暖。   沈鱼路过祁澜所居的衔星园。   衔星园气氛沉郁,园内花木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愁绪,显得有些萧索。   她想起初来祁家时听到的那个丫鬟灵芝,因陆梦婉去世受了刺激,变得有些失常。   医者仁心,沈鱼一时起意,便叫湘绿带自己去瞧瞧。   湘绿闻言,面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眼神闪烁:“姑娘……那地方偏僻,灵芝她……她如今模样不太好,怕冲撞了您。”   沈鱼直言无妨,她多在乡野行医,有什么没见过。   湘绿想起从前和灵芝一同当差的情分,心中不忍,又忖着去看看也好,便最终还是领着沈鱼,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衔星园后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   那里,一间低矮的小屋门窗紧闭。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尘埃在光中飞舞,落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她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些“别过来……姑娘命苦……我对不起……”之类的破碎呓语,虽衣衫还算整洁,但明显精神已极度异常。   沈鱼心中不忍,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温和声音唤她:“灵芝?灵芝姑娘?”   那女子猛地抬头,忽然露出一个迷茫表情,潸潸留下两行泪水,扑倒在冰冷的桌面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放声痛哭起来。   沈鱼皱眉,看她一时不停,退出房间,看向面色戚戚的湘绿:“此前府里可有给她请医诊治过?”   湘绿叹了口气,低声道:“自然是有的。大奶奶刚去那会儿,大公子就吩咐请了好几位郎中。把脉、开方、抓药,前前后后治了快两个月,银子花了不少。可灵芝这病……怪得很!每次郎中一来,她反而闹得更凶,又哭又叫,甚至抓咬人……后来实在没法子,渐渐也就不再请了。”   “今日这出只是哭闹,已经是好的了。”湘绿又补道。   沈鱼若有所思地点头。   灵芝这症状看着像是受了刺激或惊吓,这情形,其实并非无药可医。她最擅长金针刺穴,辅以安神疏肝的方剂,徐徐图之,正适合修补受损的神志,疏通郁结的精元。   沈鱼想起那日宴上祁渊所保证、想起祁澜整日郁郁模样,又想起陆梦婉那扑朔迷离的死因,心中有所想法……   不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想到医馆刚开张诸事繁杂,按下心头的想法,还是等眼下事情忙完了再说。   展眼又数日,南溪医馆的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沈鱼也稍微能喘口气。   她记挂着周琢公主的示好,便选了日子,备上厚礼,预备亲自去公主府拜谢一趟,却没想湘绿口风不严,让祁渊得了消息,切切来了一趟西厢房,说要同她一起。   沈鱼忙碌多日,已久不关心祁渊动向,此刻听他主动要求同去,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念头:他莫不是想借机去见公主?   虽有些不情愿,但念及公主身份尊贵,有祁渊同去或许更合礼数,便也点头应了。   事后,她私下里还是说了湘绿几句,叮嘱她往后自己的行程安排,需先问过自己的意思再往外说。   湘绿自知理亏,笑着道歉:“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想岔了,只当二公子同去是好事,能帮姑娘分担些。”   她顿了顿,又笑着宽慰,“况且,这送给公主的见面礼,正好让二公子出,岂不省心?”   她本是无心之言,却不知沈鱼一听祁渊还要给公主单独准备礼物,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自在瞬间被放大了,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于是接下来几日,沈鱼索性加倍泡在医馆里,用忙碌来冲淡那点莫名的情绪。   这天清晨,医馆还未正式开门。   沈鱼正在后堂仔细清点核对新到的一批药材,忽听前厅传来对话声。   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道:“这就是祁家给那位沈姑娘开的铺面?瞧着……也不过如此。”   另一沉稳声音答:“眼下还未正式开诊,咱们好去喝杯茶,晚些再来看看?”   那人不屑嗤了一声,“路过看一眼罢了,不值当再来。”   沈鱼听得皱眉,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册子,示意伙计稍等,自己则走到前厅,伸手“当啷”一声打开了医馆大门。   天光铺面,微微刺眼。   沈鱼眯起眼睛,待视线清晰,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人时,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为首那人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执一柄描金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狂放和轻佻,此刻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医馆的门面。   沈鱼当即想起来了,这不正是在川州时,那个当众说她招摇撞骗、不懂医理的男人王奇吗!   那人瞧门从里开了,凝神看了沈鱼片刻,也是一惊。   那王奇显然也认出了沈鱼,只上下将沈鱼彻头彻尾的打量,见她与川州时落魄模样大不相同,心底暗道有意思。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柄遥遥点了点沈鱼:“嗬,我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京城开医馆,原来是你!”   他顿了顿:“你就是沈鱼?”   沈鱼心中狐疑,面上却镇定:“你来看病?”她警戒心起,悄悄掩了半扇门,“这里是医馆,公子看起来没事,沈鱼就先关门了。”   王奇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一扒门框,不叫她彻底关死了,“怕什么?我就看看,能在京城开医馆的奇女子是个什么角色,却没想到还是故人。川州一别,沈姑娘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这攀上了高枝儿,气派就是不一样了!”   他眼睛一转,松手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沈姑娘,咱们这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沈鱼暗道遇着怪人,匆匆把门关了。   这天傍晚,祁渊回府比平日早些。   路过西厢,见沈鱼房内灯火还亮着,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她窗前,屈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鱼闻声推开半扇窗。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着她清丽柔和的面颊。   她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祁渊。   “过两日便是中秋,宫中有宴,”祁渊看着她温润眉眼,“你同我一起赴宴。”   沈鱼点点头,想起白日里王奇的出现,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问祁渊是否认识此人。   但见他似乎也有事务缠身,形色间带着一丝匆忙,最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先紧着眼前要紧的事问道:“宫宴规矩繁琐,我需注意些什么?”   祁渊于微光中看着她,只觉得她眉眼如画,清丽不可方物,顺着答道:“本也没这么多规矩,此次宫宴主要是二皇子从地方督查回来,又逢着中秋,这才操办一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皇子名讳周琦。他是陆贵妃娘娘所出,所以陆梦泽届时也会到场。”提到陆梦泽,他眼神微冷,语气却带着安抚,“不过宫宴之上,众目睽睽,想他也不敢如何。”   “周琦……”   沈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有个模糊猜测。   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第39章   沈鱼想到在川州遇见那王奇,与现在二皇子周琦游历回来几乎不谋而合,再加上那人倨傲张扬的作风、通体不凡的打扮,心中几乎已经认定那王奇就是二皇子周琦。   祁渊见她神色有异,追问:“怎么了?”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猜测,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抬眼轻声道:“这宫宴……我能不能不去?”   祁渊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女眷随行本非强求,”他解释,声音低沉了几分,顿了顿又有几分坚持道:“但此次宫宴不同,二皇子回京,京中显贵云集。我带你同去,也是……想让更多人知晓你的身份,为日后铺陈一二。”   沈鱼闻言,想起那句“攀高枝儿”的讥讽,垂下眼睫,“你费心了。只是这些铺陈……于我而言,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既是非强求,那我便不去了。”   祁渊眉心蹙紧。   他身体微倾,探究地盯着沈鱼背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面容,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口是心非的痕迹。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睫覆下小片阴影。   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疏离。   “没什么要紧?”祁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我记的,你当初在南溪村,很在意这些名分、这些该有的过程的,你那时……”   那时在南溪村,沈鱼会为他们裁制新衣、贴红纸、放鞭炮,连婚书都郑重其事。   明明清贫,却固执地不肯省去任何。   沈鱼淡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难为你还记得。”   她迎上他那双此刻翻涌着暗流的眼睛,清晰道:“那时是那时,那时在意的对象……也不是你啊。”   骤然风过,簌簌桂花如雨落下,砸了祁渊满肩。   几颗花粒子掉在他手上,又跌落窗框,再几不可闻地啪嗒摔在地上。   背着月光,祁渊双唇微张,眼珠在薄薄的眼帘下转动。   沈鱼注意到他骤变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似乎过于直白。   她并非有意刺他,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一丝慌乱掠过,她后退半步,声音微促:“天色已晚,安歇吧,我倦了。”话音未落,手已急急去关窗。   窗扇带着少女袖笼里的清冷的药草香味,嘭地贴在祁渊鼻尖。   祁渊如梦方醒,睫毛轻眨,摸了摸鼻尖,脚下碾过无数花蕊——   沈鱼才转身,心有余悸未平,就觉得一阵风又来,疑惑之间回头,祁渊已经推门阔步进来。   “你……”   惊呼噎在喉间,祁渊几步欺至身前,沈鱼被逼得连连后退。   祁渊俯视她,一字字地重复着她的话:“你说,‘那时的对象也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沈鱼一步一屈,直到脊背抵住了墙边,心头的慌乱反而被一丝倔强取代。   她抬着下巴,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墨色眼睛,低声重申:“我说,傻子是傻子,祁渊是祁渊,就好比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空气静窒。   额发细碎,把祁渊眸中情绪遮挡大概。   沈鱼看得怔住,觉得里面好似有几分受伤?   沈鱼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气喘微微,扭过头,为了不让自己再心乱,干脆不看他。   几息之后,祁渊卧蚕无声鼓了鼓,嘴角噙了笑,眼底却黯淡,他扬袖离去。   沈鱼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地、脱力般摸到床榻边,砰砰直跳的心口带着一种茫然和说不出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至于中秋宫宴……她闭上眼,算了,懒得再去问他了,他这副样子,大约也是不想再带她去了吧?   两日后。   沈鱼按照日程,装扮好一身,预备出门。   才踏出西厢房,就看见祁渊也走来。   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依旧。   沈鱼微怔,本以为他气未消不会再来,眼下见他冷着脸也要同行,一时也无话,只沉默跟上。   马车内,气氛凝滞。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冰墙,一路无言,只有马车轱辘声单调地响着。   到了公主府,通传入内。   周琢公主依旧如春日海棠般明媚娇艳,高坐花厅上首,笑意盈盈。   “沈女郎来了!快请坐!”   周琢热情地招呼沈鱼,又看向祁渊,“祁二表哥也来了。”   祁渊微微颔首,依礼拜见。   周琢明眸轻眨,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和娇气,“私底下还是叫我表妹就好。”   沈鱼将精心准备的谢礼交到芹夕手里,又侧身一步,欲把空间留出来。   祁渊垂下眼,袖沿儿一丝不错地擦着沈鱼袖畔,跟着在席间坐下。   周琢仿佛丝毫未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亲热地问起沈鱼医馆近况,赞她本事,又拐着弯儿夸祁渊慧眼。   祁渊面无表情地品着茶,眼神偶尔掠过沈鱼平静的侧脸,又压下目光,看不出在想什么。   寒暄一阵,周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精致请帖,笑容天真:“今日沈女郎不来,本宫也是要差芹夕上祁府的。”   芹夕托着请柬,奉至沈鱼面前。   周琢泠然的声音继续: “后日便是中秋,宫中设宴。这份帖子,是本宫特意为你备下的。你呀,就作为本宫的上宾同去,如何?”   她刻意咬重上宾二字,笑吟吟看向沈鱼。   沈鱼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祁渊。   瞧见她视线,周琢面露讶色:“二表哥也邀了沈女郎?”旋即又笑开,“跟在祁二表哥身边,要拘泥于寻常女眷的规矩,反倒束手束脚。有本宫在,保管你自在些。”   她转向祁渊,语带撒娇:“二表哥可要让着我。”   祁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弧度,目光掠过沈鱼手中的请柬,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女郎自行定夺便是。”   眼见这中秋宴会再躲不开,如果祁渊与公主二者择一……沈鱼没有犹豫,接过帖子,垂首温顺道:“谢公主厚爱,沈鱼遵命。”   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展眼中秋夜,皇宫。   宫灯煌煌,丝竹盈耳。大殿内流光溢彩,衣香鬓影浮动。   沈鱼果然以公主上宾的身份坐在了靠近主位的女眷席中,位置显赫,与妃子、女官们相去不远。   知道她要进宫,湘绿卯足了劲为她妆扮。此刻的沈鱼,身着一袭碧色云锦,裙裾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影,外罩一层轻如烟雾的素纱,发髻簪着一支点翠嵌珠的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钿花。   灯火流转间,那步摇金丝轻颤,珠玉生辉,映着她清丽出尘的侧颜,虽不似周遭贵女那般浓艳逼人,却别有一种月下幽兰般的宁静风致,引得不少人侧目。   祁渊则正坐在勋贵官员的席列,墨色眸子捕捉那丝丝光华,修长的手于阔袖中闲散伸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却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与氤氲的香雾,与她遥遥相隔。   声乐起,王公贵族们姗姗来迟。   沈鱼的视线越过满殿华彩,悄然落在上首主位旁那位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周琦身上。   金冠束发,蟒袍玉带,眉宇间那份张扬倨傲,与川州“王奇”的身影瞬间重合。   恰在此时,周琦也转目望来,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   沈鱼心头一凛,立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惊色。   周琢巧笑倩兮,声音清澈:“皇兄是在瞧着妹妹身边这位沈女郎吗?”   祁渊撵酒盏的手轻微颤了一下。   周琦声色朗朗:“才一入京,就听闻京中出了个沈女郎。”他哼然一笑,“只知道沈女郎是祁家贵客,却不曾想,还是琢玉你看重的人,更没想到,早在川州,我与沈女郎便已有一面之缘了。”   周琢公主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顺势问道:“哦?原来沈女郎和皇兄还有这段缘份?可有些趣事说来听听?”   周琦目色不离沈鱼,“要说缘分,还是沈女郎救了祁兄弟的缘分更深厚,但是论有趣,我自信不比祁渊与沈女郎差几分啊。”   席间目光一时落于沈鱼身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好奇的笑声,连御座上的皇帝也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神色,于是话又来到周琦此番去川州督查地方的事情上,场面交谈声笑意频出。   月影轻移,一番君臣畅谈后,皇帝面露倦色,先行离席,嘱咐众人尽兴。   大殿内气氛更为松快,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更盛。   只是熙熙攘攘,却都是围着那位乍然归京的周琦身上。他高谈阔论,左右逢源,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   沈鱼对那些浮华的言辞兴趣缺缺,始终安静地垂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看向祁渊,落在他不断自斟的袖摆。   襕衫青竹色袖笼起起落落,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有种孤寂感。   沈鱼也捏起酒盏,小啜一口。   这酒比川鹤舫上的还要香醇百倍,热热地下了肚,让人精神松快几分。   于是,沈鱼也渐渐抬了眼帘,一抬眼,就看见祁渊正眸色暗暗盯着自己。   她错开他视线,目光掠过他身旁。左边是关长风与祁溪低声交谈,右边一席却空着,再过去才是陆梦泽。想来那空位应是陆轻舟的,却不知为何缺席。   沈鱼百无聊赖看了一圈,眼神又落回到祁渊身上。   祁渊还是直勾勾看着她。   这样的目光太过肆意,不止沈鱼一个人注意到。   暗流涌动间,陆梦泽顺着祁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望去,视线尽头恰是周琢公主身侧那片区域。   他勾起一抹讥诮,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祁兄,你这眼珠子都快黏在公主身上了。公主殿下今日盛装,自然是国色天香,光彩照人。可你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也不怕唐突了公主殿下,惹得柳驸马心头不快?”   他这话一出,场面一滞,丝竹声听起来也好似变了调子,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周琦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与陆梦泽素来相熟,立刻抚掌轻笑,语带轻佻地接话:“梦泽这话说的,你自小就爱带着琢玉一道玩耍,情分匪浅,这会儿也不忘护着她。我看啊,柳驸马需提防的人里,除了祁二表哥,恐怕还得算上你一个呢!”   柳宁箫面色已然不快,还是压着声音道:“二殿下说笑了。公主与表兄们自幼亲厚,我若因此便提防猜忌,岂非显得心胸狭隘。”   他目光扫过陆梦泽和祁渊,最后落在周琢身上。   周琢公主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几分羞恼瞪了周琦一眼,抿唇笑了笑,并未接柳宁箫的话茬。   眼看这小插曲打笑着就过去,沈鱼也暗暗松了口气,正低头啜饮,却听见那一晚上都仿佛置身事外的祁渊蓦然道:“陆兄看错了。”   他顿了顿,随意淡然:“我看的是沈女郎。” 第40章   沈鱼一口酒液呛在喉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万没料到,祁渊竟会于众目睽睽之下,直白至此。   没想到的又何止沈鱼一个。   金光煌煌的大殿上,周琢公主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抚平,她身旁,柳宁箫轻轻嗤一声。   祁溪则快速看了弟弟祁渊一眼,压着惊诧,侧身与关长风耳语。   二皇子周琦唇角噙着玩味,目光在沈鱼身上逡巡。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在祁渊、周琢与这沈鱼间来回拉扯。   沈鱼压下喉间辛辣,强作镇定道:“祁大人打趣沈鱼了。”   陆梦泽的声音紧随她插入:“看了便是看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他语带讥诮,“当初你要去洪曲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祁渊垂眼,长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阴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旧事重提,梦泽兄倒比我记得更清楚,放不下么?”   满场宾客面面相觑,祁渊一语,便是将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下子都抛在明面上了。   不凑巧,丝竹声也偏偏在此时告一段落,悄然停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沈鱼感觉到身边那位始终淡定天真的公主也有一些不爽的情绪。   上首的太子周珏适时开口,声音如清泉般温润:“好了,都多喝了两杯酒,便使起意气了。祁渊向来少有戏言,沈女郎容貌淡雅脱俗,引人注目亦是常情。梦泽,你可要自罚一杯,为唐突了公主赔礼道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关长风也淡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沈女郎可是祁渊心仪之人,早前在回京接风宴上就已说了,要娶其为妻。那日梦泽也在,怎么却忘了?”   他显然是受了祁溪的意思,为开解场面。   陆梦泽虽不忿,可碍于太子殿下发话,终是不情不愿咽下一杯酒。   周琦却是才知道沈鱼与祁渊之间还有一层婚约,他轻佻眸色在二人身上来回,最终化作朗声笑谈,刻意拔高声音,也为方才的冒失出言告罪一声。   沈鱼听着那周琦说话的声音,只觉得更加心绪难平。   这厢,芹夕得了周琢的眼色,悄步上前低语:“沈女郎,奴婢带您去后殿偏厢更衣吧?”   沈鱼低头,这才发现方才呛咳时几滴酒液溅到了云锦衣袖上,已经洇出一片浅淡珀色。   她点头,起身微一屈膝,低着头快步跟着芹夕离开了这大殿。   殿外夜风带凉,回廊宫灯迤逦,光影在朱红廊柱间跳跃。   芹夕取来一件周琢未上身的簇新衣衫,沈鱼谢过后换上。   她不知道祁渊今日发什么疯,更衣的动作也不自觉磨蹭了些,再出来时却看不见芹夕。   沈鱼只得循记忆往回,刚转过一处嶙峋假山,一个身影便自阴影中踱出,拦在前路。   是二皇子周琦。   他脸上已不见方才席间的张扬外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凝视。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打量着沈鱼,仿佛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村姑”、如今却搅动京城风云的女子。   “南溪村沈鱼沈女郎,”周琦缓缓开口,“短短时日,入祁府,得祁渊另眼,更成琢玉座上宾。这份际遇,这份本事,着实令人……好奇的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牢牢锁住沈鱼:“祁渊心思如海,琢玉眼高于顶。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同时牵动此二人心弦?”   沈鱼不欲与他纠缠,垂眸道:“殿下言重了。沈鱼不过一介乡野医女,行事也只在尽本分而已,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乡野医女?”周琦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和他张扬作风完全不一样的冷意,“祁渊曾经对琢玉听之任之,今天却为你当众驳琢玉颜面,沈女郎,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沈鱼一愣。   得祁渊收留,是感念救命之恩;蒙公主青眼,亦是机缘巧合,视她为可用之棋。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周琦这一问,却叫她忽然疑惑起来。   这里头确实有难以自洽的地方,就好比,祁渊为什么要突然点破?为什么要得罪公主?   他不是还在同她生气吗?   如果让自己当众尴尬就是他的报复,那似乎他也没有得到什么便宜。   他和她一样,被众人看着,被重提往日。   那些朦胧旧情如果一直朦胧着,或许能成一段藕断丝连的风流佳话。   可如今摊在烁烁灯火与目光下,则彻底成了一桩刺心的笑话。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周琦看沈鱼目色飘散,抬手狎昵地撩动她额角垂动的珠花。   珠串清脆作响。   沈鱼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假山石壁。   石壁嶙峋湿凉,让沈鱼冷静下来。   她目光越过周琦,看向他身后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方向,似又有什么人出来。   不管是谁,她都不想被看到自己和周琦距离亲近的样子。   沈鱼脑子飞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冷静:“殿下自重,似乎有人出来寻您?”   周琦下意识地侧首回望。   沈鱼趁机提起裙摆,匆匆朝着与大殿相反的、更幽深的宫苑小径逃走。   周琦再回头,只看到那抹碧色身影如轻旋的柳叶没入黑暗。   他脸上显出一丝被戏弄的愠怒,旋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并未追赶,而是自顾低语道:“跑?本王到要看看,你这乡野之女,是什么货色……”   ——   大殿内,气氛在太子和关长风的引导下重新热络。   芹夕悄然回到周琢身边低语,“奴婢在宫殿外遇着二殿下,二殿下说公主急着找奴婢回来?”   周琢:“本宫可没说过这话。”   她眸子微转,声色平淡:“不过……许是他有别的什么想法,随他去吧,”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周琢端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祁渊的席位。   二人视线虚虚一碰。   经刚刚一事,周琢自觉没意思,头一回没有再虚与委蛇地甜笑,率先移开目光。   只是当她再看向那儿时,祁渊人已经不在。   周琢捏着杯子的力道不自觉变重,指尖变白。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   宫墙下,沈鱼还在疾步走着。   皇宫之大,回廊曲折如迷宫。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沈鱼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处偏僻宫苑的月洞门前,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举目辨认自己是跑到了哪里。   前方不远,一座半倾颓亭子的阴影里,隐约有人影,她想上前问路,却听到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   沈鱼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步挪到月洞门旁茂密的花木之后。   “阿姐,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谨慎行事!一步错,便无法挽回了!”   是一个有些焦虑的中年男音。   “轻舟,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另一个女声响起,虽极力克制,仍透出强大威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太子无甚建树,琦儿初归风头正劲,祁渊贬黜未起……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最稳妥的时候!”   “稳妥?”男声几乎从牙缝挤出,“若真稳妥,祁渊如何全须全尾从洪曲归来?你就不疑?他与太子若深查,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万劫不复!”   那女声冷笑,“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什么叫沈鱼的变数,叫祁渊撞了一次大运,却没有第二次了!我已经安排……”   后面的话语被刻意压低,化作一片模糊不清却更显危险的呓语。   正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关键处,沈鱼没料到还能有自己的名字夹在里头,她脚下无意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谁?!”警觉的厉喝瞬间响起。   沈鱼魂飞魄散,转身要逃。   一阵冷风掠过,带着薄茧的手倏然从斜里伸出,有力而轻柔地捂住她的嘴,另一条手臂紧紧揽绕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月洞门内侧更深的花木阴角里!   “唔!”沈鱼惊恐地瞪大眼睛,很快辨认出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是祁渊!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墙壁与他之间,两人严丝合缝地紧贴着,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外面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沉重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沈鱼本就娇小的脸经过祁渊大手一遮,只剩下一双清亮的褐色瞳眸惊惶忽闪。   簌簌脚步声继续压近。   感受到掌心被少女微张的嘴巴濡湿,感受那脚步声已经出现在月洞门口,祁渊目光一闪,手掌轻轻旋转,几乎是揉搓在那软若棉花的脸颊上,接着,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对方因惊恐而微张的唇。   “呜……”沈鱼所有的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那熟悉的、炽热的触感。   酒意清冽,男子浓烈的气息让她眩晕,四肢发软。   沈鱼双目失神地张着,喉间溢出低吟。   祁渊单手轻轻覆在沈鱼眉眼上,帮她闭目享受。   他手上动作温柔,唇舌间却大不一样。   沈鱼很难不疑心,祁渊是不是故意趁火打劫。   阴翳下,吮吻声细微,而后暧昧哼响,衣料摩擦,足尖错步,动静渐渐多了起来。   陆轻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脚步顿住。昏黄的宫灯光线,将她雍容的身影拉长,她清晰地看到角落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男子高大挺拔的背影将怀中女子完全遮挡,只露出一角碧色的裙裾和几缕散乱的青丝,那男子正以一种极其投入的姿态,忘情地吻着怀中人。   陆轻川先是一愣,待辨清男子背影轮廓,眼中掠过讶色。   她轻咳一声,矜持的声音清晰响起:“本宫还道有贼人,原是祁大人……祁大人这是怎么了,宫中竟还有令祁大人情难自抑之人?”   陆轻川原以为是周琢,待祁渊直起身,露出的却是沈鱼那张潮红的脸。   少女唇色娇艳欲滴,双颊飞霞,领口皱散,眼神迷蒙失焦——过来人一眼便知,这情态做不得假。   祁渊气息微乱,声音低沉:“酒意上涌,一时情难自禁。惊扰娘娘,见谅。”   陆轻川掩唇淡笑:“少年情热,本宫省得。不巧扰了祁大人与佳人雅兴。”她不再多言,自行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祁渊仍一直环着少女腰肢。   沈鱼缓过神来,推了推他,“人走了。”   祁渊没动。   沈鱼声音带着喘,“松开些……我透不过气了……”   祁渊被那细弱勾颤的嗓音惹得眸色一暗。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灼热的气息喷在沈鱼敏感的耳廓颈侧,撩拨得她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上过妆的脸红如赤豆。   怀中人颤抖,好比豆腐般酥软。   观其目色羞赧,轻咬丹唇,贝齿有水光。   祁渊闭了闭眼。   再抬眼帘,墨色瞳孔沉静到可怕。   他一贯地面色如常,却一低头,更彻底地贴了上去。   惊措、心慌、羞愤、悸动。   沈鱼不知道该先感受哪个。   她想提醒祁渊他们的约法三章。   可一开口,却彻底失守。   唇齿被洗劫,舌根也不被放过。   沈鱼眼角溢出难以承受的泪。   祁渊便以舌尖把那泪珠也卷去。   沈鱼得空喘道:“你……”   祁渊迅速再贴上她的唇,不肯叫她出声。   他拉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如雷。   咚咚……咚咚……   身边是灌木清香。   恍惚间,沈鱼仿佛觉得回到了不久前的夏天、山上,她与那傻子滚作一团的时候。 第41章   唇舌勾缠的时候,身体也不自主地贴近。   人在情动一事上,大抵是无师自通的,更遑论他们二人本就尝过那销骨滋味。   沈鱼很快被带入一种节奏里,被动地回应起祁渊。   她手心虚软地撑在他胸膛,将他原本平整的衣料也揉出绵软的褶皱。裙裾之下,大腿无意识地滑入他双膝之间,隔着细腻布帛,站不住似的摩擦向下。   祁渊却一把托在她后腰,将她向上捞起,不许有任何缝隙。   掌心滚烫,熨在她腰臀上,她遂像被抽走了脊骨,软得不像话。   迷蒙间,沈鱼想起了风半言念过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不是用在她和他身上的。   可此刻紧紧相贴的身体却失控叫嚣着,说他们就是这样。   脸是烫的,呼吸破碎。   沈鱼情迷意乱,祁渊也不例外。   他记得那短暂的一夜。   那时他不知怜惜,只如牛嚼牡丹地索取。醒来后更是意气用事,迁怒于她。   现在他又失控于她,却换了一种姿态,自顾自地温柔讨好,希望自己能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捧着她的脸,她的颈,一遍遍啄吻。   她的腰那么细,不盈一握,微微发颤。   祁渊手掌紧压她腰际,拇指横跨腹部,在那块儿平坦而柔软的方寸之地上下婆娑,努力压着想把人拆吃入肚的冲动,又时不时泄露出那渴望侵占的凶念。   在那近乎磨人的力道之下,沈鱼难耐躬背,可后腰那四指又微微发力,不许她逃。   暧昧的揉搓引人遐思许多。   神智飘摇中,祁渊把她抵在月洞门上,珠钗猝然从发间滑脱,砸在半露的锁骨上。   轻微刺痛溅开,骤然惊醒沉溺。   不该。   不该如此。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宫苑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祁渊所有动作顿住。   他微微偏着头,脸颊上迅速浮起淡红痕迹。   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看不清神色,唯见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一下。   沈鱼手心发麻,带着火辣辣的触感,指尖止不住地轻颤,心口却慌得厉害,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被无尽的羞耻淹没。   良久,祁渊缓缓转回头。   黑眸深不见底,没有沈鱼想象中的怒意。   他只垂眸,目光斜斜向下,游离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肩头细汗濡湿的发丝,和筋线明晰的脖颈,却偏偏不敢和她的眼对视。   那眼神让沈鱼心头又起一层愠怒,羞愤更甚,又有种被看穿的脆弱不安。   她抬手还想再打,但瞧他脸上已经浮起指痕,聚起的狠劲儿又泄了,手腕转到一半,最终只虚软推在他下颌上,自己则趁机背过身去,拉拢散开的衣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无耻。”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嗯。”   祁渊开口,声音浸透夜色,暗哑惑人,“是我不好。”   沈鱼动作一滞,眉心颦起。   她所知的祁渊,无论有理无理,从来骄傲,一身近乎固执的少年意气,几时这样低声下气?   他今晚所做的一切都不对劲。   沈鱼不知道他怎么了,只隐约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含义。   祁渊定了定,眉目温柔,声音却有恼意,“沈鱼,我想过了,从前现在,许多事,其实是我不好。”   那恼意是对着他自己。   大概是因为沈鱼说他不如之前到傻子。   也大概是厌自己又让她生气。   总之,他低头,想要一个原谅。   门前树下,月影斑驳。   沈鱼明白过来。   她忽然鼻尖一酸,眼睛涌上许多泪。   她努力擦了。   可是新的泪珠还是源源不断,一颗比一颗大,一颗比一颗落得快,争先恐后滑过面靥,挂在下巴尖儿,砸进土里。   沈鱼不想原谅祁渊。   对他,她始终憋着,大气不喘,怒气不抒。   她以为自己压下去了,她为自己讨够了补偿,他轻掷那一段时光,她也大度地揭过。   可他一道歉,她才发现自己跟本没放下。   凭什么,为什么。   她问了自己许多遍。   后来不问了,他却偏在此时来说一句。   惹得她如此难堪,又哭一场。   祁渊看她哭得肩膀轻颤,却再不觉得她的眼泪烦,只觉得有点可怜,想哄她,便继续低头:“错的是我,你怪我就是,别哭伤自己身子。”   他越这样说,沈鱼越觉得委屈不知所起、漫无边际。   她再承受不住一般,推开他的手臂又跑。   可她本就是一路跑着迷路而来的,眼下又该跑往哪里呢?   沈鱼不知道,却也不想停下。   直到她泪眼朦胧看不清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祁渊又轻而易举把她捉住,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再跑,就要到东宫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沈鱼唇瓣翕动,想斥他凭什么轻薄她,又想问他为何道歉,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更汹涌的泪意和徒劳挣扎的手臂。   祁渊看她越靠近自己就哭得越凶,那双总是或嗔或怒或带着精明的明亮眼眸,此刻被水光浸得通红,只剩下纯粹的伤心。   他终是退开些许距离,等她缓了一缓,停了抽噎,才克制道:“你我出来太久,先回去,其他的回家再说。”   他转身,默然为她引路。   沈鱼望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心口那阵奇怪的酸涩又涌了上来,愤怒和委屈还在,可在那之下,另一种情绪悄悄探出头。   他任由她打了一巴掌。   他没有发怒,只是承受,然后对她说“是我不好”。   这本是应该让她得意的事情,可沈鱼心口却像压了石头。   她以为自己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要极为高调的开医馆,要做他的正头娘子,不许他纳妾,还不许他碰她,如此便可以把他加诸于她的轻慢讨回来。   可当他真的俯首,她却发现,一直紧绷着、想要对抗什么东西的那根心弦,倏然间松动了。   泪水如暴雨猛烈地冲刷过后,带走了淤积多时的沉闷。   沈鱼仍然生气,仍然觉得“不该如此”,但一种奇异的澄明开始取代之前的混乱。   她抬手,用指尖拭掉眼尾残留的泪,然后默默地跟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衣袂摩擦的窸窣微响和彼此呼吸声于夜色下交织,形成一片残余的暧昧。   丝竹声渐近,灯火愈发明亮,人声依稀可闻。   临到殿前,二人站定。   大哭一场后,沈鱼心头渐渐松快了些。   她转眼瞥向祁渊侧脸,那抹未消的红痕在渐亮的灯火下愈发明显。   沈鱼下意识扯住他的袖口,想让他暂缓片刻再入席。   动作间,“叮当”一声脆响——   一块用巾帕包裹着的物事掉落在地,里头的东西滚出来,正停在她绣鞋尖前。   是一枚柳叶状的玉簪。   沈鱼记得。在京畿那家衣铺子里,她曾目光流连,多看过它两眼。   祁渊俯身,几乎低至她的裙畔,将那枚簪子拾起,用袖角轻轻擦拭干净,抬手将簪子轻轻插入她鬓间空缺的那处,“一直想送你,总寻不到时机,便一直带在身边。”   玉簪圆润精致的尖儿穿过密匝匝的头发,有种安定感。   “你珠花掉了,若不喜,也暂且戴着,回去再扔不迟。”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沈鱼低着头,心跳如鹿撞,任由他动作,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心头百味杂陈,末了,还是几分试探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祁渊没有犹疑:“我知道。”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他凝视着她,缓缓开口,“你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可是现在的我和之前的我一样,会不自主地看你……想讨好你。”   沈鱼怔住了。   讨好?   她感受着唇瓣残留的微肿紧绷感。   他管方才那几乎将她吞噬的激烈,称作讨好……   沈鱼抬眼看向祁渊,想维持冷硬,可视线一与他相接,面色就忍不住发红,复又垂了眸子,“胡说八道……”   感受到她语气有所缓和,祁渊俯身追着她的目光,想到当时她唇舌的回应,半是玩笑道:“能让你喜欢就好。”   沈鱼撇开脸,还有些鼻音:“你若真心要讨好我,就晚点归席,不要让我再被议论纷纷。”随后不等他回应,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方向走去。   祁渊在宫苑外伫立,夜风拂过他微烫得脸,他指尖轻捻,回忆方才干净又勾人的触感,直到脸上的指痕和心间的翻腾都渐渐冷却,才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踏入宴席。   丝竹喧闹,席间众人已见倦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祁渊的归来未惊动多少人,唯独高座上的太子抬眼望来,目光与他沉沉一碰。   坐在太子下首的周琦见状投来一瞥,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玉盏。   祁渊面不改色地落座,自顾自斟了满杯酒。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他抬眼,视线穿透憧憧人影,又落在那个纤柔身影上。   沈鱼正微微偏头与芹夕说话,目色柔和,灯光流淌,鬓边那枚柳叶玉簪泛着温润光泽——还戴着。   周琢眼波在祁渊和沈鱼之间流转了一个来回,心中疑窦,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宴席终散,众人鱼贯而出。   宫道幽深,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影。   沈鱼依旧默默跟在周琢身后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那枚微凉的柳叶簪,眼睛悄悄看着行在前方的祁渊。   周琢脚步稍缓,与她并行,语气亲和:“沈女郎衣裳可还合身?”   “甚是合身,谢殿下关怀。”沈鱼答得和顺。   周琢轻笑,“那就好,方才宴上,我看沈女郎久久未归,还当是哪儿不适。”她目光在她发间一扫,“瞧这簪子也换了一根,却不是我公主殿里的。”   沈鱼垂眸,并不接话。   周琢似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声线里揉进一点恰到好处的追忆:“这玉质温润,倒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少时顽皮,也曾赠过二表哥一块玉,盼他平安。他那时倒是珍视,常佩身边。”   她话锋轻转,似叹非叹,“你救他回来时,那般凶险,想是早不知遗落在何处了。可惜了。”   语气落得轻巧,却字字清晰。   沈鱼眼睫微动。那块玉……她自然记得,那时祁渊昏迷时都死死攥着,不过后来……似乎戴得少了。   原是这般来历。   沈鱼倒也不算意外。   她轻轻吐露一口气,心中交织成一片清晰的明净。   正此时,走在前方的祁渊忽地转身,跨步到沈鱼身边,“战阵上性命尚且如同草芥,遗失些物件也是常事。”   周琢笑容未变,指尖用力捻起袖口繁复的绣纹。   祁渊继续道:“公主殿下,时辰不早,臣与沈女郎同路,便由臣送她回府,不劳殿下绕远了。”   他牵起了沈鱼的手。   沈鱼眨着发酸的眼睛,神色怔忪,凭他牵着。   周琢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脸上那抹惯常的明媚笑靥终于难以维持地淡去了几分,只余嘴角一点僵硬的弧度:“自然。说起来都是有婚约的人了,二表哥体贴未来夫人,是应当的……”   祁渊不再多言,微一颔首,拉着沈鱼走出一段距离,将身后的人语喧嚣远远抛开。   行至转角处,沈鱼停下脚步。   宫灯在她身后勾勒出光晕轮廓,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他仍握着自己的手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祁大人。”   “嗯。”   “牵够了?”   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沉静地回望她,坦然道:“没有。”   沈鱼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隐藏深处的紧张,几分故意地,还是把手抽走。   指尖分离的刹那,祁渊手指蜷缩了一下,好似舍不得,徒劳地抓到一缕残余的香风。   月影隐匿,祁渊身姿轻俯。   沈鱼仰视他,看他眉目晦暗,额发垂散,软弹中又有几分乱,像服软的矜傲犬类,等候发落……   她心底闪过惊异,又隐隐升起一丝新鲜。   原来拨弄他人心弦是这般滋味。   哭过的眼水光潋滟,沈鱼将那点玩味藏进微弯的眼角。   她不得不承认,这感觉还不错。 第42章   宫墙外,祁家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群儿远远望见祁渊与沈鱼并肩行来,立即打起帘子,躬身请二人上车。   晚风拂过,吹动了沈鱼宽大的裙摆,她一手轻提织金绣纹的裙裾,一手握住车前雕花把手,上车的姿态已十分娴熟。祁渊随在她身后,躬身而入。   车内熏香淡淡,一豆灯烛在角落摇曳,投下昏黄光晕。   先前二人总是相对而坐,不过这一回,不满足于之前沈鱼抽走的手,祁渊一抖衣袍,径直落座在沈鱼身旁。   沈鱼因存了话要与他说,并未拒绝。   两人的衣料轻轻摩挲,裙摆交叠在一起。   沈鱼原本穿得是和祁渊同一款式的竹纹面料衣衫,眼下换了粉色衣裳,樱粉竹绿,倒是在这秋季里成了一车春色。   群儿扬鞭抽马,马车轻晃而行,车窗外灯火与人烟正盛,车窗内光影也随之明明灭灭。   “祁渊。”沈鱼忽然启唇。   祁渊转眸,姿容微倾。   沈鱼直身,凑近他耳朵低声道:“方才在宫苑里,陆娘娘会寻来,是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她与陆轻舟大人的谈话。”   祁渊听她刻意压低了的气声,嗅闻她唇畔酒香清冽,虽然知晓她要说什么,仍颔首示意她继续。   沈鱼便将所闻关于周琦母子与陆家暗中筹谋的片段细细道来,末了抬眼望他,眸中清光流转:“你先前在洪曲遇险,是否与陆家、周琦脱不了干系?”   祁渊回神,眉宇并无讶异:“十有八九。他们利益纠缠,所图非小。”   沈鱼追问他可曾掌握证据,日后作何打算。   祁渊垂眸,见沈鱼一只手撑着坐垫,浑圆肩头轻抵腮边,情态专注紧张,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淡声道:“周琦与陆家或许一心,但柳家与他们却非铁板一块。”   沈鱼拧眉,回忆起今日殿上周琦对柳宁箫并无多少尊重,陆梦泽与柳宁箫之间又隔着周琢,许是嫌隙已生。   她点点头:“眼下看来,二位皇子里,还是太子周珏为人清明端正。”   正思忖间,却听祁渊话锋一转:“你与周琦,是如何相识的?”   沈鱼稍稍坐正,纤指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故作从容:“就如他殿上所言,川州偶遇一面之缘罢了。”   祁渊目光微沉:“我看见了。他将你拦在假山下,你匆匆跑开。”   他顿了顿,“他纠缠你?”   沈鱼心头微惊,玩笑道:“我这般身份,哪里入得了这些王子皇孙们的眼睛。不过多说两句,我不大喜他说话行事的派头,以后躲着就是。”   察觉到祁渊语气中微弱的在意,沈鱼似笑非笑,又柔声问:“你很关心?”   祁渊眸子微转,好似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是我未来的夫人,”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关心。”   沈鱼听他如此天经地义,偏想唱唱反调:“你我之约今日已被你率先打破。既如此,我未必要依约嫁你。”   马车咯噔压过小石头,车身轻轻摇晃,转进巷子。   祁渊的心也咯噔一下,明知她多半是玩笑,却仍无端漫上丝丝滞闷,一时语塞。   恰此时,马车缓缓停住,群儿在外扬声:“二少爷,沈女郎,到了。”   沈鱼不欲解释,先行下了车。祁渊默然跟上。   祁府内,廊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中秋宴席刚散,下人们正忙碌收拾残局。   沈鱼和祁渊一道去主屋向祁闻识和高氏请安,便一同回了剪竹园。   园外,湘绿早已提着灯笼在翘首以盼,一见二人,立刻笑着迎上来。   姑娘家心细,湘绿目光扫过沈鱼脸上身上,见她妆面微花,衣裳也换了,面上喜色霎时消了下去:“沈女郎,你的妆和衣裳……”她快速看了一眼祁渊的脸色,又关切问沈鱼:“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沈鱼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无事,不过是席间不慎弄脏了衣裳,承蒙公主好心借了一套与我。”   湘绿却不信,凑近了细看,只觉得她眼皮泛红,目色含水,越看越不对劲。   她忽地指着沈鱼的唇:“女郎这嘴巴……怎么好像有些肿了?”她狐疑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祁渊,“二少爷,您也来关心关心女郎,看是不是?”   祁渊目光落在那抹嫣红上,想起她马车上那一句刺心的话,故意点头,“确是肿了。”   湘绿更加担心起来。   沈鱼乜了祁渊一眼,转头镇定道:“别瞎猜,不过是宴上几道辣菜诱人,多用了两口。”说罢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快步走向西厢房。   祁渊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头稍畅,然而到了躺在床上时却又躁意难平,辗转反侧起来。   沈鱼那句“未必要依约嫁你”反复在耳边回响,他总觉得,以她的性子,可能真的也做得出……   祁渊眸色一沉,决不能让此事成真。   他索性起身唤来群儿,低声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披衣来到西厢房。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银辉,西厢房一片静谧,烛火早熄。   祁渊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缓如夜猫。   屋内只有轻微呼吸声。   借着微弱月光,祁渊来到榻前。   榻上人轮廓模糊,呼吸清浅。   祁渊看着,不自觉眉眼轻柔起来了。他拿出刚刚准备的冰凉丝帕,极轻地敷在沈鱼微肿的眼皮上。   窗外风过,树影沙沙。   房间里祁渊长身颀立,没舍得立刻走。   他看床上人青丝铺陈,睡颜恬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段他懵懂痴傻、却能与她同榻而眠的时光。   心口某处骤然柔软,祁渊指尖无意间轻抚沈鱼细腻温热的脸颊。   沈鱼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祁渊动作一顿,讪讪缩回手。   沈鱼丰润的唇瓣喃喃着,又沉睡了。   祁渊墨色瞳眸愈加深邃,见她眉眼覆着白丝帕,衬得微涨的唇更加鲜艳,心间突跳,忽生一丝心虚,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翌日清晨,沈鱼醒来,觉得面上微凉,抬手摸去,触到一方质地细腻的冰凉丝帕。   她捏着帕子坐起身,怔了片刻。   湘绿见她醒来,立刻忙着帮她梳洗,提醒今日需去拜见祁老夫人。   沈鱼恍然回神,想起来按理应该昨天就去拜见的,可惜宫中有宴耽搁了,这才改到今日。   她放下帕子,任凭湘绿为自己梳妆,刚出房门,便见祁渊已等在院中。   晨光熹微,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二人相视,默契转身一起走出剪竹园,先到主屋问了安,随后随祁闻识、高氏、祁沁等前往老夫人住处。   路上,高氏特意放缓脚步,温声对沈鱼道:“老夫人早年亦是贫苦出身,最是和蔼不过,你不必紧张,自在些便好。”   沈鱼乖巧点头:“谢伯母提点。”   一行人进入祁老夫人房中。   老夫人虽精神略显不济,还暂时卧床,但目光慈祥,瞧着精神尚可。   看见久未归家的孙儿,祁老夫人面带喜泪,好一番细细关心,又拉着沈鱼的手反复端详她周身,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连连点头。   闲话片刻,祁老忽在人群中寻觅,问道:“梦婉呢?今日怎不见她来?”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祁闻识与高氏面色微僵,交换一个眼神。   高氏反应过来,磕绊道:“老夫人,梦婉她、她回娘家了,要过些时日才回。”   这由头牵强,高氏说得自己都不相信。   “你们骗我……”   祁老夫人声音发颤,“我出不得屋子,却知道梦婉和澜儿感情极好,怎会回娘家大半年不归?渊儿都回来了,她还没消息……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实话告诉我,我也好安心……”   祁沁藏不住心事,见祖母伤心,跟着抽泣起来。高氏暗中拉扯她,强笑着上前安抚。   祁老夫人怔了怔,看着儿孙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眼中渐渐漫上水光,似已明白,喃喃着:“苦命的孩子啊……”   沈鱼静立一旁,听老人悲泣,心中亦涌起苦涩。   从祁老夫人处出来,沈鱼与祁渊并肩而行,忍不住轻声问道:“之前你说要查,如今可有眉目了?”   祁渊面色沉凝下来:“正根据那几日上山之人的名录逐一排查。但最紧要的,是找到嫂子的尸身,方能进一步验看。”   沈鱼蹙眉:“时隔半年有余,山中多雨野兽,尸身恐怕……”   祁渊:“肉身或腐,骸骨、衣物还会在,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告慰嫂子在天之灵。”   沈鱼见他语气决然,想到那日在祁澜院中见到的丫鬟,沉吟道:“我或许能帮上些忙。” 第43章   听沈鱼如此说,祁渊脚步一顿:“你有何想法?”   “是个临时的念头。”   沈鱼目光放远,声音轻柔清晰:“那个丫鬟灵芝,我想带回剪竹园去照料。”   祁渊眉梢微挑:“来剪竹园?”他沉吟片刻,声音温和了几分,“是要医治她?”   沈鱼颔首,一缕发丝随之滑落颊边,她轻轻挽到耳后:“嗯,未必能好,不过总要试试。只是灵芝身份特殊,还需要你大哥和伯母点头才好。”她抬眼望他,神色认真。   祁渊眼眸闪动,心下明了,沈鱼这是想托他先去打个招呼。   向母亲和大哥要个丫鬟,还是为了医治,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心底默默升起一丝被她主动依赖的欢喜,面上却沉稳:“有需要我开口的,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鱼扬眉,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近,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终究还是无法全然自然地接受这份“不必客气”,正犹豫该如何回应时,前头隐约传来祁沁不高不低的抱怨声,似乎在和高氏说着什么外人插手之类的话。   沈鱼顺势莞尔,借此机会拉开了这点让她心绪微乱的亲近,语气平和道:“我还是客气些的好,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为难。”   祁渊眉头微蹙:“等我片刻。”   沈鱼会意,轻声道:“二小姐年纪尚小,有话好好说。”   祁渊轻笑,对付这个小妹,他有的是办法。   “我有分寸。”   他话落,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这厢,祁沁早前得了祁渊敲打,不敢再当面给沈鱼难堪,便拉着高氏背后咕咕唧唧。   祁渊径直来到她们身侧,果然听见祁沁还在嘟囔:“……若她治不好,岂不是让二哥哥成了笑话,让大哥哥又难受一场?我看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显摆她那点医术……”   “哦?”祁渊声音骤然响起,打断祁沁的抱怨,“若她治好了呢?”   祁沁吓得一跳,回头见祁渊就在自己身后,当即面红耳赤。   高氏抚着祁沁后背,嗔祁渊何故故意吓着妹妹。   祁渊笑哼,“让她长个记性,不要背后说人。”   他继续追问还在抚心口的祁沁:“你说沈女郎故意显摆,可若是她当真治好了灵芝呢?”   祁沁羞恼,脱口而出:“若、若她真能治好,那我就心服口服,给她赔罪,认了她这个二嫂嫂!”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立刻反将一军:“那要是她治不好呢?二哥哥又待如何?”   祁渊忽地轻笑一声:“治不好便治不好,那是灵芝时运不济,与沈女郎无关。”   “你!”祁沁气得直哼哼,却偏偏辩不过这个二哥,只好摇着高氏的手当面告状:“娘!您看看二哥!胳膊肘都拐到哪里去了!”   高氏看着儿女斗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二哥既信她,你便少说两句。若真能治好灵芝,也是功德一桩。”又看向祁渊,温声道:“灵芝那丫头也确实可怜,沈女郎有心了,为娘就做个主,替澜儿发话,让灵芝在剪竹园好好将养吧。”   祁渊谢过高氏,目光掠过气鼓鼓的祁沁,唇角勾出一份得意,转身离去。   祁沁登时又龇牙咧嘴。   高氏忙拉着她:“你这孩子,气性忒大,溪儿都和娘说觉得沈女郎是个不错的姑娘,你怎么还处处看不过眼?”   祁沁噘着嘴:“我就是不相信,她一个乡下来的,能有这么大本事……”   高氏无奈点在祁沁额头:“信不信的,灵芝现在就是个例,你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少嘴上厉害身上却惫懒,只一味的曲解人家,却不自己求证一番。”   祁沁被高氏这一通说,小脸紧绷,心底却暗暗立誓,灵芝治病,她必要亲眼看看!   午后,阳光将剪竹园前照得一片亮堂,灵芝已在庑房安置妥当。   祁沁来到时,沈鱼正俯身为灵芝检视,湘绿在一旁安静地点起安神香,舒缓气味缓缓弥漫开来。   祁沁立在廊下,视线落在沈鱼身上,见她目色低垂,纤指搭脉,眉尖若蹙,神情专注温柔,又看见她写下脉案,低声吩咐湘绿所需之物,安排得细致妥帖。   祁沁冷哼,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依着廊下柱子张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继续瞧。   湘绿绕到案前,看着沈鱼写脉案,问该是否还需要准备药材或者银针?   沈鱼看着床榻上的将自己抱成一团的灵芝,摇摇头:“她乍然换了居所,心神不宁,先不必用上银针。”转身道:“你今后不必随我去医馆了,留在这儿陪着她。安神香日日点着,凝神静气的汤药也每日喂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话就和她说两句,不想做不想说话就别逼她,等她脉相好一些了,我再看。”   湘绿点头称是,她在医馆见过沈鱼行医救人,对沈鱼的安排相信万分。   祁沁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只觉得湘绿也被这沈女郎迷惑住了,事事言听计从。   她默默又看了一会儿,见沈鱼一时没有其他吩咐,这安神香又嗅得她涌起困倦,便着哈欠正要悄然离去,偏此时沈鱼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祁沁一下愣住,眼睛四处转着,想找个由头。   沈鱼一笑,看着这个活泼的妹妹,眸子一转,道:“沁儿妹妹怎么来剪竹园了?可是来找你二哥哥?”   祁沁被她笑得脸红,只觉得自己似乎叫人全看穿了,慌张应和:“正、正是!”   湘绿闻言探首:“二少爷午后去醉仙居了,二小姐晚上再来。”   祁沁胡乱点头,逃也似的走了,直到走回她的揽云阁,才叉腰怪道:这里是祁府,她慌什么?   与此同时,剪竹园里,湘绿安顿好灵芝,见阳光正好,便又安排小丫头们把窗户都打开来透透气,床铺也都晒一晒,自己则回到西厢房,整理沈鱼的床榻。   她抖开一床香软的寝被,正预备抱到院子里,才走两步,一方帕子却从被褥中悄然滑落。   湘绿弯腰拾起,只见丝帕上没什么别致花式,是男子常见样式。   她狐疑了片刻,想起昨日沈鱼微肿的唇瓣和头上那支未曾见过的玉簪,心里咯噔一下。   这帕子朴素……恐怕不是二少爷的。   沈女郎为人清正,不似那等轻浮之人,莫非……是有人暗中倾慕,私下相赠?   京城水深,难保没有人趁虚而入。   湘绿捏着帕子,心头疑云密布。   夫人将她派来,便是要她悉心照料二位主子,若真有宵小之辈觊觎未来二奶奶……   湘绿蹙紧眉头,将帕子小心收好,决定先暗中留意,再觅时机委婉提醒二少爷多多关怀沈女郎才是。   而被湘绿担忧“疏于关怀”的祁渊,此刻正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雅阁内。   雅阁熏香袅袅,空气无形凝肃。   祁渊身侧,关长风、周珏具在。   光滑乌木桌几上,关长风将一沓密信推到他面前:“你要查的事,眼下已有眉目了。”   祁渊揭开信封,垂眸快速扫过,沉声:“果然,柳宁箫得了消息,再由陆轻舟传出去,如此一来,柳陆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周琦若得势,柳家陆家都有好处。”   关长风指尖点着桌面:“只是柳宁箫为何要如此铤而走险,彻底傍上陆家?”   祁渊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淡:“你忘了柳宁箫的妹妹,柳宁枫,她现在可是陆轻川的夫人。柳家根基不稳,急需强援,卖我一个‘意外’,既能向陆家表忠心,又能替柳家扫清些障碍,一石二鸟。”   周珏捻着一串紫檀珠,语气带笑:“柳家两个女儿,原本算计得精妙,庶女柳宁羽送给陆轻舟,嫡女柳宁枫眼瞧之前是想送到我宫里,两头押宝。可惜算盘打得响,却被柳宁羽这根反骨刺头全搅乱了,只好彻底投向陆家。”   关长风语气唏嘘:“以柳家的行事作风,这柳宁羽眼下的日子只怕难过。”   “她看起来也非任人欺负的善茬。”周珏手上动作缓缓停了,转而对祁渊道:“你这一回来,京城倒是热闹起来了。”话语间似有深意。   关长风听懂他意思,也微倾身,唇角带着玩味的笑:“又是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又这般大张旗鼓护着,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还精彩许多。”   二人一唱一和满是打趣。   祁渊神色依旧淡淡,懒散倚着身后雕花窗棂,嗤了一句:“无聊。”嘴角却勾出一抹轻笑,窗外京城万家灯火,衬得他清隽面容愈发鲜活。   “不过,”周珏看向祁渊:“为了那位沈姑娘,你这般锋芒毕露,恐非善策。陆家、柳家,乃至……宫里,恐怕都已将她看在眼里。你可打算如何?”   不带祁渊回答,他继续道:“琢玉昨晚可是动了气了。她将柳宁箫赶回了府,自己宿在了宫里,周琦还特意去公主殿里安抚她。不过依我看,”他顿了顿,“周琦安慰琢玉是表,趁机细细打探沈姑娘的来历底细,才是里子。”   祁渊笑容一沉,目光幽深,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吗?”   他垂眸,轻吹杯中茶水,“不过,京城这死水,总要有人来搅动一番,正好让那些藏在暗处里的魑魅魍魉,自己浮出来。”   待到回府,祁渊破天荒召来湘绿到书房,细细问了许多医馆的事情,他总觉得周琦与沈鱼不应只是川州一面的渊源。   然而湘绿也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只围着答了些稀松平常的。   临退下前,湘绿想起那些簪帕,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二公子,明日沈姑娘还要去医馆,奴婢要守着灵芝,就不随着了。”   祁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湘绿。   湘绿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他颔首:“知道了。”   翌日,因中秋医馆连续休憩了两天,一开门就忙碌异常。   沈鱼上午连诊治了数位急症病人,喝口水的功夫都顾不上,午后又是络绎不绝的人来抓房开药,于是晌也未歇。   这会儿,她正凝神书写药方,忽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身旁嘈杂的人声。   她抬头,见祁渊不知何时来了。   祁渊此刻正站在柜台边,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官服还未换下。   “你怎么来了?”沈鱼讶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哑。   祁渊极其自然地拿起她手边微凉的茶盏,转身换了一杯温热的,递到她手边,“下值早,过来看看。”   沈鱼接过,秀眉微蹙:“我这儿都好。”   说着一面低头喝茶一面转眼,瞧见已有不少候诊的人在偷偷打量,尤其是些年轻女子面颊绯红,交头接耳也是有的,脸颊也跟着微热,手上推着祁渊,声音带了几分嫌弃:“你来反而惹得大家侧目,既看过了,就回去罢。”   可少女柔夷轻软,推得祁渊更加不肯走。   他转去药房,“那我去后头等你。”   沈鱼看着他挺拔背影消失在帘后,心下微微一动,存了几分试探之意,于是招手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有点担心:“祁大人他……弄得好这些吗”   沈鱼唇角翘起,故意朗声:“做不好就让他回家去,不要在此碍事。”   小厮来到后房,把沈鱼的意思对祁渊讪讪说了,又乖觉道:“女郎吩咐的这几位药最是精细难抓,味道也冲,这些粗活还是让小的来,祁大人这边坐,这边女郎看不着……”   祁渊却只问他秤在哪,药柜如何区分,没有半分不耐。   小厮仍是不安,跟在旁边默默看了许久,见祁渊碾药分秤娴熟,竟是半分不错,心中愈发讶异。   祁家二公子怎么还有这本事?   他暗自咋舌,退出来对沈鱼悄声道:“祁大人真是好脾气,而且抓药那分量把握得半分不差,竟像是做惯了的。”   他脾气好?   沈鱼像听了什么笑话,抬眼望去。   透过帘隙,祁渊正微蹙着眉,对照药方,认真将称好的药材倒在桑皮纸上。   眼下他虽然一身官服,可那认真专注的眉眼神色,恍惚间却与她记忆中在南溪村的身影重叠。   沈鱼低下头,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有趣。好玩。   少女眼波流转,愈发好奇,祁渊还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第44章   一连数日,祁渊下了值,便径直绕道南溪医馆。   起初他从前门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引得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沈鱼被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扰得不胜其烦,几番蹙眉。   这日,见他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沈鱼终于忍无可忍。   她放下正在称量的药材,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祁大人,您这尊大佛日日杵在我这小庙门口,是嫌我这医馆太清静了?”   祁渊挑眉,看着她因微恼而泛红的脸颊,觉得比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生动得多。   他非但没退,反而故意又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回道:“沈大夫妙手仁心,还怕病人多看两眼?”   “你……”沈鱼气结,眼看又有目光瞟来,她咬了咬唇,终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等着!”   她转身进去,找到正在后院整理药材的小厮,无奈吩咐:“去,把药房通往后巷的那扇旧门收拾出来,以后……就让祁大人从那边进来。”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瞄了眼前堂那位器宇轩昂却偏偏赖在自家医馆的大人,又看看自家女郎中那看似嫌弃实则默许的态度,脸上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哎了一声,利落地跑去收拾了。   自此,祁渊便得了这药房后门的特权。   他来得愈发勤勉,也愈发熟门熟路。   常常是后门轻响,他挺拔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弥漫着药香的后堂。   沈鱼嘴上依旧不饶人。   “当归,三钱。别又磨太细,药性都跑了。”   “挡着我光了,劳驾,往那边挪挪。”   她语调平平,甚至带着明显的嫌弃,可那吩咐的语气,却一日比一日自然,一日比一日……理直气壮。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本就该为她做着这些琐碎之事。   祁渊也不恼。有时被她数落了,只是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小厮在一旁悄悄瞧着,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   这哪是来帮忙的?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瞧自家女郎那模样,嘴上厉害,可几时见她真正把祁大人轰出去过?   反倒是祁大人若哪日来得稍晚些,沈女郎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后门瞟几眼。   这日,小厮给祁渊送茶水时,大着胆子嘿嘿一笑,低声道:“祁大人,您这来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祁渊接过茶盏,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那小厮。   小厮被他看得一怵,正后悔自己多嘴,却见祁渊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祁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舒畅:“多事。还不去干活?”   小厮连连点头,呲牙笑着跑开了。   药香袅袅,研磨药材的沙沙声让人神经放松,如此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这天,医馆里来了一位衣衫洗得发白、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   她由沉默寡言的丈夫陪着,怯生生地坐在沈鱼面前。   沈鱼仔细诊脉,发觉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却瘦得惊人,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孕肚,唯有嶙峋的腕骨凸出得吓人,又观其气色舌苔,心下愈发沉重。   沈鱼放缓了声音:“娘子,你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两虚,胎元亦不甚稳固。需得立刻静养,仔细饮食调补才好。我为你开个方子,再告诉你些简便有效的食补法子。”   那妇人眼神空洞,极轻地问:“……俺这娃……是男是女?”   沈鱼沉默片刻,如实相告:“脉象滑利偏柔,应是个女孩。”   那妇人眼神微动,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小腹,嘴角扯出一个笑纹,喃喃:“闺女好……贴心……”   恰在此时,后门帘子一动,祁渊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心事重重,目光习惯性地先寻到沈鱼,随即扫过那对一看便知家境贫寒的夫妇,并未停留,只无声地走到惯常的位置。   待那对夫妇取了药方离开,沈鱼才得空走向他,递上一杯新沏的提神茶:“今日似乎有事?”   祁渊接过茶盏,指腹婆娑瓷壁,却并未就口,“今日我去云山,查到些紧要东西。”   他将青瓷盏放在一旁,踱步到药柜后的僻静处,沉声道:“嫂子去云山祈福那日,曾在山脚下一处茶棚歇息,那老丈隐约记得,约莫前嫂子上山后脚,有挂着侯府柳家标识的马车往山上去,看规制是女眷所用。”   沈鱼一怔:“柳家?女眷?”   侯府柳家,柳如晦膝下一儿两女,另有妻妾三五,柳如晦长年驻守边关,妾室都带在身边,多数时间只留当家主母在京管教儿女,料理家事。   “我已差人打听了,那时还未出年关,柳家恰好来人,主母秦氏在家主持,并未出行。年轻一辈的女眷,最大嫌疑便是柳宁羽。”祁渊眸色转深,“但嫂子和她来往不多,和她嫡姐柳宁枫还算有些交情……”   沈鱼沉吟:“柳宁枫虽然嫁入陆家,可要用柳家马车,也是有可能的。”   祁渊不置可否。   沈鱼:“你打算接下来如何求证?”   祁渊眼眸一垂,嘴角含笑:“让大哥去探探口风。”   ?   沈鱼狐疑。   祁澜少言寡语,在家中甚是没有存在感,又是个书生,看起来弱不经风,让他去?   祁渊看出沈鱼的担忧,冷然道:“他与陆阁老同在翰林,又是孙女婿,他去最合适不过。”   他语气肯定:“有些事,沉浸悲伤无济于事,或许找出真相,方能让他真正得到些许慰藉,为了嫂子,大哥会打起精神应对的。”   沈鱼看着祁渊,心道他却是事事决断,从不为亲戚情爱而有所顾虑。   若是没有那些解释,极容易将他当作冷面无情之人,连大哥也利用,但原因陈明,其实也自有他一番道理。   沈鱼沉吟片刻,道:“我或许也有个法子,能从旁试探一下。”   祁渊探究看她。   沈鱼:“中秋宫宴,公主送我那身衣裳,我还不曾去道谢。正好以此为借口去归还,或许可请公主殿下攒个小宴。”   祁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亲眼见见柳宁枫?”   “嗯。”沈鱼点头,补充道:“还有柳宁羽。她与柳宁枫不睦,未必没有可乘之机。她们姐妹若都在场,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祁渊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欣赏:“算计到公主头上,胆子不小。”   沈鱼抬眼睨他,理直气壮地淡笑:“公主要利用我彰显她仁厚体贴、提携新人的美名,我自然也可以借她的东风,办我的事。大家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才算有来有往,公平得很。”浅褐色的瞳眸在药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祁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狡黠与灵动的光彩,不禁朗笑出声,暗叹和之前不一样的何止是自己?   眼前的沈鱼,比之初入京城时添了许多从容自信,那份暗藏的聪慧与锋芒彻底展露,非但不让人生厌,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美玉,愈发神采飞扬,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沈鱼却忽然话锋一转,反口问道:“周琢既是你表妹,你二人又有过青梅竹马之谊……”   祁渊遐思的目色骤然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那时年少无知,见识浅薄,错认明珠。”   沈鱼乜斜,似笑非笑,拖长了语调:“我不过是想问问,你应当更清楚她脾性,何不与我讲讲,也好让我投其所好,事半功倍不是?”   那轻缓慵懒的笑声落在祁渊耳中,像是羽毛搔刮,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让他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暗红。   他清了清嗓子,略作斟酌,便剖析道:“表妹她……自幼被帝后娇宠,生性爱热闹,极好面子,喜听奉承,行事但求张扬夺目,像一株需得众人喜爱浇灌才能盛放的牡丹花。”   他话语坦诚,并无偏袒:“你若能让她觉得此举能彰显她身份尊贵、仁厚大度,又能瞧见些她感兴趣的热闹,说服她应不难。”   沈鱼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忽然抬眸,冲他一笑:“果然青梅竹马,了解如此深刻,沈鱼受益匪浅。”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却让祁渊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些心虚。   他下意识伸手,将沈鱼拉近自己,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我承认……曾经对表妹有过些许朦胧好感,但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反是与你……”   他气息逼近,看着眼前人明眸皓齿,想起其间柔软甘甜,喉头微滚。   沈鱼感受到他逐渐炽烈滚烫的呼吸,脸上也好似被这热度熏染,微微发热,头脑却异常冷静清明。   她轻呵一声,故意偏开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我们不也是始于相互利用吗?祁大人当初可是恨不得杀了我灭口,后来愿意带我回京,不也是看中了我或许于你解释这半年的经历有用?”   当时她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祁渊会带自己来京城,为什么同意给自己这个身份,如今在京城亲历一段时光,也都懂得了。   沈鱼原本是要讥笑祁渊,可说得自己却伤心起来。   祁渊一怔,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   祁渊也迷惑,他自诩行事素来问心无愧,可为什么在沈鱼这里,却偏偏都是些自己都不齿的事情。也无奈为什么沈鱼如此记仇,可一抬眼看见沈鱼冷静眸色下一闪而过的细微黯淡,又不免心生怜惜与自责。   沈鱼趁机手腕微转,灵巧地从他掌心滑脱,侧身款步走到外间诊堂,留祁渊独自在药房里对着满室药香怔忪。   她几次状似无意地回首,瞥见都看见祁渊面色失落,心中微不可查地一揪,担心自己话语是否过于刻薄了他,可想起曾经的那些委屈,那点心软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医馆打烊,伙计散去,沈鱼才悠悠然再次掀帘进入药房,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嗳,要落锁了。”   祁渊想定什么似的,来到沈鱼面前:“沈鱼,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对你有半分利用之心。”   “你我之间,只有你利用我,你可以用我达成你的目的,踩在我身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他停顿一瞬:“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觉得好一些。”   沈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无端酸软。   她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声音微颤:“好啊。既然祁大人自愿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日后,沈鱼捧着精心包裹的宫装,递帖求见周琢公主。   公主府内,周琢正对着一盘残棋,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听芹夕禀报沈鱼来了,她妩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勾起一抹玩味:“她倒是会找由头。让她进来。”   沈鱼入内,依礼参拜,奉还衣物,言辞谦逊得体,感念公主恩典,寒暄片刻后,顺势提出预备好的说辞。   她言辞恳切,只把姿态放得极低,坦言希望邀些京城贵女,给她这个新来的见见世面,也全了公主提携人的美名。   此议确实合周琢心意。   中秋宫宴的事她怒归怒,可经过周琦一劝也想明白了,沈鱼是个突然闯入京城格局的变量,眼下祁家对她的袒护已经板上钉钉般明了,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也正好能让她更清晰地把握京中势力暗流,何乐而不为?   她当场便吩咐女官:“去,拟帖子,把平日里常来往的那几家小姐都请上。就说本宫得了几株稀罕的西府绿菊,请姐妹们一同来赏玩。”   描金的帖子很快飞往京城各家门户小姐手中。   ——   这日阳光正好,剪竹园内,灵芝的状况平稳了些,治疗也进入了新阶段。   湘绿小心扶着灵芝瘦削的肩臂,沈鱼开始尝试以银针渡穴,疏通她闭塞的神识。   祁沁依旧倚在廊柱下,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针尖没入肌肤,紧张得屏住呼吸,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喂…这…扎进去她真不疼吗?”   沈鱼手下动作行云流水,头也未抬,声音平和:“穴位得当,酸胀感居多,痛感轻微。此穴主安神定惊,通络化瘀。”她起针的动作轻柔至极,又细致吩咐湘绿煎药的火候与时辰。   祁沁“哦”了一声,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沈鱼的动作转,憋了一会儿,又嘀咕:“那汤药里加的朱砂,不会吃死人?”   “微量入药,镇心清热,对症即可,过量方为毒。”   沈鱼洗净手,侧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微笑,“沁儿妹妹若真感兴趣,我那有本图文并茂的《本草经集注》,浅显易懂,可借你一观。”   祁沁脸颊微热,立刻扭开脸,声音扬高了八度:“谁、谁感兴趣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怕你出了差错,连累我们祁家名声!”   沈鱼只微微一笑,继续埋头配药,同时示意湘绿给二小姐送上一盏清甜温润的桂花雪梨羹。   祁沁捧着微温的瓷盏,小口啜着甜羹,目光复杂地落在沈鱼忙碌却沉静的身影上。   她隐约明白了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二哥哥为何会被吸引,这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却又无法忽视心底一丝微妙的认同。   她眼神飘忽,最终又落回灵芝身上,憋了半天,声音低了几分:“……那…她到底什么时候能认人?”   “说不准。”沈鱼擦拭着针具,语气平静却坚定,“或许下一刻,或许很久。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试。”   祁沁撇撇嘴,没再说话,却也没走开,只道:“明日公主的宴,我和你一起去。”   沈鱼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祁沁,倒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祁沁却心虚又补充:“是母亲的安排,别以为我乐意陪你。”   那高氏得知沈鱼要赴公主的宴,虽觉是露脸的机会,但终究不放心她独自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贵女,便命祁沁同去。   祁沁本是一万个不情愿,但转念一想,此等场合,柳宁枫那女人必定在场,她也正好去看看沈鱼会不会出丑,便扭扭捏捏地应下了。   转眼,公主府秋菊宴。花厅内暖香馥郁,衣香鬓影,珠翠生辉。   祁沁一入场,便如鱼得水,热络地与相熟的姐妹打招呼说笑,言行举止间尽显世家千金的骄矜与底气。   唯独经过一位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华丽高髻的华服女子时,她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下颌微抬,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般径直走了过去。   沈鱼与她同行,见状心下立刻明了——这位容貌美艳却眉带厉色、被祁沁明显排斥的年轻妇人,便是柳宁枫了。   柳宁枫显然也感受到了祁沁的轻视,脸上那抹矜持的假笑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她今日刻意装扮得隆重非常,似乎想以这华丽的姿态来强调自己陆家夫人的身份,掩饰嫁入陆家后那些难堪的流言。   柳宁枫更加挺直背脊,下巴紧绷着,与人谈笑时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便在靠近窗边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素净衣裙,独自坐在那里,身形单薄,姿态却透着一股孤直的清冷。   她的容貌与柳宁枫有五六分相似,却毫无柳宁枫那种外放的张扬,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多是快速移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或避忌,她也毫不在意,自成一方天地。   这定然就是柳宁羽了。   两姐妹同处一室,直线距离不过数丈,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眼神交汇,更无半句言语交流,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添几分无形的隔阂与冰冷。   那股诡异的、互当对方不存在的氛围,在热闹的花厅里格格不入。   沈鱼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柳家姐妹之间的积怨,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深重。 第45章   众女子一番寒暄,周琢也姗姗步入花厅,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各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色菊花。   一番赏玩后,众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京城近日的新鲜事。   左不过些茶楼新出的酥酪、江南新到的布面料子,最后,不知是谁提起了最近颇受议论的、由一位女子开办的医馆。   话说到此处,一些知情的目光悄悄投向安静品茶的沈鱼。   周琢斜倚在软枕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光顾着看花,倒忘了引见一位新面孔。”她顺势轻轻点了点沈鱼的方向:“这位是沈鱼沈女郎,方才大家所说的南溪医馆就是她一手置办的。”   沈鱼适时地站起身,先谢过周琢,又落落大方地自荐。   祁沁坐在沈鱼旁边,见她应对自如,周围女子们脸上皆露出惊讶与赞叹之色,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嘴角微扬。   然而,一片祥和之中,总有人要跳出来煞风景。   柳宁枫见不得祁沁那副得意模样,忍不住道:“女子行医,确实稀罕得紧。沈女郎倒真是会做生意,心思也巧,不知可愿给我们姐妹也瞧瞧?也好让我们见识一下妙手回春的本事。”   厅内说笑声霎时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人精,在公主发过话后,便皆知今日这宴席多半是公主特意为抬举沈鱼而设。   但捧场凑趣是一回事,让沈鱼当场如同医女般为她们看诊却是另一回事。   若沈鱼应下,便是自折身份,于祁家脸面有损;若是不应,又显得心高气傲,落人口实。   见沈鱼未立刻接话,柳宁枫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只觉得畅快淋漓,仿佛终于出了方才被祁沁隐隐忽视的那口恶气,语气越发轻佻起来:“诊金银子自是好说,也算为沈女郎这营生的一点心意。”   祁沁的火气“噌”一下直冲脑袋顶。   她心知肚明,柳宁枫这话表面冲着沈鱼,实则是要给她祁沁脸色看。她可以私下里对沈鱼百般挑剔,但绝轮不到一个外人、尤其是她素来厌恶的柳宁枫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祁家没脸。   这她如何能忍?   柳宁枫话落同时,祁沁手里的瓷盏也“啪”地一声磕在桌上。   “柳姐姐如今做了陆夫人,眼界是越发狭隘了。沈姐姐行医是济世救人,岂是供人取乐的?陆夫人眼下身为陆家主母,只怕平日里管理中馈多了,也沾了一身铜臭味,看什么都先想着营生银子!”   祁沁一席话又快又急,让柳宁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硬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半天才牙缝里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的玩笑,怎就惹出你这一车的话来?倒像是我怎么着了似的。”   “玩笑?”祁沁哼了一声,“本小姐可没听出来哪里好笑!这满屋子的姐妹,谁听了觉得好笑了?陆夫人不妨指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她说着,目光环视厅内众人。   众人则相互觑着,又悄悄看向公主。   然而周琢在上首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杯盖轻拨着浮沫,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要打圆场的意思。   花厅内一时无人出声附和柳宁枫。   祁沁这才微微昂着头坐了回去,虽然坐下了,还忍不住又飞给柳宁枫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沈鱼看着她这番举动,低头抿唇一笑,心中微暖。难怪高氏定要让她跟着来,这姑娘娇纵是真娇纵,但维护起自己人来也是当仁不让。   待祁沁坐下,沈鱼适时开口:“沈鱼开设医馆,本意是为方便京中百姓,若姐妹们确有不适,可与沈鱼递帖。同为女子,许多病症反倒更方便细说。”   一直一言不发的柳宁羽忽然开口:“那帖子是送到祁家、还是医馆?”   沈鱼意外地看过去,淡声道:“若是问诊,自然是医馆。”   这时,芹夕悄步上前,在周琢耳边低语几句。周琢眼中笑意渐冷,扬声道:“倒是巧了,驸马爷听说我们姐妹在此热闹,过来讨杯酒喝。”   话音未落,便见驸马柳宁箫笑着踱步进来。   柳宁枫见自家大哥来了,刚刚被祁沁打压下去的气焰又悄悄张扬起来几分,忙起身相迎。柳宁箫也自然而然地站到柳宁枫身边,与她低声说笑起来。   沈鱼悄然打量柳家三兄妹。   柳宁箫柳宁枫谈笑晏晏。   柳宁羽对那二人兄妹亲近模样毫无反应,脸上甚至比刚才的冷淡更添了一层厌恶。   宴会又持续了片刻便散了。   回府的马车上,祁沁还在气鼓鼓地撕扯着手里的绢帕:“哼。柳宁枫那个蠢妇。”   沈鱼看着她把好好的帕子都快扯坏了,不禁失笑,轻声问道:“你为何这般不喜她?”   “她就是没脑子又爱欺负人。”祁沁脱口而出,把破帕子团成一团扔在一边,“仗着自己家里有爵位,从前就格外喜欢挤兑我!”   沈鱼了然,祁柳两家同为武官出身,门第相当,年龄相仿的女子之间难免互相比较,生出龃龉。   “不过,”祁沁发泄了一通,冷静下来几分,嘴角又带上一点幸灾乐祸,“她嫁给了陆轻川那个老头子,也是活该,看她还怎么嚣张。”   沈鱼沉吟道:“我看她和柳宁箫倒是亲厚,但是对柳宁羽却……她平时也这般对待她那个妹妹吗?”   祁沁撇撇嘴:“柳宁羽?一个庶女,又生在柳家,姨娘都被带在边关,她能有什么地位?”   她凑近沈鱼一些:“不过,会咬人的狗不叫,沈姐姐,你可别觉得那柳宁羽是什么小白兔。”   “是吗?”沈鱼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很轻,似在思索。   祁沁以为她不信,登时道:“她心思深着呢,闷不吭声的。反正他们柳家就没一个正常的。”   沈鱼转回头,看着祁沁一脸“你不懂得听我的”的焦急模样,心里却软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被祁沁团成一团的帕子,轻轻展平,递还给她,“知道了。我会当心的。”   沈鱼顿了顿,瞳眸一闪:“今天还要谢谢沁儿妹妹为我出头。”   祁沁没想到沈鱼会突然正儿八经地道谢,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她一把抓过帕子,扭开脸,嘴硬道:“谁、谁要你谢了。”   ——   这天,忙忙碌碌一番经历的不止沈鱼,祁渊同样也很晚才回到剪竹园。   夜深人静,天无星斗,明月高悬,剪竹园空明如水,竹影如裁。   寂寂中,西厢房窗户透着溶溶的光,形成一点暖色。   祁渊一身墨色官服踏入月洞门,夜风拂动他腰间玉带,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扇亮着的窗。   他想了一瞬,也只微小一瞬,当即旋步向西厢走去。   西厢房内,沈鱼正对灯凝思,烛光映照着她细腻如瓷的侧脸,在眉下唇窝投下点点阴影,更添几分柔美。   她面色沉静,正想着今日花厅上柳宁羽那双沉静得过分的样子,忽听窗棂微响,抬眼望去,却见祁渊已利落地翻窗而入。   沈鱼一怔,下意识望向屏风外——湘绿应当还在偏室候着,正门未锁。   她蹙起秀眉,压低声音道:“怎么翻窗?”   祁渊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墨玉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以为沈女郎不喜我走正门。”   沈鱼:……   医馆是医馆,祁府是祁府,这怎能一概而论。   如此溜进来,倒像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似的,若叫湘绿知道,告诉了高氏,她该如何自处?   在祁家这月余,高氏对她处处照顾有加,她可不想在人心里成了行事不端的人。   思及此,沈鱼当即起身,纤纤玉指推着祁渊的胸膛就要将他往外赶:“快些出去,从正门重新进来。”   祁渊被推得踉跄,见沈鱼态度坚决,他也只得半推半就。   然而被推到窗边儿时,他心神一动,皂靴故意在窗棂上一踩。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祁渊整个人跌进窗外葳蕤草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鱼惊得探出身去,却听外间湘绿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女郎,可是有什么动静?”   她慌忙缩回身子,强作镇定道:“无碍,不过是不小心踢到了脚踏,我已要歇下了,你不必过来。”   湘绿遥遥道:“晓得了,那奴婢去落锁。”   沈鱼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担忧神色一愣。   祁渊正慵懒地躺在草丛中,月光洒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他眼中幽黑流光:“这下可好,正门是进不来了。”   沈鱼这才明白又被他戏弄了,羞恼之下便要关窗。   祁渊却敏捷地起身,一手撑住窗框,整个人几乎探进屋内,不叫她得逞。   他身形高大,宽阔的肩膀将月光牢牢阻挡在外头,一丝也透不进来,唯有屋内一豆烛火映着他的面容,沈鱼的面庞也只能从他脸上借得一点儿微光,趁着那点儿微光,祁渊捕捉到面前人眼中的薄怒和靥间淡粉的羞恼。   他垂眸凝视着沈鱼,看她美目含嗔的样子不禁心生喜欢,声音也不自觉放柔:“夜深不睡,在想什么?”   那声音听得沈鱼心间闪动,另一番悸动滋味涌上心头。   她强压着定了定神,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人戏耍自己的恶劣行径,随后将今日在公主府发生的一切与祁渊细细道来,末了特意点出:“柳家那位柳宁羽,在整个宴席上,几乎一言不发。唯一开口,就是问我如何递送帖子。”   沈鱼说话时,手上不自觉地盘剥被踩断的窗棱,眉尖微蹙:“我总觉得,她问得刻意,不像只是随口一问,倒像是……有什么话,想借此机会,同我私下里说。”   祁渊不动声色地将那截木茬掩在手下,见沈鱼想得钻牛角尖,主动转移道:“今天我这也有两则消息,可想听听?”   沈鱼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祁渊斜依窗框,月光从他肩头漏进来一束,照得他侧脸半明半暗,也落在沈鱼半侧眼睛上。   祁渊黑目沉静:“大哥同陆阁老打听到,嫂子出事那日,柳宁枫也打着开春祈福的名义,去过一趟云山。”   沈鱼眼眸微微长大:“那不就是她?!”   祁渊轻笑:“无凭无据,怎么说是她?”   沈鱼一怔,无言以对。   祁渊:“眼下正顺着这条线再一路深查下去。”   沈鱼点点头:“人在做天在看,总有蛛丝马迹。”   祁渊不置可否,拉起她的手,把她之前摸到的木茬毛刺轻轻拨掉,放在唇边猝然一吹。   指尖酥麻如电。   沈鱼抽回手,瞪他一眼,又问:“那第二则呢?”   祁渊:“第二则,是关于一位你我都认识的故人的。”   沈鱼疑惑,她和祁渊能有什么故人?   祁渊唇角微勾:“大哥还在翰林院文案中看到一份官员提拔的名目表,上面看写着渭南县江韶柏,任京城户部主事。”   “江韶柏?”   沈鱼怔了怔,方从记忆里寻出个模糊影子来。   “江家倒肯下本钱,真将他送进京来了。”   祁渊面色微沉,带出一点冷意,“大哥知你出身渭南,故多看了一眼,还说今岁童试,渭南亦有数人到了院试。”   沈鱼眉尖轻蹙,江韶柏不是善茬,与祁渊还有过节,“他此来,可会生事?”   祁渊挑眉,不掩倨傲:“银子砸出来的六品主事,他能有什么能耐?”   “不过”他沉吟,“这倒令我想起另外一桩事情来,当初在南溪村,为何执意送我往江家去?”   沈鱼一怔,那时不过是心气浮躁,被邓大娘一番说道,起了相看邓墨的念头。   但她不欲与祁渊提及邓墨,只含糊道:“你当时那般境况,难道要我不清不白地长久收容?后来接你回来,也不过是……不忍见你平白遭人诬陷,失了性命。”   “当真如此?”   祁渊栖身压近了,想再看清一些沈鱼所言。   沈鱼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别开脸,直言自己困了,又赶祁渊走。   月意阑珊,少女瞳色姣姣,何来困色?   祁渊若有所思,转身离去,才走没两步倏然又回过头来,将沈鱼低抚心口松了口气的模样抓个正着。   祁渊一瞬间折返,几乎与她贴面,缓声:“你有事瞒我。”   沈鱼:“……!”   她蓦然抬眼,杏眼圆瞪,错愕看着面前男人。   祁渊也抱胸俯视她。   沈鱼看着他长身玉立、好整以暇的神色,支支吾吾,神使鬼差地没有实话实说,只道:“能有何事瞒你,不过是你靠得太近,让我心慌,这才搪塞你走。”   祁渊长眸轻眯,隐约觉得沈鱼所说不是实情,但瞧她耳尖微红,又不全然像作假。   不过……这个答案,倒也令他受用。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如果柳宁羽真有帖子送来,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   沈鱼没有犹豫,“正好看看柳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祁渊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沈鱼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扶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墨色完全消失在空明夜色中,她才轻轻合上窗。   为什么会不想让祁渊知道自己和邓墨那一遭呢……   沈鱼想,大概是下意识地担心祁渊再误会自己,再同她相厌相离,再陷入被动。   西厢房灯火幽幽,烛光明灭。   沈鱼螓首低垂,缓步挪回床榻,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睡得不太安稳。 第46章   一场秋雨后,天气便冷了下来。   这日天才放晴,南溪医馆内,沈鱼独坐窗畔整理医案。秋光澄澈,微尘浮动,光束透过窗棂铺陈在她肩头,将纸页映得微亮,墨迹也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专注,未曾留意不知何时起外间人语脚步声渐密,比平日似乎嘈杂几分。   沈鱼并未抬头,只下意识瞥了眼药房方向——时辰差不多了,祁渊也该下值了。   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想起今晨门时的一件事。   眼下秋凉,高氏为家中子女置办的冬衣送到了,湘绿特意嘱咐她与祁渊今天早些回府试穿新衣,哪不合适的再送去改。   思及此,她笔下不由快了几分,盼着早些结束手头的事。   突然,本就嘈乱的医馆外传来一阵惊慌哭喊。   沈鱼手腕一抖,笔尖倏地滑出纸外,在案上划下斜斜一道墨痕。   她心下一沉,当即搁笔,唤来小厮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如此吵闹。   小厮打帘儿出去,刚探出个脑袋又急急撤回来,“女郎,这外头乱糟糟……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鱼闻言起身,刚掀开帘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紧。   只见前几日来诊过脉的那对贫寒夫妇中的丈夫,此刻正和另外几个差不多穿着的汉子一起抬着一块简陋的门板,一行人踉跄往医馆冲!门板上躺着的,正是他那怀有身孕的妻子!   那妇人面色已是骇人的青灰,双眼圆睁却毫无神采,嘴唇发绀。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下身——裙裾乃至门板,皆被暗红血液浸透,黏稠的液体还在缓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沈鱼脸色骤变,伸手探向妇人的颈侧,又迅速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还有一丝脉息。   她俯身贴耳倾听心口,随即抬头急声道:“还有心跳!快准备止血和吊气的药!”   那丈夫嘶声哭嚎,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凶狠:“我们明明按方抓药,日日服用,为何会如此!看诊前我娘子只是消瘦,并无大碍!可吃了你的药,她终日胸闷气短,今日突然大出血……眼瞧着就不行了!沈大夫,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沈鱼一怔,察觉这汉子不像求医,倒像问罪。   她记得这对夫妇。女子形销骨立却怀有身孕,男子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当时她开的全是最温和的补方,既恐药性太猛母体受不住,也体恤他们清贫用不起贵重药材,方子绝无问题,更不可能吃死人。   可汉子一口咬定是沈鱼的药方致使妻子腹痛大出血而亡。   这会儿小厮已经把参片压在女子舌下,又强灌了止血的汤药下去,可眼瞧着门板上的人还是就这样渐渐没了气息。   围观者窃窃私语,当事人厉声哭嚎,学徒们手足无措。混乱之中,馆外又传来清晰的车轮声。   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门帘轻动,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下车,面无表情排开人群,走到沈鱼面前递上拜帖:“沈女郎,叨扰了。我乃侯府柳家丫鬟宝月,今日我家二小姐突发病症,心悸气短,身子不爽,听闻您医术高明,特命奴婢前来请您过府一诊。”   沈鱼尚未接帖,那哭嚎的汉子猛地抬头,指着她厉声道:“不准走!杀人偿命!你想逃?没门!今日你必须给我娘子偿命!”   沈鱼被他吼得半边耳朵嗡鸣,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前有孕妇惨死、家属指控,后有高门递帖、急请出诊。   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而那汉子一边嚎哭,一边纠集同来的几个壮汉,情绪激动地将医馆大门堵了个彻底,几个面相凶煞的甚至开始推搡医馆的学徒小厮,试图上前来拉扯沈鱼,场面顿时失控,混乱不堪!   沈鱼自诩从不怕什么,可眼下来人情绪激愤,医馆又没有强悍的壮丁,她不禁有些慌乱,   恰在此时,一个玄色的身影疾步闯入,大步间瞬息间已至她身前,一把格开那一双双手!周围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是如何进来了,待视线落定时,来人已将沈鱼牢牢挡在身后   ——是得了消息连忙赶来的祁渊。   他身姿挺拔,周身带着秋日的寒凉气息,一眼扫过这嘈乱不堪的现场,瞧见地上惨死的孕妇和被围在中间面色微白却仍强作镇定的沈鱼,黑眸涔涔,周身威压凛然。   祁渊沉喝一声:“本官在此,谁敢再闹!”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迅速把闹事的和医馆小厮各自拉开,暂时控制住了场面。   祁渊转身护着沈鱼到药房前,低声问:“怎么回事?我看外面还有柳家的马车?”   沈鱼摇摇头,快速低语:“一对贫苦夫妻,妻子孕中,我开了最平常的安胎方。今日突然大出血被抬来,人已经不行了,那丈夫一口咬定是我的药方所致。而门外,”她顿了顿,看向祁渊,“柳宁羽的拜帖到了,恰是此时。”   祁渊眼神一凛:“柳宁羽这时差人来,像是算准了会有此意外,刻意来火上浇油。”   “我知道。”沈鱼抬起眼。   她绕过祁渊,走到一旁备着的水盆边,将手上方才沾染到的血污仔细洗净,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   水声淅沥中,沈鱼的声音也异常冷静:“一双人命做代价,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但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柳宁羽在此刻递帖,绝非偶然。她若非幕后推手,便是知情之人。所以,我必须去。”   沈鱼拿起布巾擦干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外那辆挂着柳家标识的、安静等候的马车。   祁渊凝视她片刻,深知她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其执拗有主见,一旦决定,便再难更改。   他眼中种种情绪复杂,最终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因方才推搡而微乱的发缕,动作轻柔珍惜:“医馆的一切交给我。”   沈鱼心头微动,她轻应一声,低头将那一缕头发挽好,转身走向门外马车。   那汉子看她出来,蓄了一股力气,预备往她身上撞,才站起身立刻被周围护卫死死按下。   祁渊目送沈鱼上车,直到马车辚辚驶远,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温情顷刻敛去,只余冷硬威严。   他大步走入正堂,撩袍端坐主位,佩刀“铮”地出鞘半寸,寒光熠熠,重重顿在案上!   “本官就在此坐镇!”他声音沉浑,目光如电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你——”他指向一旁的护卫,“持我令牌,速去京兆府和太医署,请最好的仵作和掌法史的官人来,你,记录现场所有人姓名住址,一个不准放走!”   整个医馆内外,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   另一头,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侧门前,虽非正门,朱漆铜环、石狮巍峨,仍可见其家世显赫。   沈鱼被那丫鬟宝月引着,一路穿廊过院,府内亭台楼阁,陈设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最终,沈鱼被引入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内陈设雅致,却同样冷清。   柳宁羽正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未施粉黛。   远远瞧见沈鱼,她眸子微抬,目光平静无波。   “沈女郎果然来了。”她声音淡淡,抬手示意引路的丫鬟退下。   宝月躬身行礼,从外“咔哒”轻轻掩上门。   室内只剩下沈鱼与柳宁羽二人。   沈鱼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前请脉,而是直视着柳宁羽:“柳二小姐似乎料定了我会来。”   柳宁羽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南溪医馆此刻想必很是热闹。沈女郎能脱身前来,实属不易。”   沈鱼看着她的目光,言辞直接:“二小姐既然算准了医馆会出事,此刻又假称病重邀我来府上,是为了火上浇油,坐实我的罪名?”   柳宁羽轻咳两声:“沈女郎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好今日不适,听闻女郎医术高明,故而相请。至于医馆之事……”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或许……是有人不想女郎清闲吧。”   沈鱼心道她果然知晓些什么,向前一步:“二小姐此时找我,究竟有何目的?”   柳宁羽放下茶盏,抬眸细细打量着、沈鱼。良久,她缓缓开口:“你们不是在查陆梦婉的死因吗?”   沈鱼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何出此言?”   柳宁羽轻轻笑了一下:“祁大人近日动作频频,我那哥哥和姐姐似乎都有些寝食难安呢。”   她说着,从软榻角落的一个锦盒里取出几封书信,轻轻放在榻几上:“我这里有他们之间的一些往来书信。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沈鱼的目光扫过那些信笺,并未去拿:“你为何要帮我?条件是什么?”   柳宁羽掩唇,目光头一次带上笑意:“沈女郎可知,为何最终嫁给陆轻舟的,是我姐姐柳宁枫,而非原本被家族选中的我?”   柳宁羽不待她回答,继续道:“外面都传,是我心思恶毒,药倒了亲姐,李代桃僵,将她送上了陆轻舟的床。”   她轻笑:“说得倒也没错。”   柳宁羽的目光飘向窗外:“去岁,也是一个秋天,柳家欲与陆家联手,巩固权势,便想出嫁女联姻的主意。最初选定的人,是我。”   “我不是傻子,早知道自己的婚事会被当作一场交易,便早就有了打算。”   “我心知若柳家逼我就范,必会下药。”   “下药。”   柳宁羽淡呵一声,多么低级但有效的手段。   卑鄙又肮脏。   可巧,她不是什么高尚的小姐。   她也会。   今日去请沈鱼的宝月,是她娘留下的丫鬟,也是最可信之人。   柳宁羽通过宝月,弄到了一些迷情药。   “宴席那日,我那好姐姐柳宁枫三番五次前来劝酒,想折辱于我。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我便顺势将药下入她的杯中,看着她一口口饮下。”   “后来她药性发作,我扶她去厢房,谁知……偏偏遇上了陆梦婉。”   柳宁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梦婉见她状态不对,好心带着婆子去送醒酒汤,可一推开门,看见的却是柳宁枫衣衫不整、自我慰藉的模样……碗碎声响,惊动了众人。”   后续的事情,便如野马脱缰,再难控制。   最终,为了掩盖这一桩发生在陆家的丑事,也为了保住柳家的脸面,柳宁枫便被塞给了陆轻舟做续弦。   “而我,”柳宁羽冷笑一声,“因‘致使嫡姐出丑’,被重重责罚,我那好姐姐,自此怕了我,却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了撞破此事的陆梦婉身上。我也算因祸得福,至少暂时躲过了嫁给陆轻舟的命运。”   柳宁羽说到此处,目光回落到沈鱼身上,眸色渐深:“但现在,柳家适龄的女儿,又只剩下我了。”   沈鱼听得心绪翻涌,仍存戒心:“二小姐既有如此本事,不知沈鱼能帮什么?”   柳宁羽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秋景:“大哥近日,正有意与周琦殿下接洽。”   周琦?   沈鱼一怔,若说京城大族里还没婚配的男子,除了祁家,就只剩陆梦泽和两位皇子了。   柳宁枫已经嫁给陆轻舟,柳宁羽就再不可嫁给陆梦泽。二位皇子中,太子殿下是柳宁羽如何也攀援不上的,那便只剩下周琦……   可那周琦看着也并非善类。   沈鱼眉头轻蹙,暗道柳家要靠自己家女子来向上攀附,没落也是应当。   柳宁羽冷笑:“我名声已差至此,他们竟还能千方百计将我送去嫁人。”   她声音透着一股冰冷:“我知道,于柳家,于我的身份,周琦确实是一门‘好亲事’,但我不想嫁给他。”   柳宁羽走回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鱼,“我需要一个无法让柳家再利用我攀附权贵的理由。一个……正当的,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比如?”沈鱼隐隐猜到了什么。   “比如,”柳宁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身患恶疾,或体质殊异,不宜婚嫁。”   “我为何要帮你?”沈鱼反问,“我如何知道这些书信是真是假?更何况,我说的话,你的大哥、还有那位周琦殿下可不一定相信。”   柳宁羽目光泛出一记狠厉:“沈女郎也可以直接帮我开一剂方子,助我再不能延绵子嗣。如此,一劳永逸。”   沈鱼心惊不已,柳宁羽看似柔弱淡然,心思却果决缜密,对自身处境认知清醒得令人咋舌。这份狠劲,既让人佩服,又让人心生寒意。   沈鱼:“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和柳宁箫、柳宁枫联手做局,诱我入瓮?”   柳宁羽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缓缓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这是姐姐嫁给陆轻舟后,哥哥亲手抽的,沈女郎若是想看,我这手臂上还有许多。”   柳家于她如深渊,但若是随便嫁人,柳宁羽也见过太多后宅妇人的难堪日子。尤其是那周琦的心思,可并不是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那么简单,她不追求什么尊荣,更不愿为了搏一个缥缈的以后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良久,沈鱼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泠:“柳二小姐的遭遇,沈鱼深感同情。柳家所为,亦令人不齿。”   柳宁羽好整以暇看她。   “但至于柳二小姐所求,”   沈鱼语气平稳,姿态矜持而疏离:“但我不会帮你出方,也不会为你开药。”   “沈女郎是怕此事若有何不妥,会玷污了祁家门楣,连累了祁大人的官声吗?”柳宁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沈鱼的心思。   沈鱼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接话。维护祁家吗?或许是有的。祁家予她尊重与庇护,高氏待她真心实意,还有祁渊……她不能让祁家陷入可能被攻讦的境地。她爱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医者之名,亦看中祁家的声誉。   想到早上出门前,高氏切切送来的那一箱笼衣裳,湘绿招呼她早些回家,祁渊还与她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鱼心尖不自禁柔软,更不愿意卷入他人纷争,为人利用。   柳宁羽闲适的表情在看到沈鱼唇边隐隐的真切笑意时终于出现一抹裂痕,语气中出现一丝压不住的威逼:“那陆梦婉之死的证据,看来你也不想要了?”   沈鱼昂首,学着祁渊常有的模样轻嗤一声:“陆梦婉之死,祁家自会继续查证,不劳柳二小姐。”   柳宁羽没想到这番鄙夷神色竟会出现在面前这个看起来乖乖如白兔的女子身上,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无妨。沈女郎可再考虑。宝月会一直等着女郎的消息。”   她抬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毕竟,我们都时间不多了。” 第47章   沈鱼又从柳家回到南溪医馆。   马车骤停,车帘晃动间,隐约可见医馆门前的景象,沈鱼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门前人形色匆匆,虽看见了沈鱼但无人敢上前与她招呼。   医馆内,小厮正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地面。   见到沈鱼回来,他连忙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后怕:“沈女郎,您可回来了!”   “怎么样了?那些人呢?”沈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都被祁大人带走了!”小厮语速加快:“那些主事的,还有那几个带头凶的,都被都兵爷带回衙门去讯问了,那……那位娘子,也被仵作抬走检验了。祁大人走之前留下了话,说……”   他顿了顿,回忆着祁渊当时的原话:“祁大人说:‘告诉沈女郎,医馆暂且歇业,让她先回府去,其他的,等我回家再与她细说。’”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萦绕不散,混合着秋日的凉风,钻入鼻腔,地面仍残留着隐约可见的几点暗红色污渍,如同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凝视。   一双人命,一场针对她的阴谋,一个柳宁羽抛出的交易……所有重量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压了下来。   回家……这两个字让沈鱼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环视狼藉的医馆,心中五味杂陈。   她低声吩咐小厮关好医馆门,便转身登上马车,驶向祁府。   祁府门前依旧安静肃穆,仿佛对医馆那场风波浑然不觉。   然而沈鱼的马车刚在侧门停稳,早已候在那里的湘绿便急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担忧。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总算回来了!夫人忧心得紧,让我就等在门口……”湘绿的声音带着急切,“听说医馆那边出了大事,二公子也派人回来传了话……女郎身上没事吧?快随湘绿进去,夫人正在厅里等着您呢。”   沈鱼心下感动。她跟着湘绿一路进去,果然见高氏正坐在正厅里,眉头紧锁,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一见沈鱼,高夫人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连声问:“沈女郎吓坏了吧?我听了都心惊!到底是怎么回事?渊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夫人放心,我没事,祁渊他去衙门处理后续了。”沈鱼温声安抚着高夫人,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说,省去了柳宁羽找上门和那些交易,只说是病人家属情绪激动产生了误会。   高夫人听罢,仍是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道:“真是无妄之灾!这些日子你就先别去医馆了,在家好好歇歇,压压惊。等渊儿查清楚了再说。”   沈鱼轻轻颔首。   高氏是明白人,见沈鱼面露惫色,便又招呼:“湘绿,带沈女郎回房休息,也好生宽慰宽慰。”   湘绿连忙上前。   剪竹园内一切如旧。   湘绿见沈鱼一直沉默,便把她带到摆了一整天的新衣前,让她先挑选挑选。   女儿家,见了新衣裳总归会高兴一些。湘绿如此想。   然而,沈鱼伸手,纤白手指在一层层绣花缎面上拂过,只是说了一句:“还是等二公子回来了一起看吧。”   但这日黄昏渐深,晚膳反复温热,祁渊却迟迟未归。   少女眸色渐沉,起初端坐桌边,后来渐渐趴伏案上,睡意昏沉。   祁渊踏着夜色归来时,已经是漏夜时分。   今夜月色依旧澄明,为庭院里的翠竹染上道道利落分明的银边,园内宁静而安稳,与外间的纷扰恍若隔世。   他来到西厢房前虚望一眼,只看见湘绿在厅里打盹,却没一眼望见沈鱼。   祁渊撩开衣袍,轻步跨入门槛。   只见内室烛火早已燃熄,唯有溶溶月光漫入,落在一方小桌上,映着满桌未动的菜肴。桌边,沈鱼趴伏案上,侧脸枕着手臂,颊边软肉微微鼓起,呼吸匀长。   祁渊刻意压低了脚步,抱起趴在桌上的少女,眉心不自觉蹙起来——在祁家这些时日,好吃好喝由人伺候着,她竟比在南溪村时更清瘦了些。   他动作轻柔平稳,缓步向榻边走去,将人置于软榻上。   少女的身子柔软,和锦被甫一接触就微微陷了下去。   床上,沈鱼轻轻呓语,祁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素来分明的轮廓也柔和一瞬,墨瞳含笑。   他手上力道未松,以一股巧劲意欲抽臂起身。   谁料床上人轻轻翻覆,迷蒙睡眼张开一线,朦胧里拉住他的手,似问非问地呢喃:“你回来了。”   祁渊低低应了一声,继续伸手为她拉好衾被。   沈鱼却借势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攀在祁渊颈侧,睡得发烫的气息呼出:“睡觉吗?”   祁渊动作一顿,颈侧皮肤泛起薄薄战栗。   沈鱼自顾自将他的手臂揽在身前,祁渊不得已以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几乎半伏在她身上。   沈鱼嘴上还低低念叨着:“劈柴担水天亮再做也不迟……”   祁渊:“……”   原来是将他当做了那傻子。   他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心底却泛起一片柔软,又夹杂着几分涩意。他想了许久也未起身,就让沈鱼抱着自己的小臂,静静在榻上坐着……   隔日,天光熹微,沈鱼被腹内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她倦怠地揉眼,却在看见浅色床褥间那一抹深色时蓦地一怔——   只见祁渊仰靠在雕花床栏上,呼吸轻浅,犹在熟睡。他微仰颈项,线条流畅利落,仍穿着昨日那身官服,一条长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而另一条手臂……正被她紧紧搂在怀中。   沈鱼瞬间耳面皆红,一阵头皮发麻,几乎立刻要松手,可又看见祁渊眼下那一点儿淡淡的乌青色,却又不忍心撒开了,唯恐再搅他好梦。   屏息片刻后,她渐渐镇定下来。   帷帐幽幽垂落,榻间静谧安宁。沈鱼逐渐清明的目光愈发灼灼,自来京城,她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的看他。   此时,祁渊的侧脸正对着她,她视线直接而精细地在他五官线条上描摹,看他隽秀眉宇间中永远透着不羁,即便睡梦中,也自带一股清傲之气,几缕鬓发松垂,随呼吸轻轻拂动,散发泠泠冷香。   沈鱼最喜欢祁渊的眼睛,含笑时卧蚕会鼓鼓的,有兴趣时会轻轻眯起,也喜欢他挺直如峰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双线条清冷的薄唇,沈鱼嘴巴轻撇,面色复杂,那双唇说起话来太厉害,但强行亲她的时候又很柔润……   忽然,被她凝视的人瞳孔颤动,那一层薄薄的眼皮也跟着左右轻动,随后缓缓启目,半醒的眸光穿过垂落的睫毛,视线落在沈鱼脸上。   沈鱼心脏重重“咚”了一下,手上不自觉一紧,却正好将他的手臂压入胸前,雪白又凌乱开散的衣领下挤压出一道暧昧的沟,露出一段细腻肌肤和柔软曲线。   祁渊喉结无声滚动。   她却浑然不查,结结巴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外间湘绿一面打帘一面道:“沈女郎,起床了。”   彩色珠帘哗啦啦碰撞、交织、叮当作响,恰如沈鱼此刻慌乱的心。 第48章   沈鱼杏目微张,手指轻竖在唇前示意祁渊噤声,又指了指窗户,教他寻机会从窗隙离去,而后急急整理衣衫鬓发,赶在湘绿掀开床幔之前先行步下床榻。   ““呀,女郎怎未更衣就寝!发髻也未拆!”   湘绿一见沈鱼便轻呼出声,连连自责昨夜进屋时见床榻帷幔已然垂下,只道她自行梳洗过了,未曾掀帐细看,仅是撤去食碟便退下了。   “晓得女郎辛苦,可再累也该拆了头发睡,不然头疼的还是自个儿。”   湘绿满口怜惜。   沈鱼暗自庆幸昨夜湘绿未曾入内探看。   这边湘绿连忙打来热水放在盆架上,将布巾浸湿拧干,扭头不忘差使沈鱼,教她快些褪去外衫擦身。   沈鱼心虚地瞥向那垂落的床帷。   大户人家方用得起的薄纱帐,淡青若云竹雾霭,透光却不透人影。   她垂眸,安慰自己,应当看不见。   湘绿声调轻快:“横竖今日女郎不必去医馆,不若连发丝一并洗净,趁日头好坐在窗边,教奴婢给女郎细细篦一回头,包管松快。”   沈鱼却心头警铃大作,沐发费时不说,还要在窗边梳篦?她勉强弯唇推拒:“还要与大家一同用早膳,去迟了未免失礼,我先简单拭净,沐发之事容后再说。”   湘绿心想老爷夫人素来宽和,晚上片刻或在房中用膳皆无不可,然终究不是大事,便依着沈鱼,只催她褪衣拭身。   沈鱼面颊微红,特意走到角落里更衣,她到底没好意思全然褪尽,行至盆架前身上仍穿着小衣。   “秋天寒凉,就这样吧。”   沈鱼说得不甚有底气。   湘绿却因为沈鱼医者的身份完全不疑,动作轻快而熟稔地用布巾在沈鱼裸露的肌肤上轻擦。   湿润布巾触肤激起细栗,教沈鱼不自觉忆起晨醒时榻间情形。   那柔软带水的布巾在她脊背上细细抚过,跳过小衣绳结,又一路向下到腰际。   于是那被单独跳过的一寸皮肤便开始如夏蝉鸣躁,甚至生出痒意,仿佛渴望被雨露均沾,企盼被触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那床幔纹丝不动,祁渊定还在里头盯着自己,盯在她后背上。   沈鱼压着心头燥,粉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强抑脊骨中央那份痒。   终于,湘绿在水盆中摆洗布巾,又取来干爽的一方递与沈鱼。   沈鱼接过走到柜前屏风后彻底擦拭,从柜中拣出一套裙衫换上。   湘绿则端着水盆,将那一盆清湛的水泼在院子里,“啪”地一声,清晰拍在沈鱼耳中。   屏风后,沈鱼衣衫还未合拢,她悄然背过手,轻轻搔了一下那寸肌肤。   沈鱼甫一出来,便注意到窗户半开,她趁湘绿还没回来,急急撩开床帷,祁渊果然已经不在里头。   她松了口气,连忙坐到妆台前,扬声招呼湘绿来为她绾发。   湘绿见沈鱼兴致高了一些,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心里也欢喜起来,脆声应了,问女郎今日可要试新学的发式。   不消多时,梳妆停当的沈鱼步出西厢房,门侧一滩水迹还湿漉漉地显眼,她刻意不看,直着颈子往正厅去。   饭厅内,祁闻识与高氏诸人已经落座,见沈鱼来,一如既往地招呼她,张妈妈一面上菜一面与她介绍,今早的菜式有哪些新花样。   沈鱼心不在焉地听着,暗忖难道高夫人与祁渊皆未同他人提及医馆之事,怎席间全无问责之意?   一众人和谐沉默地用饭,直到祁渊姗姗来迟。   祁闻识淡撩眼皮:“不用上早朝也不应该来的如此晚了,让大家还有沈女郎等着,平白为你悬心等候。”   祁渊点头,自然地在沈鱼身边落座。   祁闻识沉声对祁澜道:“今日早朝,定还会有针对渊儿的弹劾,你注意,不可过于势弱。”   祁澜搁下碗箸,一本一眼地答应。   不知道祁澜是否因为最近事务多了起来,人看着却是精神许多,不复往日那般萎靡沉默。   祁澜道:“此事弟弟本是占理,可态度过于刚直,反而失了上风,儿子会再据理力争。   祁闻识赞许点头。   沈鱼因为腹中实在饥饿,一面吃着面前菜肴,一面听着祁家父子讲话,,心下疑惑祁渊为何今日不朝,一双眼自碗沿儿上翻觑祁渊,祁渊却神情悠哉用饭,看起来心情颇好。   察觉到沈鱼视线,祁渊夹了些菜食到她碟中,又扬声道:“张妈妈,这菜沈女郎用得香,再为她送些来。”   张妈妈忙不迭应下。   沈鱼面色一窘,自觉发生了如此大事时自己还只顾用饭实在不好。   她搁下筷箸,歉意一笑,对席间众人恳切道:“沈鱼自知医馆的事让大家费心了。”   祁闻识与祁澜皆是轻轻颔首,宽慰沈鱼不必放在心上。   倒是祁沁破天荒地爽利道:“沈姐姐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作恶的是那些构陷之人!再说,他们要陷害你,背后也有一层搅乱我祁家的缘故,哥哥们自然要为你尽心解决!”   高氏也道:“沁儿说得很是,一家人,沈女郎不必如此客气。倒是你可趁着这几日好好在家休息,正好也想想来年开春后的事情。”她眼底浮起笑意,“你和渊儿的婚事,也该慢慢置办起来了。大事由我打点,但是钗环头面、胭脂水粉还是需要你自己选合心的来。”   一席熨帖话落,沈鱼眼眶微微发酸,耳根也一热,心底涌起巨大暖流,下意识看向祁渊。   祁渊正用着漱口茶,而后神色淡淡道:“有劳母亲操持。”   高氏睨他一眼:“你呀,若昨日在宫中有这般好脾气,也不至于被罚闭门思过!”   祁渊轻笑,没再说话。   饭后,沈鱼与祁渊二人一个不用去医馆,一个不用去上朝当值,自然而然地一起往剪竹园走。   沈鱼虽然为清晨的抱着祁渊的事情还有些尴尬,但耐不住心中迷惑太甚,先问道:“你昨日还进宫一趟?”   祁渊不置可否:“才把人押送到衙门,就听姐夫来信说数道弹劾的奏本已经送到御前了,我岂能任他们一面之词。”   沈鱼:“都说些什么?”   祁渊轻笑:“说我因私废公,袒护嫌犯医女沈氏,当街纵其离开,要求应将医女沈氏一并收押审讯,要我同受审问,祁家亦当避嫌。”   沈鱼眉尖顿蹙:“他们倒是动作快……可知道都是哪些人的折子?”   祁渊:“不过是门下所养的几个清客,追溯上去,也逃不脱陆柳两家的势力。”   沈鱼若有所思。   祁渊驻足:“昨日柳宁羽寻你,是为何事?”   沈鱼没有直接回答,轻声反问:“祁渊,若有一个机会,或许能更快查明陆梦婉的死因、甚至直接拿到证据,但需要做出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可能埋下隐患,你会如何?”   祁渊一步踏前,截在沈鱼面前,神色肃然:“柳宁羽向你要求什么?你答应她了?”   沈鱼长睫微颤,无措于他突然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他,将柳宁羽的交易和盘托出:“我未曾应她。”   “我不能那么做。”   她声音低了些,“当初随爹爹习医,是为治病救人,如今这身本事却成他人手中利刃,反刺向你我来……”   沈鱼语速渐满:“可我回来后又反复思量,如今身在京城,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如果柳宁羽当真被柳家再当做筹码送上官场交易,岂不也是我无动于衷的缘故,可能她从此便记恨了我、也记恨了祁家。”   祁渊双手覆上沈鱼肩头,打断她的话:“不必忧心那么多,各人自有缘法,你不涉其中是对的。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沈鱼,我不想你沾染这些。”   沈鱼抬眸望他,秋水瞳仁犹自闪烁不定。   祁渊也凝视着她,知她是嘴上拒绝了,心中还在为此事煎熬,其实说到底、嫂子的死与她又何干,不过因她心善,反为这善心所累,方才前顾后盼、踟蹰难决。祁渊不忍看沈鱼如此,可若细细想来,若非她怀此仁心,自己亦不会为她所救,更无后来种种……   祁渊修长双手沿着她肩头一路下滑,将少女绞在一起的手指轻柔分开,揉捏她掌心寸寸软肉,故意玩笑道:“头一回见你如此愁眉苦脸,竟是对着那柳家庶女。”   沈鱼惊于掌心漾开的酥麻,完全没有听出祁渊话中黠趣。   她自顾抽出手,清了清嗓:“先不说柳宁羽,说说你进宫发生了什么?要思过到何时?那一对夫妻后来又怎么样了?”   祁渊看她腮边隐约淡红,睫毛轻动,心生促狭:“问了这么许多,为何不问我,今晨怎么会出现在你床上?”   沈鱼一噎,没想到祁渊还会再提起这茬。   他们不应该、不应该心照不宣地装作无事发生吗!?   祁渊长眸微眯,看沈鱼撩发时手指尖都红了,心中暗笑,恐怕沈鱼自己都没发现,她紧张的时候,小动作会很多。   祁渊岂会放过这磋磨人的机会,他进一步上逼近,声音拂在沈鱼耳畔:“若不是湘绿进来,不知道你还要搂着我,睡到几时呢?”   轻佻语气满是戏谑。   沈鱼听得心尖一颤,炸毛猫一样倏地抬手去捂祁渊的嘴,仿佛只要掩住了那双唇,她昨夜迷蒙间说过的话、今晨朦胧里做的事,就可以尽数被藏下了。   祁渊动也不动,任凭她封住自己的口鼻。   他鼻骨线条清峻,呼息绵长温热,喷洒在沈鱼手缘,让她无法忽视。   沈鱼绝望发现,只露一双眼睛的祁渊更加让她心擂如鼓。   这不对。   先前是她占上风的。   沈鱼暗怪自己睡迷糊了说出真心话,搅乱了步调。   她快速思考着,应当说些什么来挽回,然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反是祁渊的眉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二公子,瞧见沈女郎了吗?”   “我在!”   沈鱼如蒙大赦,当即侧身绕开,脚下步子踩得又快又急。   祁渊回望沈鱼逃也似的背影,无声笑了笑,信步也跟上去。 第49章   湘绿笑望沈鱼,见她面泛薄红,便伸长颈子向她身后打趣道:“二公子将女郎遮得严实,这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呢?”   祁渊声淡:“沈女郎纵得你胆肥了,连主子的事也敢探问。”   话虽说得严肃,湘绿却觉出他心绪不差,对沈鱼眨了眨眼,一心想教二人更亲近些,遂拉过沈鱼的手道:“奴婢原算着早膳该散了,却不见女郎回来,竟是被二公子绊住了脚。二公子若欺负女郎,可要告诉奴婢,奴婢便请夫人为女郎做主!”   沈鱼被她逗得莞尔,挽了湘绿的手臂一同往剪竹园行去。祁渊不紧不慢随在她们身后半步,目光偶尔掠过沈鱼微微晃动的发梢。   待到西厢房门口,二女提裙,祁渊也跟着迈进去。   沈鱼回头睨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又进来做什么?   湘绿哪里知道他们这些暗流,自作会意地笑道:“昨个儿没赶上试新衣,眼下一道试了。”   祁渊点头:“正是。”   沈鱼没说话,自顾自走回卧房,绕到屏风后。   这边湘绿与群儿合力抱来冬衣,多是外衫、坎肩、氅衣、斗篷之类,可直接套试。   沈鱼一件件试过,只觉得料子上乘,不多时便捂出一身薄汗,不禁暗想祁渊披那些大氅时是否也会满头大汗。   这念头一生成就难以忽视。   她悄悄从屏风后探出一双眸子,偷摸睨看。   祁渊正双臂平展,身披一袭墨灰色大氅,料垂如瀑,领圈绒毛细密修长,极是俊逸。然他双目紧闭,眉峰微蹙,领口绒毛搔得他颈间不耐轻转,显是难受得紧。那强忍不适的模样,与他平日自持的样子迥异,倒教人忍俊不禁。   沈鱼眼尾无声一弯,将身上最后一件坎肩小袄搁在架上,低声对湘绿道:“样式都好,只是觉着都有些宽松了。”   湘绿点头:“女郎既嫌大,奴婢便送去教裁缝改改。”   沈鱼略一思忖,摇首:“不必麻烦了,想来入冬后里头还需添衣,如此反倒合宜。”   湘绿笑道:“也是。”   祁渊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朵了,却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沈鱼渐渐发觉,不知从何时起,祁渊竟顿顿不落地来西厢用膳。   有他在,菜式不免添了两样,沈鱼不知不觉也多进了些。乃至家宴之上,送至她案前的肴馔一轮轮更替下来,竟也悄无声息全换作了她合口的菜色。   她私下去寻王妈妈道谢,感念她如此细心照应自己的饮食。王妈妈却神秘一笑,并未多言,只道:“女郎用得合口便好。”   沈鱼不明其中意味,待到那些冬装真的上身的时候,已经十分合体了,却是后话。   转眼间,南溪医馆已经闭门多日。   沈鱼日日呆在剪竹园却也没闲着,园子里秋草枯黄葳蕤,黄将军在其中撒欢奔跑,极容易一个不注意就和那草融做一片找不到了。   然而早前还神志不明的灵芝却可以在湘绿的引导下,伸手指出黄将军的所在。   这些时日沈鱼不去医馆,便一心扑在灵芝身上。   几番汤药、行针下去,甚至试了几回她不甚娴熟的推拿,灵芝的情形眼见着好转。   自灵芝渐能出屋,沈鱼便让湘绿多带她在园中晒太阳,意外发觉她与黄将军嬉戏时精神更为宁和。   这会儿,湘绿正抱着黄将军给灵芝摸狗头,沈鱼拿了一张软团垫坐在檐下廊柱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一面看她们逗闹黄将军,一面感受热茶蒸汽氤氲扑面,只觉得无限惬意。   此时阳光正好,她刻意选了一个宽大的廊柱,整个人都躲在阴影里,独留一双白绫绫的绣鞋在裙下轻荡。   早上喝的那一碗香糯可口的甜羹还熨贴在胃里,沈鱼只觉得这份惬意悠闲难得,意识昏昏昏昏起来。   潜意识里,那份嬉笑声音渐渐熄了,沈鱼想睁开眼看看她们现在预备做点什么,挣扎着抬起昏沉的眼皮,看见原来是祁渊刚回来,正对湘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二人视线一触,沈鱼别开眼,继续假寐,然那被注视之感却久久不散。   待到午后,沈鱼因为半晌午已经迷过一场,到了要歇晌的时间反而睡不着,这会儿湘绿已经歇下了,连黄将军都蔫蔫儿趴在后院里憩着。   沈鱼突然有几分百无聊赖的索然意味。   她踱步思量,不如去书房寻本书回房消闲。   推门却见祁渊正在其中,手持一张信笺,眉峰微锁,闻声抬眸,目光锐利。   沈鱼一怔。   祁渊似也未料她会突然进来,神色一敛,随即恢复如常:“醒了?”   沈鱼点头:“想来寻本书。”   “嗯,”祁渊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忽然道:“整日闷在园中也无趣,可想出去走走?”   沈鱼左右无事可做,见他似乎也想转换心情,便答应了。   因沈鱼目前处境还未分明,他们避开了医馆和各大药铺所在的东市,一路沿着条树荫繁茂的清雅小路随意走着。   一路人少了一些,二人不自觉越走越近,袖子渐渐擦到一起,克制地错开,不一会儿又蹭到一起……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渐疏的枝叶洒下,落下斑驳的光影,将少女莹白到脸照得更加清透,祁渊的视线总若有似无跟着她,看她耳尖透红,外侧一圈细软绒毛在光下轻颤,不由低头莞尔。   沈鱼未看他,却轻声问道:“心情可好些了?”   祁渊顿首,继而轻松道:“嗯,多谢女郎赏脸相陪。”   沈鱼:“发生何事了?”   她声有犹疑:“可是与我有关?”   祁渊眼帘垂了半寸,又摇摇头:“和那日来闹事的人有关,大理寺的人查到他家里,发现他家中只有两间空屋子,又和邻居打听,才知道他上有八十老母,下面还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小的才不到两岁,穷得叮当响……”   沈鱼皱眉:“是养不起了,才被人用银钱利用?”   祁渊点头:“那人估计此计凶险,所以半月前,就让老母亲带着五个孩子回了乡,眼下大理寺已经的人已经追了过去。”   沈鱼眼眸清冷,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呢?被收押着可招了什么?”   祁渊冷声:“死了,就在今天上午。”   沈鱼:“那大理寺接下来会如何?”   祁渊:“再追到乡里去,找到那祖孙六人,探查是否有藏有银子,再挖款项来源。”   沈鱼颦眉:“会不会导致那祖孙六人也遭到抢先灭口?”   祁渊的声音平直:“人在渴望自保的时候,心肠可以狠毒到何种程度都不足为怪。”   沈鱼脚步停下:“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吗?”   祁渊沉默须臾,忽然抬眸道:“倒是有一法子。”   “何法?”   “以更大的危机牵制,使他们无暇他顾。”祁渊声音沉定,“眼下嫂嫂之死与这对夫妇之死皆与柳家有关,我可直接上奏,虽尚无实证,但可先行敲山震虎,促使大理寺启动调查,缚住他们手脚。”   沈鱼低头:“但是一来平白指控于你不利,二来也会打草惊蛇。”   祁渊轻轻“嗯”一声,又道:“但或许也会有转机。”   二人一时驻足,一旁,店小二打量他们已经有些时间,便趁着这个默声道空档热情道:“二位贵客,可是要打尖儿?或者进来喝口热茶?”   二人闻言同步扭头看去,笙仙茶馆四个大字铄金闪光。   “啊……”   沈鱼发出一声低呼。   祁渊挑眉看她。   沈鱼:“我隐约记得风半言似乎说过,他常在这茶馆说书,还说会给我留坐……”   店小二适时道:“风老确实常在小店说书,眼下就正在里头!   祁渊眼眸在沈鱼和茶馆之间回转,问 :“可想进去歇个脚?”   沈鱼顿了一下,摇摇头。   那风半言最喜说些京城人物、风流俗事,眼下京城最热闹的怕就是那闭门不开的南溪医馆,她还是不去的好。   祁渊仿佛猜中她所想,“有些时候,局中人自觉扑朔迷离,上位者的人被意图各异的消息混淆视听,反而寻常百姓看得更加分明,说不定在讲的与你想得并不一样。”   沈鱼心念微动,祁渊手轻托她后背,她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进来。   甫一走进,就听得满堂喝彩。   店小二把人一路领到那最热闹的一片,这才讨好笑道:“风老是在咱们店里说书,不过这位女郎所说的留位么……眼下正是喝茶人最多的时候,前排的位子肯定是都坐满了。”   沈鱼颔首,轻声道:“生意之道,理解。”   祁渊:“那就劳烦带我们去距离那说书台近一些的位置就好了,随意听听。”   小二轻松一笑:“得嘞!”   二人坐定。   人群喧闹一阵,随一声惊堂木响安定下来,风半言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咱们便接着讲,医馆沈女郎为什么可以不受大理寺审问!” 第50章   笙仙茶馆里热气腾腾。   风半言高亢声线依旧:“各位客官,刚才说了,按律,涉人命者,当押送大理寺候审。可沈女郎却能安然在外——诸位可知为何?”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便要从那苦主王力说起了。一个家徒四壁、老娘幼儿皆饥馁待毙之人,与祁家上宾沈女郎,无仇无怨,本不该有交集。”   风半言捻须一笑:“所以此事说来也简单,要么是沈女郎学医不精,失手治死了人;要么就是那王力被人收买了,故意来讹诈!诸位客官觉得,会是哪一个?”   治死的传言一直有,但是眼下众人坐在这里愿意付上茶钱听风半言说道两句,也正是对这些传言并不十分相信,一时间,众人不乏为南溪医馆撑台的言论:   “我家娃前阵子生病,去哪都看不好,是南溪医馆几服药给治好的,那沈女郎有些本事在身上。”   “我这老寒腿多少年了,也是沈女郎扎针才管用,现在医馆关门,眼看着天冷了,真是难受啊……沈女郎看诊才来三切四问,小心谨慎,我不信她会治死人。”   也有人高声反驳:“那沈女郎既然这么有背景,谁知道是不是个花架子?有权有势的庸医咱们见得还少吗?”   风半言摸着胡子笑了:“这位客官问得好!沈女郎确实跟祁家关系不浅,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真是庸医误诊,人证物证俱在,祁家岂敢包庇?眼下洪曲战事未平,朝局正事用人之际,偏祁家出了事儿,大理寺岂能不慎之又慎?”   风半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见众人皆屏息凝神,方才缓声道:“所以为什么沈女郎不用去大理寺,很显然,一则人就在祁家,真有事跑不了,二则,也必须卖祁家一个面子。”   众人恍然,皆言还是本事硬气又有人撑腰,才能得了大理寺的宽裕啊。   沈鱼抿着茶水,轻笑摇摇头。   她人虽未到大理寺,但是南溪医馆的账目、看诊记档、草药抓取目录早已被大理寺全部调走,她人去与否也已经意义不大了,说来说去,不过是各有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且先这么查着,不过风半言却总能把这简单的故事说得有声有色的本事。   但说书的技巧归技巧,沈鱼倒是从风半言口中抓到一些只字片语,低声问祁渊:“和洪曲又有何关联?”   祁渊目光落在她眉眼上:“施节来报,洪曲叛军近日异动频频,恐生变故,请朝廷遣将坐镇弹压。”   沈鱼凝眉,立刻领会:“那不正是意在让你……”   祁渊捏着茶盏,眼角含笑:“我当街放走‘嫌犯’沈氏,又庇护其于祁家,御前失仪,正被罚闭门思过。眼下事情尚未查明,我自然需继续‘深刻反省’。待这场风波了了,再谈为国效力不迟。”   沈鱼惊诧地看他一眼,几乎能想象出他在金銮殿上是如何以怎样一副看似恭顺实则强硬的态度说出这番话的,难怪皇帝震怒,罚他思过,连祁闻识都对他黑了脸。   沈鱼想说些什么,可是思来想去,朝堂上的事情祁渊自有计较,她何须做扫兴的人,于是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数着茶水在杯中漾起的细波,心下莫名微软。   眼下茶馆里人越来越多,热气蒸腾,喧闹不已。沈鱼不欲再多待,她从袖中摸出一吊远超过茶资的铜钱,轻声招呼店小二:“多出来的,劳烦给风老先生送去。”   店小二忙不迭应了,又问:“贵客可有什么想听的段子?小的可以一并带给风老。”   沈鱼思忖片刻,摇摇头:“不必,只是念他一把年纪说得辛苦。”   祁渊侧身,语带慵懒调侃:“在川鹤舫时,你听得目不转睛,如今倒淡定了。”   沈鱼也松快低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清醒:“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人在京城,还是自己体会的好。”她饮下最后一口茶汤,“走吧,出来也有些时辰了。”   祁渊注视她片刻,少女五官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韧劲,他终是轻笑一声,率先起身:“好。”   衣袂翩跹间,沈鱼与祁渊并肩踏入门外那片流转的澄澈秋光之中。   重回街道,景致依旧,沈鱼的心境却悄然不同。她期待着水落石出、医馆重开的那日,也惦记着那些或许正需要她的普通百姓。   然而,命运的转机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他们刚回到祁家门前,尚未跨入大门时,已见湘绿与祁澜竟一同从门内快步迎出,神色皆是激动异常,这景象着实稀奇。   湘绿脸颊绯红、几乎语无伦次:“女郎!二公子!灵芝她、她……”   沈鱼心头一跳,忙问:“她怎么了?”祁渊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看向祁澜。   祁澜抢着道:“她眼下神智清醒,说话也有条理许多,似乎是好了!”   沈鱼和祁渊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立刻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灵芝休养的房间。   湘绿疾步跟在沈鱼身侧,边走边急急解释:“今儿晌午奴婢歇晌,睡得沉了些,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轻声唤我名字,睁开眼一看,竟是灵芝坐在床边看着我!她、她问我‘湘绿,我怎么会宿在剪竹园?’奴婢又惊又喜,不敢随意问她话,怕惊着她,再引出什么不好,只能按捺着,眼巴巴就等着女郎你们回来!”   祁澜也跟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复杂:“我只在窗外看了一眼,灵芝瞧见我,立刻又嘤嘤哭泣起来。”   沈鱼在厢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湘绿随我进去。大公子,二公子,暂且委屈在外稍候片刻,待我仔细问问情况,有何进展,再出来与二位细说。”   祁澜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点头。   祁渊凝视着她,低声道:“量力而行,不必心有压力。”   沈鱼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屋里飘着药香,灵芝靠在床头,眼皮发红,瞧着刚刚落过泪,虽然仍带着惊惧与疲惫,却已是清醒的模样。   见沈鱼进来,灵芝的目光随之移动,竟主动开口:“沈……沈女郎。”   沈鱼缓步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放得极柔:“你知道我是谁?”   灵芝点点头,眼神感激:“知道。这些日子……虽然浑浑噩噩,但谁照顾我,谁给我治病,模模糊糊是有印象的。多谢女郎救命之恩。”说着便要挣扎起身行礼。   沈鱼连忙示意湘绿扶住她:“刚好转,别多礼。”   沈鱼走到案台边,点燃一小撮精心调配的安神香,“既然记得一些,那、之前的事情呢?比如,你和少奶奶一起去云山进香祈福的事?”   灵芝眼睛一红:“约莫记得个大概,知道是怎么上山的,知道……知道少奶奶出事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是灵芝没用,糊涂了这么久,醒来还是……”她语无伦次,满是自责。   “刚刚好转,记忆有所缺损是常事,别心急。”沈鱼声音温地安抚,“接下来我慢慢问,你慢慢想,能记起多少是多少,实在想不起来的也不必勉强,日子还长,总会慢慢清晰起来的。”   灵芝攥紧了湘绿的手,重重点头。   安神香味道沉静,沈鱼极有耐心地引导着,问题细致而有序。   灵芝断断续续地述说着,时而哽咽落泪,时而蹙眉苦思,但话语持续着,将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   沈鱼凝神静听,虽然许多地方灵芝仍表述得含混不清,情绪也时有激动,但足够让沈鱼逐渐拼凑出陆梦婉出事当天的大致情形。   那日陆梦婉的马车行至半山腰时,被后面赶上来的柳家马车赶上了。   柳家马车上坐着的并非只有柳宁枫一人,竟是柳宁枫与其兄驸马柳宁箫二人。行至接近山顶、马车无法通行之处,两行人便一同下车步行。   柳宁箫主动与陆梦婉走在前头,似乎在聊祁渊在洪曲失踪的事情,柳宁枫则放慢脚步,与跟在后面的灵芝闲聊。   灵芝哽咽道:“那一段路陡峭,我想上前扶着少奶奶,可柳宁枫问东问西,偏不放我,我一个分神的功夫,就听见前面少奶奶一声惊叫!我猛地抬头,看见少奶奶人已经不在石阶上了!只有、只有石阶边的木栏杆上,挂着一缕她的衣衫碎片!”   “我当时魂都飞了!哭着喊着扑过去……拉着柳宁枫的袖子问我家少奶奶怎么了……可、可那柳宁箫却猛地隔到我和他妹妹中间,脸色……脸色很可怕地盯着我,说:‘你家少奶奶如何了,问我妹妹作甚?我看这有一缕她的衣服,你既如此忠心,不如跳下去找找?’”   灵芝浑身发抖,眼中充满恐惧:“我、我从没见过有人能那样……用那么轻飘飘的口气,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我当时怕极了,我怕他不仅要害了少奶奶,还要把我也推下去灭口!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先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就跑!那柳宁箫果然想来抓我……我拼命跑,一路跑到山下马车停着的地方,胡乱上了马车……后来、后来我就发了高烧,再醒来……就有些不清醒了……”   安神香缓缓燃尽。沈鱼面色凝重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门外,祁渊与祁澜立刻迎上前。   听完沈鱼的转述,尤其是柳宁箫那威胁的话,祁渊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立刻吩咐群儿加派人手,沿着云山临近山顶那段峭壁下方仔细搜寻。   经此一番周折,竟真的在一处极为偏僻,被灌木杂草掩盖的山崖下,找到了陆梦婉的遗骸。   半年多的风吹日晒雨淋,昔日佳人早已化作一片白骨,唯有身上残破的衣衫纹样依稀可辨,尤其是腰间佩戴的那枚与祁澜一对的环佩,虽蒙尘却依旧莹润,在枯骨间闪着光。   祁渊又让人以此处为中心扩大范围搜查,竟又在一处松动的浮土下,找到了一枚被半掩埋的玄色犀角坠子!那坠子质地坚硬,雕工精湛,下缘还系着两羽极为罕见的、鞘黑色翎毛,是西地才有的猛禽身上拔来的,多用来做贡品。   “西地……”   祁澜激动万分:“那可不就是柳如晦驻守的地方,弄来这些珍奇玩物给柳宁箫带着再正常不过。”   这下人证物证骤然齐聚!祁澜悲愤交加,恨得双目赤红,当场就要研磨写奏本,要狠狠参奏驸马柳宁箫谋害人命!   祁溪闻讯立刻带着关长风赶来。   祁溪虽也悲痛,但更为冷静:“眼下虽有证物,但灵芝证词尚需斟酌巩固,这坠子虽独特,却也无法直接证明定是柳宁箫当日掉落,当日柳宁萧能放灵芝回家,事后必然有所准备,我们贸然上奏,若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祁家攀诬驸马,反而被动!”   关长风认同祁溪的看法,也劝祁澜:“此事已过去半年,报仇不在这一两日。不若我们再暗中收集更多铁证,务求一击必中,彻底将柳家按死,方可告慰梦婉在天之灵。”   祁渊却面色沉静,语气斩钉截铁:“我支持大哥,现在就上书。”   沈鱼不由看向他。   祁渊冷静分析:“一来,大哥骤闻找到大嫂遗骸,悲痛愤懑之下即刻上书陈情,合乎人之常情,纵有冲动之处,陛下与朝臣亦能理解,反显得真切。若过于冷静,倒显得反常。二来,”他声音更沉:“我们搜山动静不小,柳家定有察觉。给自己留时间,难保不是也给柳宁箫留了准备后手的时间,不如趁就此发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祁澜看着祁渊连连点头,双目含泪叫了一声:“二弟……”   祁溪见祁澜如此悲恸失态,心下亦是一软。关长风却眉头紧锁,狐疑地看着祁渊:“你素来最是沉稳,深谙谋定而后动之理,带兵打仗亦讲究一击毙命。为何此次……反而如此急切?”他的目光在祁渊和一旁的沈鱼身上转了转。   沈鱼被关长风那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出声转圜道:“不如……我们折中一下?暂且不以奏章形式直达天听,而是先去大理寺报案,请官府正式介入勘查?如此一来,事情照样会传入宫中,陛下必然过问,届时再上折子详陈冤情与发现,岂不更顺理成章,也更显稳妥?”   一席话落,众人安静片刻。   祁澜思忖后率先道:“沈女郎此法甚好!你我诸人官场浸淫久了,竟忘了这百姓申冤的正途!多谢女郎提醒!”   祁渊也颔首,赞赏目光近乎直接地落在沈鱼面庞。   关长风看着祁渊那副因沈鱼一句话而缓和下来的神色,又瞥见沈鱼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顿时了然几分——只怕他这个妻弟,除了要为嫂子伸冤,还存了要借此东风,将沈鱼身上那桩悬案一并彻底解决的心思。   看着祁渊那副神色,关长风心知是劝不住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转而与祁澜仔细商议起报官状辞的写法与细节,务求言辞恳切严谨,让柳家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厢,祁家诸人对沈鱼治好了灵芝、从而协助找到陆梦婉的尸身而感激不已,灵芝更是唰地跪下非要对沈鱼磕头。   “快别如此,”   沈鱼温声道:“你能好转,是你自己心志坚韧,熬了过来。或许……也是冥冥之中,少奶奶保佑,借你之口,道出冤情。你要谢,便谢少奶奶,也谢谢你自己当时的机敏。我想,大概正是你与柳宁箫推搡挣扎间,无意中将他的坠子扯落,才留下了这至关重要的物证。我们今日才能聚在这里,商议如何为她讨回公道。”   灵芝听到此处,想起旧主惨死,自己半年浑噩,如今终于有望沉冤得雪,不由悲从中来,伏在湘绿肩上放声痛哭,将积压了半年的恐惧、委屈与悲伤尽数宣泄出来。   沈鱼轻轻抚摸着灵芝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的祁渊。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间,竟莫名生出些让人心悸的暗流。   沈鱼知道,这桩状书一旦递交上去,便如打开战场的第一支弓箭,后头面临的风暴只会更加险恶,驸马身份特殊,此番对簿公堂乃至御前,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但是,此刻,在祁渊目光注视下,沈鱼竟感觉不到丝毫畏惧与慌乱,只有一股同心并力的暖流缓缓涌起。 第51章   状书递交了上去,果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柳宁箫嘴硬腰杆直,他在灵芝逃跑后就已经想好的了一套说辞,打死不认那坠子是自己的,还反咬祁家是不是想混淆视听,来掩盖医馆的丑事。   朝堂上,祁澜一反平日儒雅随和模样,顶在前头言词锋利、步步进逼,几乎有舌战群儒之势。   祁渊更是早已料到柳宁箫会祸水东引,不慌不忙地将自回京以来所搜集到的各色证据——包括柳宁箫与陆家、甚至与二皇子周琦之间相互勾结的来往一一呈于御前,通过关长风条分缕析、逐一陈述。   多家势力明争暗斗,弹劾奏折如雪片般飞至御前。   皇帝此前虽削去柳家部分权势,却并未打算将其连根拔起,一时未作决断,只放任他们继续相争,将所有压力转嫁于大理寺。   大理寺主簿只得日夜勤勉查案,连续多日早出晚归,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抱怨。   公主府内,柳宁箫却暴躁异常,只觉自己委屈得很。   陆梦婉的事情是当初柳宁枫心中不忿,找他来想出口恶气;南溪医馆是周琦的手笔,他只帮忙找来了王力那一对狗都嫌穷的夫妇;至于祁渊洪曲之败,更是陆家主动出手,柳家仅代为传信。这一切明明是别人与祁家有怨,借他柳家之手行事,为何如今矛头竟全指向他自己?   柳宁箫在富丽堂皇的府宅中焦虑踱步,恨不得抽剑乱砍发泄一番,可一摸腰间只挂着空落落的玉佩悬绳,更加愤懑起来,扬手就打断一根枯黄的枝条,又用那残枝暴力地抽打着花圃中本已衰败的秋棠。   侍女们远远望着驸马乖戾模样,面容惶恐,无一人敢上前。   直至长公主周琢一声冷斥从廊下传来:“闹够了没有?这般泼皮无赖的模样,成何体统!”   柳宁箫动作一顿,狠狠又抽下最后一朵将谢的秋棠,将手中残枝猛然掷到一旁造景典雅的池塘中,池中锦鲤四散奔逃,柳宁萧依旧背身对着周琢。   周琢款步来到他身后,望着一地花汁碎叶,烟眉深蹙,毫不掩饰地嫌弃道:““我怎就嫁了你这样的人?”   柳宁箫猛然回头,一双因怒气而泛红的眼睛瞪着周琢,戾声道:“你现在便去求你父皇,说我官司缠身、德行有亏,求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然后去找你的好表哥祁渊去,你看他如今可还愿意要你!”   周琢闻言不怒反笑,笑声清冷:“柳宁箫,说这些气话有何用?既然当初敢做,如今却只会对女人大吼大叫,这就是你的本事?”   柳宁箫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给她一掌,或将她狠狠羞辱——可她终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皇上最宠的女儿、太子皇子们最护的妹妹。她若有不顺心,必让他百倍难受!   说起来,祁渊失踪的那段时间,他和周琢也算过了半年相安无事的舒坦日子,可自从那该死的祁渊回京,周琢对他是愈发看不顺眼,愈发不耐烦了!   柳宁箫一腔邪火无处可发,干脆一振袖,意欲出门上酒楼寻些乐子。   周琢却冷喝一声:“站住!本公主的话还没说完,驸马若走,便是忤逆不尊!”   柳宁箫斜睨着她柔美却冰冷的脸庞,恨得牙痒,却终究侧身站定,鼻孔出气般哼了一声,等她发话。   周琢绕到他面前,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地上残花,她却浑不在意,娇小玲珑的身量,气场却丝毫不输于身高体壮的柳宁箫。   她冷声道:“柳宁箫,你若是还想做这个驸马,就把你和你那两个妹妹之间的腌臜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于我,我兴许还能看在这夫妻名分上保你一场。否则,再往后就不是我要不要休驸马,而是你这个驸马还当不当得成!”   柳宁箫眼下面对周琢已然是破罐破摔,嗤笑道:“我柳宁箫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公主却还不想着休夫,是觉得我这个驸马用起来很舒服?”这般污言秽语一说出口,衬得他粗犷面容愈发丑陋不堪。   周琢袖中纤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暗自庆幸还好她早知柳宁箫的德性,提前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面不改色,只淡淡道:“驸马粗鄙,本公主用不惯。要保你,也不过是看在夫妻一场,不愿损了皇家与自己的名声。若你执意自寻死路,便是我亦救你不得。”   说罢,她漠然转身,迤逦而去。   柳宁箫盯着她那袅娜却决绝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最终却还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抬步跟了上去……   隔日早朝,再有那些弹劾驸马、或弹劾祁家的奏折,全被皇帝沉着脸厉声骂了回去。   “审案子有大理寺!都来朕面前吵什么!西地的流民、洪曲的叛军,怎么不见你们这些人如此积极!”   一席话吼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事的无事的皆不敢再多言,纷纷垂首噤声,草草退了朝。   朝后,许久不参政的祁渊应召入后殿。再返祁家时,他面色沉重,看着不太好。   “嫂子的事,恐怕到此为止。”   祁渊沉声对祁澜与沈鱼道。   祁澜讶然:“为什么?是不是我状书写得还不够恳切,我马上再拟一份!”   祁渊抬手按住兄长激动得微颤的肩膀,声音低沉:“陛下明言,此事没有可坐实的铁证,贸然指责侯府柳家已是冒犯,更何况纠结朝臣攻讦皇子。眼下念在你丧妻悲恸,不予追究,若再执意进言,必依法论处。”   祁澜一怔,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二弟!你知道你嫂子的为人、也知道我的为人!陛下这分明是听信了小人之言!”   沈鱼也蹙起秀眉,疑惑道:“明明前几日还未如此强硬,怎么今日陛下口风突然就变了?”   祁渊面色晦暗,低声道:“太子私下透露,昨天周琢公主连夜进宫陈情,倒伏在皇帝膝头凄凄哭了好一通。”   沈鱼:“……”   公主的眼泪,有时比朝臣的万言书更有分量。   她无奈轻叹一声:“眼下若还想拿到证据,恐怕就只有柳宁羽手上那些书信了……”   祁澜敏锐追问:“什么书信?”   沈鱼:“柳宁箫与柳宁枫的家书。”   祁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立刻道:“她有何条件?我来满足她!”   沈鱼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她要我一帖药剂,一种……能让她体弱,无法被随意安排嫁人的药。”   祁澜闻言一噎,他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知道柳宁羽所求绝非寻常之物。沈鱼至今未给,定有她的顾虑和原则。他虽急于为亡妻昭雪,但自小所读的书让他做不出这种慨他人之康的事情。   祁澜憋红了一双眼,剧烈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句“不如就给她”。   陆梦婉的冤情暂且陷入僵局,另一头,南溪医馆的案子却有了新的进展。   大理寺一路追查到王力的老家,找到他那八十老母和下头一群孩子,拿到了扎实的口供,又在其院后的老杨树下掘出一包金银,彻底坐实了他是受人收买、故意构陷沈鱼。   只是顺藤摸瓜再往上查时,线索却蓦然中断。那买凶之人行事极为谨慎,银钱几经转手,经手之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他乡,再也无从查起。   事已至此,大理寺也只好暂时结案,将来龙去脉详细记录在册,先行还了沈鱼一个清白。   没过多久,关闭许久的南溪医馆,终于重新开张。   重新开张那日,京城纷纷扬扬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粒,随风刮在人脸上,带来丝丝寒意。沈鱼一袭素色袄裙,外罩一件青缎斗篷,面容沉静地立于医馆正门前,在众多学徒伙计的簇拥下,亲手点燃了去晦纳福的鞭炮。   爆竹声噼啪作响,红色的碎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醒目。   然而,尽管医馆重开、瑞雪兆丰年本是值得庆贺之事,但因着陆梦婉的冤屈未雪,沈鱼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凝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   鞭炮燃尽,她便敛起心神,迅速投入到诊治病患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经此风波,南溪医馆的信誉似乎并未受损,前来求诊的病患反而较往日更多了。   沈鱼忙得脚不沾地,直至暮色四合,雪光映得窗外一片朦胧淡色,才得空喘口气。   她揉着手腕,正要吩咐学徒关门歇业,抬眼却看见医馆正门迈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当先一人轻裘缓带、面容带着几分酒色财气浸染出的浮肿、一身珠光宝气却也一身铜臭俗气,竟是渭南县那个土财主家的公子,江韶柏。   他身旁跟着一个身穿半旧青色夹棉长衫的文弱书生,面容清瘦,正是邓墨。   “哟!我就奇了怪了,京城怎么会有个南溪医馆,眼巴巴赶来看看,”江韶柏无视了门前学徒的示意,负着手大摇大摆踱步进来,仰着头四下环顾医馆内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沈鱼身上,上下打量,语气轻佻,“没想到还真是老相识啊!”   “沈女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着女郎,别来无恙。”邓墨随后上前,拱手一礼,看见沈鱼时眼眸中亦掠过一丝惊讶。   沈鱼早先听说江韶柏的父亲花了大力气为他捐了一个京官的闲职,却没想到如此快便在京城遇上他,更没想到邓墨竟也一同来了。   江韶柏见她不语,哼了一声,怪声怪气道:“沈女郎这是怎么了?不会摇身一变成了这京城医馆的大掌柜,就眼睛长到头顶上,不认识我们这些穷乡僻壤来的老熟人了吧?”他话里打着哈哈,眼神却闪烁不定,让人不大舒服。   沈鱼在京城这些时日历经风波,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今非昔比。单看江韶柏那神色,便知他肚里没憋好话,无非是想借机讥讽自己,却又碍于她如今气度、医馆规模,一时摸不清深浅,正暗自掂量着如何发作。   眼下医馆内还有零星几个抓药的病人,有了王力那番教训,沈鱼愈发谨慎。她面色平静地与二人见了礼,随即招手唤来一名伶俐小厮,对江韶柏道:“江公子远道而来,先到后厢房用杯热茶,稍坐片刻。待沈鱼处理完手头这点琐事,再来与二位叙旧。”   邓墨也在一旁道:“江兄,你我初来乍到,眼下人多,你又做的是六品大官,不适合太招摇,沈女郎此安排正好。”   江韶柏那双不甚聪明的眼睛转了转,觉得邓墨言之有理,这才勉强按捺住性子,跟着小厮走向那间略显拥挤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后厢房。   沈鱼快速处理完最后几位病人,见馆内事务已可由学徒应付,这才理了理衣裙,起身走向后厢。   后厢药房里,江韶柏大喇喇地坐在案边,端着茶杯,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邓墨则安静地立在药柜前,默默看着柜子上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神情专注。   见沈鱼进来,江韶柏只掀了掀眼皮,依旧坐着不动。邓墨却立刻转过身,急切地迎上前来,按捺不住语气中的惊叹:“沈女郎当真令人刮目相看!竟在京城经营起如此规模的医馆,实在厉害!”   沈鱼也对邓墨为何会与江韶柏一同出现在京城感到好奇,便出言相询。   邓墨脸上泛起一丝喜色,解释道:“托女郎赠书之福,邓墨侥幸过了童试。此番江兄奉调入京,邓墨便厚颜搭乘江兄的车马一同前来,预备明年的春闱。万万不曾想,竟能在此处偶遇女郎,当真是一场缘分。”他虽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里仍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对于邓墨,因着昔日南溪村的那些渊源,沈鱼总是怀了几分比旁人更多的关切。她顺着话头,又细细问了他备考的情形、在京的落脚处,言语温和。   邓墨目光灼灼地应答着,他过了童试本就心怀畅快,又在他乡遇故知,见沈鱼不仅将这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出落得愈发清丽标致,几乎每答一句,都要由衷地再赞她几句。   沈鱼知邓墨言辞恳切,并非虚饰,便也落落大方地受了,并不故作谦辞,同时也诚心恭贺他取得秀才功名,预祝他来年金榜题名。   两人一递一句,一时半霎竟忘了旁边还有个江韶柏。   祁渊一身官服后门绕到药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素来只有他的后厢药房今日多了一个瘦弱的男人,正和沈鱼相谈甚欢。祁渊目光微凝,只一瞬便认出了邓墨——离开南溪村的那天,沈鱼特意为他送书,他还殷切地跑来专程与沈鱼话别,二人关系瞧着很是不一般……   祁他眼底掠过暗芒,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缓步走到沈鱼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悦耳:“今日医馆来了客人?”   沈鱼正专注听着邓墨说话,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熟悉的气息,这才偏过头来看向祁渊,神色自然道:“嗯,从渭南县来的同乡。”   邓墨见到祁渊,面容一肃。他虽然不甚清楚祁渊如今的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官服,心知必定非同一般,于是满怀尊重地拱手道:“许久不见,不知兄台现今如何称呼?”   “祁……”   祁渊刚开口,一旁被忽视许久的江韶柏忽然起身,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摩拳擦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祁渊和沈鱼之间打转,语气酸溜溜又带着几分恶意:“怪不得当初你们两个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合起伙来坑了我江家的银子,跑到京城这繁华地界逍遥快活,做起了大买卖!”   祁渊仿佛这才注意到江韶柏此人的存在,见他还是那副猥琐模样,身材似乎比在南溪时臃肿了些,更显得上不得台面,不由在心底冷笑。   江韶柏绕着祁渊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悬着的腰牌上,竟想也不想,伸手就朝那腰牌抓去,意图看个究竟。   祁渊本可以躲开,可他存了几分如看猴戏的心思,便遂了江韶柏的意。   “京畿守备…巡防营……”   江韶柏凑近了,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腰牌上的刻字,随即嗤笑一声,松开了手,语气满是鄙夷,“哼,我当是多大的官,原来就是个看城门的!”   “江韶柏,今既领了官职,我劝你至少先把这朝服品级、官职高低分辨清楚,免得日后闹出笑话,丢了你父亲苦心为你捐来的官体。”祁渊眼睛轻弯,笑得让江韶柏不寒而栗。   邓墨在一旁看得尴尬,连忙讪讪地替江韶柏解释:“江兄,祁兄如今是巡防营统领,乃正四品武官。”   江韶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旋即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糊涂,但父亲花了重金为他捐的这个六品户部主事是个什么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六品和四品,中间还隔着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整整三级!   六品的主事,连每日清早入宫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江韶柏面上彻底挂不住,却又不敢当下就得罪祁渊,只得哼哼唧唧了几声,憋得满脸通红。   邓墨见江韶柏吃了瘪,又见祁渊虽面带微笑,眼神却冷淡地扫过他们,分明带着疏离与戒备,便很有眼色地拉了拉江韶柏的衣袖,主动向沈鱼告辞。   沈鱼送他们到门口,雪花依旧零星飘着。她想了想,还是关切地问了邓墨在京城的居所可曾安顿好,又细心叮嘱道:“京城风物与南溪大不相同,冬日更冷更干燥,若是有什么不习惯,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来南溪医馆寻我。”   邓墨心中感激,连忙应下。   江韶柏则兀自沉浸在品级落差带来的羞愤中,黑着一张脸,含糊应了一声,便拉着邓墨匆匆离去,心中却暗自盘算着父亲之前的叮嘱:在京为官,尤其是户部这油水足的地方,不在于差事办得多漂亮,而在于能不能站对队伍,抱对大腿!   他得赶紧打听清楚,这京城里,究竟谁才是真正值得攀附的高枝!柳家、陆家、祁家……这趟浑水,他或许能摸条大鱼出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不过说话的功夫,外头已是夜色浓稠。雪不知何时停了,清冷月光漫过屋瓦洒在皑皑积雪上,映得整条街一片朦胧银白。   沈鱼和祁渊并肩走着,脚下新雪被踩出咯吱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渊心中疑问盘旋,醋意暗生,尤其是邓墨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倾慕眼神,反复在他眼前浮现,让他觉得周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沈鱼却似乎浑然未觉身侧之人翻腾的情绪。   她微微蹙着眉尖,一半心思还挂在日间医馆的琐事上,另一半则沉浸在这雪后空灵宁静里,并未留意到祁渊不同往日的沉默。   祁渊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鱼脸上。   月色下,少女面颊雪白,莹润如玉,鼻尖被寒风吹得透出些许娇红,低垂长睫沾染了细碎雪光,轻颤间撩动人心。   祁渊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那个邓墨……”   “嗯?”沈鱼闻声抬头,眼眸倒映着皎皎月华雪色,“你还记得他?”   祁渊得她这一眼,呼吸乱了几分,缓了缓道:“你曾特意为他送书,我才有几分印象。”   “嗯,是他。”   沈鱼语气带了几分欣慰:“他读书很用功,能来京参加春闱,真好。”   “他看着年岁似乎也不小了,明年才首次春闱?”祁渊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她的神色,稍作停顿后,状似随意地添了一句,“我十六岁便已是武状元及第,授官从戎了。”   沈鱼眸光微动,听出了他话中几分拈酸攀比的意思。   罕见。   甚至有几分幼稚。   稀奇事也。沈鱼心下莞尔,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呵了呵发凉的手,也学着他那般漫不经心的语调,轻声应道:“文武科考难易程度自不相同,且他家中清贫,却从不断学习参试,志气更加可嘉。”   祁渊听在耳中,只觉得那个“更”字别有深意,仿佛在她心中,那书生的志气竟比他年少成名更值得称许。   他周身气息都敛得冷了几分,下颌微微绷紧。   沈鱼刻意不去看他,只拢紧风毛斗篷,听着脚踩新雪的簌簌脆响,嘴角一步、一步、一步地悄然扬起来。   祁渊见她状似不觉,甚至眉眼间透出几分欣然,那股无名醋意更旺了几分,索性步伐也落后半步。   马车候在巷口,车厢内炉火熏热。   沈鱼先一步踩着脚凳,弯腰钻进了温暖马车。   融融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脱下斗篷,靠向柔软车壁,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心想叫他再气一会儿,稍后再哄也不迟。   没曾想干燥温暖的车厢烘得她神识模糊,她也是真有些乏了,眼皮渐渐沉涩起来。   祁渊随后上车,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负气。   他原想等她主动开口问一句,哪怕只是寻常的关切。   然而一抬眼,却见她竟已阖眼假寐。   少女容颜恬静,呼吸均匀,一副全然没将他情绪放在心上的模样,祁渊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顶出来,却又无处发泄。   马车内烛光轻晃,蜡香淡淡。   祁渊目光沉沉落在沈鱼脸上。   她头微微歪向一侧,睫羽安然垂落,暖红炉子映得她面容愈发柔和静谧,显露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娇懒。   祁渊品着心头那点别扭,静静看了她许久,那点硬气终究化成了无可奈何的柔软。   他无声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解下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倾身过去。   带着体温的大氅厚重,几乎将沈鱼整个人都笼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似乎在梦中有所察觉,无意识地蹭了蹭温暖柔软的毛领,睡得更沉了些。   祁渊看着,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马车缓缓停下,已至府门前。   群儿在外轻声禀报,祁渊抬手示意噤声。   车内一片静谧,只余沈鱼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祁渊并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再次倾身,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片刻,然后轻柔地连人带衣将她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西厢房。   西厢房门前,眼尖的湘绿急急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生怕惊扰了此刻,更怕触了祁渊的霉头。   祁渊踏进寝室,躬身将沈鱼置于榻上时,却察觉到一丝冷风。   他蹙眉,来到窗边,发觉是上次他踩碎的那扇窗框还未修补……   祁渊略一沉吟,再次将人抱,转身便走向自己居住的剪竹园主室,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主室开阔温暖,地龙烧得正好。   他将沈鱼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深色的锦被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于是他驻足床畔又看了片刻。   睡梦中的沈鱼气息安稳。   祁渊眼神深暗,最终转身悄然离去。   他并未留在府中。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关家府邸,主室书房。   关长风正在灯下批阅卷宗,听得门前轻叩,开门却见祁渊夤夜来访,面色沉沉,眉眼里又有些别扭意味,便知绝非为公务而来。   关长风眉梢微挑,也不多问,令人烫了壶上好的梨花白来。   祁渊默然入座,自顾自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那儿,烛光勾勒出他略显紧绷的侧颜,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郁色与躁动。   “你说,”他不断自斟,声音在酒液的浸润下显得有些低哑,“若有人明知你不快,却偏要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是为何故?”   关长风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呷了口酒,道:“要么是毫不在意你心绪,要么…便是吃定了你,知晓你即便不悦,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祁渊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烛光跃动在他墨色眼底,明灭如雾,又暗藏光华。   他想起沈鱼今日那般情状,分明是后者。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股火复又燃起,却并非纯粹的恼怒,反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占有。   酒液滚烫入喉,浇油般让人心肝躁动。   关长风看他一壶酒都喝空了,对外头小厮道:“收拾客房,祁大人今日宿在家中。”   “不必。”   祁渊声音低沉,酒意喷撒,瞳孔愈发幽亮。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灯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修长手指弹了弹衣角,“走了。”   关长风看着祁渊身影迅速融清冷的雪夜,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第52章   更深露重,剪竹园不见灯火。   沈鱼自绒绒寝被中转醒,什么梦也没做,只觉得睡得黑甜,恍惚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外头北风枯号,屋内安宁惬意,她翻身欲继续睡。   乍然间,门扉响,枯号声大了一瞬。   凉气换入,让床上人清醒了几许。   沈鱼觉察出所处之处的不寻常来。   就好比,西厢房的正门在西面,这会儿门扉声响却是朝东;又好比,她习惯了在枕头下压安神的香囊,这会儿枕下却是空空如也;更不要提身下这大得双臂平展也够不到边儿的还有空气中隐约浮动的一丝凛冽酒气……   沈鱼的心提起,她直起身,摸索着拿到床侧的火折子,抖动手腕去点蜡烛。   酒香一瞬浓烈,她的手被人按住。   沈鱼看不清来人的脸,她只模糊瞧出个大概的黑影轮廓,却辨出了,是祁渊。   悬着的心回落,她这才察觉出冷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祁渊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将她打横又抱回床上。   沈鱼拉起被子一角浅浅盖在腰腿上,轻声问:“这是你屋子?我怎么在这里?怎么不点灯?”   祁渊一个问题也未答。   沈鱼只听见氅衣滑落在地的声音,像一朵白棉花“噗”地砸在地上。   窸窣声让人耳朵敏感,床板吱呀,祁渊也坐到床榻边沿。   沈鱼逐渐想起,之前她与祁渊聊着邓墨,然后在马车上睡着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睡醒在祁渊的床上。   被子下的腿动了动,沈鱼想穿鞋回西厢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适时地按住了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抗拒。   这触碰太过私密,即使隔着罗袜,沈鱼仍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掌心温度在黑暗中蔓延,带着暧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酒意微醺,祁渊忽然开口:“今日见到故人,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沈鱼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今岁春日,在江家宅外,”他语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在闲话往事,“若不是邓墨出面解围,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沈鱼一怔,没想到他还绕在那邓墨身上,提起这桩事来。   “那天你穿着水红色的春衫,头上还别了一朵同色的绢花,可是?”祁渊说话时微微后倾,仿若在遐想沈鱼自我簪花的模样。   他感觉到掌下脚腕微僵,脚趾不自然地蜷缩一瞬。   “自南溪村临行前见他,总觉得面善,却不知道哪里见过,今日喝了酒,倒叫我忆起了之前模糊的记忆。”祁渊继续淡淡道:“你特意梳妆打扮了去见他,他也颇为照顾你,你们关系大概很好。”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既未肯定什么,也未断言什么,却像雪后落下的第一脚,磕磕嚓嚓地,在沈鱼心中踩出好大的动静。   她下意识地脱口辩解:“都是乡亲,他姑姑是村里的邓大娘,我才和他相熟些。”   黑暗中,祁渊的唇角弧度无声锐利勾翘。   “哦?”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逼近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邓大娘,来过你家中一趟,然后不久,你就急忙托着辛夏把我送去了江家……”   沈鱼顿时语塞。她没想到他能将这些细节都回忆得如此清楚。   祁渊趁势追问,声音低沉如诱哄:“这其中,应当有些关联的,你说可对?”   沈鱼心绪微乱,急着想撇清,未及深思便低声道:“关系是好了些,但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过邓大娘时常来找我说话,我与他有几面之缘,多余的什么也没有……”   祁渊声音沉下几分,指尖拨开袜靴口,摩挲沈鱼足踝细腻的皮肤,貌不经心地问:“说话?还是说媒?”   麻麻地痒意自踝骨攀爬,沈鱼呼吸一滞,没能及时开口否认。   祁渊彻底将她罗袜褪掉,下结论似地笃定道:“邓大娘说和你们,你想同他在一起,所以把我踢了。”   沈鱼面色白了一下,无力强词道:“不是的……”   祁渊一顿,指腹沿着她脚背上的筋骨搓磨,目光灼灼看着她:“那是什么?”   尽管沈鱼内心想要矢口否认,但眼下这件秘密仿佛随着罗袜褪去已然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她只能节节败退,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很想同他在一起……不过是……心浮气躁才……”   后面的话消弭在唇齿间。   黑暗中,祁渊仿佛不耐再听了,吻得有一些蛮横,手也一路从脚腕沿着内裙向上,掐着她腿,指腹深陷软肉。   他的吻从娇唇游离到腮畔:“既然那时选了他,为何后来还要嫁我?”   沈鱼喘息着,失神想着他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祁渊低声唤她:“沈鱼……”   他语气沙哑低软,手上却不断加重,裙下温度升高,很快肌肤像被沾住一般黏腻。   沈鱼觉得祁渊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她眉头蹙着,忍耐着,从喉间挤出一声变调的“嗯”。   “如果那天不是为了救我,你真的会嫁给他吗?”祁渊手上继续欺负她,修长手指沿着汗湿的肌肤一路到底,单薄衣料被他手背骨节顶起,拉扯感让皮肉微痒。   沈鱼僵了下,面色瞬间绯红。   她往旁躲避,“若没有你,在南溪村,邓墨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   祁渊动作也停下来,“所以其实和我在一起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这样对你更好。”   沈鱼一噎,偏过头,喃喃道:“不是的。”   “就是的。”   祁渊语气有些任性,“或许在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你对我有几份情,但后来我不是了,你就只拿我当一个可利用之人,现在你看我对你死心塌地了,更是随便惹火我,不管我。”   沈鱼脸色涨得通红,却又因为祁渊说得也没错,而嗫嚅着再没脾气否认。   祁渊一双漂亮的眼里是痴嗔愠怨。   他忽然叹了口气,“怎么不继续糊弄我了。”   沈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祁渊抵着她的脸,蹭她乌鸦鸦的鬓发,“其实你哄哄我,我就好了。”   沈鱼红着脸,看他突然示弱,低声问:“怎么哄?”   祁渊怏怏,他知道,面前女人是很会牵动人的,如果不会,那就还是对他没情分,所以才做不出。   他在她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像是表达不满。   沈鱼福至心灵,螓首偏转,啄在他脸颊。   祁渊抬首,换成唇瓣与她交叠,沈鱼伸出舌尖,主动探寻。   看,她是很会的。   祁渊暗道,心底因邓墨而起的嫉妒好受了些,其实邓墨又算什么呢,祁渊轻嗤,沈鱼是他的,从前是,现在是,从今往后更加是。   酒气渡了过来,沈鱼也有些混沌醉意,隐隐希望祁渊在层层布料下的那只手可以再动起来。   但祁渊现下一门心思想做的,是把那些碍事的冬衣全部拆掉。   窗外有轻微声响,又下雪了,白皑皑的,将大地铺陈出起伏曲线。   沈鱼原打算压箱底的秘密被祁渊悉数抖落,她有些忐忑,忧心祁渊会为此与她不快,又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毕竟,他现在已经占据了高地,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居高临下地索求了。沈鱼又有几分委屈,明明是祁渊自己说的,她可以随意利用他,可以踩到他身上……   但眼下讲道理又有什么用,身上人显然已经疯了。   沈鱼瑟缩着,保不住衣服便去拉被子,声音脆弱:“你喝多了……”   “是吗……”   祁渊不承认也不否认,一面随意回应着,一面按住她的手腕,顶开她双膝。   腿侧肌肤贴到对方微凉柔滑的衣摆,沈鱼出神想,或许可以趁他脱袍的时候抓着衣服溜走。   祁渊轻哼,仿佛猜中她所盘算,不满她此情此景还在和他耍小聪明,狭长眼眸摇摆,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施施然松开了按在沈鱼手腕的手,换到她膝弯,缓慢撑抵,推开,留出空间,再侵占所有空间,方才亲出水光的唇贴着另外一个湿漉漉的地方亲了一下,那里下意识收缩远离,他就回敬似地伸舌流连,非要舔开一条缝,熨抚紧绷褶皱。   沈鱼猛然羞耻起来。她纤指向下抓在他肩头,呼吸破碎,“祁渊……你……”   “我喝醉了。”祁渊重复她之前的话,发烫的气流呵出,沈鱼脖颈轻抬,微微阖上眼睛。   他察觉到她的颤栗,更加肆无忌惮。   沈鱼两颊酡红,目光迷朦又空洞,觉得自己像被掰开的蚌,蚌肉浸在咸水里,被食客饮用汤汁,还被舐吮被包裹的珠子。而祁渊身上衣衫完好,领扣甚至还扣在最上面一格。这巨大的反差让沈鱼羞愤。   她不是处子,可曾经只知蛮干的人如今有意温存撩拨的感觉却让她比第一次时还要难以承受万分。   祁渊自下而上抬起眼皮观察,见沈鱼眉头失神微蹙,身子淋漓尽致的软着,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想如何从他身边逃走,作恶的心终于满意了些许,却完全还不够满足,他起身,一面自解衣袍,一面开心地不断啄吻。   她的味道和他的气息勾缠在唇齿之间,沈鱼难堪地别开脸。祁渊也不强求,继续亲她脖颈心口,将津液带到四处。   密密麻麻的酥软让沈鱼眩目,唇畔湿咸提醒她祁渊方才做了什么,她目光幽幽,脸色嫣红,“你何须如此?”   祁渊抚摸她娇粉的脸,掐着她曼妙柔软的腰肢,“让你舒服,我也好恣意些。”话落瞬间,他言出法随一般,动作毫不留情。   沈鱼闷哼,贝齿咬住腮肉,血气微腥。   祁渊以手撬开她唇齿,帮她打开呼吸,声音如魅如惑:“放松……沈鱼……放松……”   沈鱼呼吸发颤,回过神来恼怒不已,双手捶他胸膛,蔻甲抓刮他肩脊。   祁渊不惧痛地承受,接纳她所有脾气,也迫着她接纳他的。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相对着,沈鱼终是先行错目,祁渊懂了,兴致迭起的同时又有十足的耐心,享受起他自己赢来的。   细密之音伴着呼吸交错,阔大的床榻承托两人的动静。   沈鱼膝盖耸着,一开始还能勉强盘住,到后来垂垂着被人捞起,再后来实在挂不住了,便翻转颠倒,被扶直了腰身坐着继续。   祁渊兴致愈发高涨,一分是因为得偿所愿,一分是因为眼下姿态如果沈鱼不配合,他是万不得如此顺畅发力。   密不透风的暖室把所有声色包裹,温香甜蜜,浓情缱绻。沈鱼面靥红艳,光裸肌肤在烘热床帷里泛起汗珠细密,帷幔青浅,沈鱼杏眸荡漾,想起那日背后的搔痒,轻轻仰倒,不料角度微变,又是一阵颤抖。   祁渊新奇地看着她,乐见她主动找趣儿,低声哄她:“再靠近点。”   沈鱼羞怯拧眉,不同意。   祁渊只好寻摸着自己来。   沈鱼很快后悔了。若是她主导还能自己把握个轻重缓急,可眼下祁渊细致绵长的温存起落,让她如何能保持清醒……   冬夜的黑密密麻麻,夜雪前呼后拥扑在窗纸上,敲敲打打。   帐中人终于尽欢,万缕青丝交缠共枕。沈鱼精疲力尽,没吃晚饭的胃袋瘪瘪的,小肚子却反常微鼓。她眼眸深阖,发哑的嗓子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祁渊却依旧煞为好性,玩她的发梢,深嗅她颈侧,抚摸她肚子。   一股温热流出,沈鱼嫌弃地挪了半寸,不愿躺在水迹上。   见她如此,祁渊迈步下床,沈鱼懒得动弹,眸子转着遥遥望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盆,一张布巾。   他挽起流荡衣袖,蹲跪在榻边,筋骨分明的手拧干布,托在掌心,低眉为她擦洗。   沈鱼眯起眼,觉得指尖发丝都在惬意,心里又隐隐担忧如此乱来,明天醒来了怎么见人,万一孕了又当如何,于是数着日子算自己月信,却一三五地数不明白,迷迷蒙蒙睡着了。   祁渊抱着她,换到另一侧的贵妃卧上,看少女光洁如新的皮肤,很想再咬上去。沈鱼睡得小腿发抽,祁渊为她揉揉按按,怜她累极,终是压住了那份心。   雪飘飘落落,二人在贵妃卧上挤了一夜,天晴方醒。   群儿和湘绿在廊柱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敲门唤主子起床。   忽闻房间里终于有了脚步声,二人皆屏息敛声,贴门细听。   门扇骤开一道缝,群儿湘绿险些跌倒。   祁渊俯看他们,面无表情道:“你们去禀报老爷夫人,就说沈女郎房间窗子漏风吹得不大舒服,在我屋里休息,这些天就不一道用膳了。”末了又扔出一床斑驳濡湿的单子被子,命人好好清洗。   被单气味微妙,群儿脸上一红,湘绿跟在夫人身边儿多年,反是镇定些,捡起被单,翻翻看看,蹙眉对群儿道:“怎么没有落红?”   “我、我哪知道……”   群儿压着声音:“兴许公子克制,未有逾矩。”   湘绿乜他一眼,才不信。   联想祁渊才一回家就说要娶沈女郎,湘绿心中细细合计,目光一惊,难不成在此之前,二人已经有过亲密?再思及之前发现的那些钗啊帕啊的,湘绿这才恍然,只怕也都是二少爷偷摸送的!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告诉夫人,可她眼下是沈鱼的丫鬟,偷偷禀报主子私事是万万不该,何况若被祁渊知道了,那她有得苦头吃。   天冷,潮湿的被单在手中开始发硬。   湘绿心一横脚一跺,有得在此纠结、不如让夫人快快把二人的婚事提上日程! 第53章   剪竹园主室里暖融如春,淡白的烟丝自熏笼中袅袅升起,若有似无缭绕在绣帷锦榻之间,透着一股事后的微妙静谧。   祁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走到床边,递向裹在被中的沈鱼。   沈鱼神态缱绻懒散,嫣红唇色有几分干燥起皮。   她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本不想理祁渊,奈何唇舌干渴得厉害,只得伸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接过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祁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散漫而肆无忌惮,她饮茶时低垂着眼,吞咽时喉颈微动,无比脆弱也无比美丽,如同一只倦极饮水的小鹤。   待她饮够了,祁渊接回杯子,就着湿湿唇印将杯底那点残茶一饮而尽,动作极其自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沈鱼睨他一眼,悻悻然别开脸,懒得同他说话。   祁渊淡笑,指尖摩挲着杯沿,低声道:“最后一杯了,看你喝,我也口渴。”   沈鱼了然他是这会儿不欲唤人进来,也不想亲自出门去要水。可这房间里连个垫肚子的点心也没有,他们总不能就此绝食。她声音微哑,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出这扇门了?饿死你倒也罢,我可不想做陪葬的饿死鬼。”   祁渊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接话:“你是饿死鬼,我可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鱼下意识反问。   祁渊俯身靠近,气息温热,恬不知耻地低语:“我是风流鬼。”   沈鱼抬手便要拧他,动作间宽松的寝衣滑落,一截如玉的手臂露出,其上斑斑点点的暧昧红痕在阳光下活色生香,乍现无疑。她脸一热,急急收回手,胡乱拢紧松散的衣襟和被褥,懊恼地轻叹一声。   “怎么叹气?”祁渊明知故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在枕畔的如墨青丝。   沈鱼沉默片刻,仰起一张绯红未褪的脸,眼中带着忧色:“你我这样,让人知道了怎么好……”   祁渊存心逗她:“你我怎么样了?”   沈鱼褐瞳一黑,气鼓了脸。   她暗骂自己傻,这会儿才看出祁渊就是个表面端方、内里倜傥的浑人,昨夜被他一番“审问”搅得心神大乱,此刻回过味来,才品出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爱嫉怒怨兴师问罪,分明是早存了念头,诱着她共赴云雨。眼下什么不可有肌肤之亲的约定早已如空中阁楼,再提也是没意思,沈鱼抱着软枕,只是担心这事若传扬出去,不知又要带来多少口舌是非。   沈鱼也道怪哉,从前在南溪村时并不十分在意旁人议论,可自踏入这京城,尤其是入了祁家,才愈发觉得人言可畏,字字如刀。   祁渊见她出神,坐到床边,又缠上来,“想什么呢?”他在少女面靥轻啄,声音低沉:“满京城里早就知道了,我们是要成亲的。”   沈鱼闷不吭声,眸光却软了三分,她还是不太习惯此刻的亲昵,微热脸颊垂垂埋进臂弯里,思绪飘向将来。   屋里沉静片刻,沈鱼忽而想起一桩正事,语气认真起来:“柳宁羽手中的信……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拿到才行。”   祁渊眸光微闪,意外她此刻提起此事。   不过,他喜欢她这般模样,平日里越是清醒自矜,情欲上头时的心随意动才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沈鱼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轻声问道:“你可有想法?”   祁渊唇角微扬,忽然向前倾身:“不若我夜半做一回梁上君子,翻墙入柳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偷出来。”他的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着一丝认真。   沈鱼只觉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柳家虽不比侯府戒备森严,却也非无人之境。你……”   “兵不厌诈。”   祁渊勾唇,末了语气转淡,透出几分沉稳,“总归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与虎谋皮,谈何心甘情愿?”沈鱼摇头,“柳宁羽并非蠢人,她握有此信,岂会轻易松手?”   祁渊缓缓道:“除非她能得到更大的好处,或是……面临更无法承受的威胁。”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沈鱼看着他,心下隐约猜到祁渊必定还握有她不知道的后手。   她正想追问,他却只淡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两人俱是一怔。   高氏的声音遥遥响起,说来看看沈女郎。   沈鱼霎时涨红了脸,眼见穿衣已是来不及,她迅速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祁渊倒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才转身去开门。   高氏端着一盅羹汤立在门外,目光温和地落在祁渊略显凌乱的衣襟上。   她进门,目光在室内不着痕迹地一转,见沈鱼蜷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笑容温婉:“听闻昨夜窗框坏了,可吓着了?”高氏将汤盅放在小几上,“伯母今日便遣匠人来修葺。日后屋子若有损坏,定要即刻告诉伯母,莫要委屈了自己。”   沈鱼忍着羞赧,哑着嗓子道谢,倒真有几分吹了凉风得了寒症的意思。   高氏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的事,目光扫过榻边随意丢弃的男女外袍,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温和道:“这羹汤趁热喝,最是安神补气。”   待高氏离去,沈鱼立刻揪住祁渊的衣袖,声音发虚:“她……定然是看出来了……”   祁渊却不在意,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揉捏:“看出来又如何?”   沈鱼一怔,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如此。   她思索片刻,努力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我也不知道,大概爹娘去得早,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如今总怕哪里坏了规矩,惹人厌烦……”沈鱼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怅惘。   祁渊察觉她情绪悄然低落,手臂揽得更紧,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沉缓而郑重:“父亲母亲都是宽和的人,若你实在不自在,待成婚后,我们便搬出去自立府邸。”   沈鱼心尖一颤,抬头望他,过了半会儿又摇摇头。高氏慈爱,祁闻识威严公正,沈鱼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她甚至喜欢能有这样的长辈,大概……她还是需要点时间再去适应这种亲密。不过,能得祁渊如此说,沈鱼还是开心的。   天光透过窗棂,恰好映亮她面庞,肌肤如玉,褐瞳璨然,祁渊喉结微动,忍不住又低头吻住她。   “唔……”沈鱼气息不稳,眸中水光潋滟。   祁渊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目色幽幽。   他昨夜并未尽兴,此时欲念一起,再难压下,于是强着哄着,任性趁机又来一回。   天亮着,和夜间的感受自然不同,喉间更压抑时,撞击声音就更大,刺亮的天光将白色映得更透,红色也更嫣然,彼此的神情反应皆无所遁形,一个唇瓣颤抖,一个轻轻喟叹,暧昧气味攀升氤氲……   于是直到日上三竿,沈鱼才吃上第一口热粥,至于南溪医馆,则开业仅一日便又匆匆挂出“东主有事”的牌子。她咽着粥,虽心系医馆,奈何周身酸软,莫说坐堂问诊,便是下床走动都颇为勉强。   捱至傍晚,听得张管家带着匠人将西厢房的窗框修缮完毕,沈鱼才悄悄溜回自己房中。又歇了一整日,方才重新在医馆现身。   小厮见她严严实实围着一条雪狐毛领,鼻尖却沁出细密汗珠,不禁疑惑:“沈女郎,您很冷吗?”   沈鱼面上一热,只含糊道:“病体初愈,需要保暖。”   小厮遂放下疑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原定于年后的婚事,终究还是提前到了腊月里。   大红烫金的请柬飞入京城各高门府邸。   沈鱼思忖再三,仍是亲手写了一份给邓墨,送去之前,她特意去书房寻了祁渊。   彼时祁渊正执笔批阅文书,听闻她的来意,头也未抬,只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我几时不喜他了?并无此事。你想请谁,便请谁。”   沈鱼目色狐疑,暗怪他怎么变好性了。   祁渊却下笔愈发畅然,卧蚕鼓鼓的,眼尾勾着,盼那日快些到来,好叫某些人看得分明。   雪又落又晴。   祁家有喜的请帖在各家门户还没暖热,护国公大将军柳如晦即将从西地归京述职的消息又起。   被迫低调许久的柳宁萧、张扬爱闹的柳宁枫,还有素来避世的柳宁羽纷纷各有动作。   拜帖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大周兴初二十八年似乎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第54章   京城接连落了几场大雪,四处银装素裹,呵气成霜。   因着筹备婚事,沈鱼近些日子都只有上午才在医馆坐诊。   这会儿临近中午,病患渐稀,她得闲无事,正预备早些回家去,忽地听见街面上一阵喧嚣,马蹄声嘚嘚,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像是有什么大人物经过。小厮已经忍不住跑出去看。沈鱼心下微动,也走到医馆门边,纤指撩开厚实的夹棉挡风帘,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红缨如火的亲兵肃然开道,其后,一员大将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之上,缓辔而行。其人并未穿戴厚重冬衣,仅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轻甲,身形挺拔,肩脊阔厚,任凭寒风凛冽,自岿然不动。   道路两旁,百姓们纷纷避让,或跪或拜,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窸窣响起:“是柳大将军!”“护国公回京了!”   沈鱼心下了然,看来那骏马之上就是驻守西地多年的护国公大将军柳如晦了。她放目望去,待他再行近一些,如斧劈刀削般硬朗的五官便显现出来,他鬓角微霜,眼角亦刻上了细纹,却不减锐气,眉宇间积蕴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与威严,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令人望而生畏。   沈鱼暗叹,此人之霸气深沉,确非寻常。柳家那三位,看来是各得其一隅,却远未得其神髓。   方才出去张望的小厮缩着脖子溜回堂内,搓着手啧啧赞:“沈女郎也看着呢,这柳将军出征的时候小的也在路边见过一眼,一别五六年,看着是比当年沧桑了些,可这通身的气势……啧啧,绝对比当年还要吓煞人,跟那磨久了锃亮的大刀似的!”   沈鱼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挡风帘。她总觉得,刚才那柳如晦似乎朝她这医馆扫了一眼。   柳如晦回京,柳府自然要大摆宴席,既是接风洗尘,也是向京城彰显圣眷恩宠。   柳宁枫早在柳如晦即将回京的消息放出来的时候便已坐不住了,自是广发请帖,几乎邀遍了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闺秀命妇。但沈鱼身份特殊,又与柳家微妙,自然不在受邀之列,而祁沁与柳宁枫素来不睦,也未被邀请。唯独已嫁入关家,身为关家大少奶奶的祁溪得了一帖。   宴席后没有两日,祁沁便按捺不住好奇,缠着高氏给祁溪递信,请她回娘家小坐说话。   高氏岂能不知道她那点儿心思,伸手轻刮她鼻尖,嗔道:“你啊,何时能沉稳些?也和沈女郎多学学,也修修自己的气性,咱们家本来就和他们柳家不合,之前敲锣打鼓闹得那般难堪,如今他们气势正盛,何必上赶着听这些事情,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祁沁眉头一拧,却不这么认为,谁家不是表面光鲜,难堪的都在里头藏着,她宁愿明明白白地知道人家到底是好是坏,也不想掩耳盗铃,心里好奇得猫抓似的难受,还要装作不在意,难道就是修什么心了?   不过她还不敢直接反驳高氏。祁沁知道现在家里,在母亲眼里分量最高的当属沈鱼,经过灵芝那一场,她也是彻底服了沈鱼,眼下,她圆圆眼珠滴溜溜转,打量着旁边安静烹茶的沈鱼,起身直接挽住她的胳膊,娇声笑道:“母亲还说呢!二嫂嫂心里肯定也好奇,只是她性子沉静嘴上不说罢了,我这是替二嫂嫂问了心里话!”说着还黠促睇了沈鱼一眼,圆眸眨动,“可是?”   高氏笑骂:“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婚事还没成呢就‘二嫂嫂’、‘二嫂嫂’地叫,把你沈姐姐都闹得脸红了,你自己也不嫌臊。”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祁沁浑不在意,撒娇卖痴地来回摇晃沈鱼的胳膊。   沈鱼被她晃得头也晕了,不过心底也确实关心柳家动向,便出顺势温言道:“柳将军回京是大事,满京瞩目,我们略知一二也无妨,不如就依了沁儿妹妹所言,且我也许久未见溪姐姐,正好借此机会向她学习一番持家之道。”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颇为周正,高氏听在心里,对这个准儿媳满意点头,至于方才沁儿一番拉扯让沈鱼脖颈下露出来的那点儿还未完全消下去的痕迹……高氏眼眸半垂,渊儿喜欢,沁儿和她也越处越好,自己也不会多说什么,婚事提前些,不要弄出未婚先孕的消息就行了。   高氏柔和笑着,吩咐张妈妈去给关家送信儿。   当晚,祁溪便与关长风一起来到祁家用晚饭。   碗筷刚撤下,祁沁便迫不及待地挨到祁溪身边,压低声音问:“长姐快说说,那柳宁枫在她爹的接风宴上,可又出了什么风头?或者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眼子?可有谁受她的气了?有没有胆大的和她吵吵?”叽叽喳喳一口气八百个问题,听得沈鱼都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暗恋柳宁枫,才如此关心人家动向。   祁溪性子素来沉稳,也习惯了祁沁这幅样子,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淡淡一笑:“那般场合,又有柳将军坐镇,能有什么好看头,无非是姐妹们说笑玩闹,争奇斗艳的寻常把戏罢了,也值得你这么关心。”   祁沁撇撇嘴:“柳宁枫什么幺蛾子弄不出来,我就是好奇嘛。”   “不过……”   祁沁顿了顿,语气又染上一丝别样深意:“柳家那三位公子小姐各怀鬼胎,却不知道那柳如晦此番回京可不止带了战功和威名,还带了些别的‘惊喜’,只怕他们三个现在是喜忧参半,往后的日子有得好闹呢。”   祁沁眨眨眼,没太明白:“柳如晦回京那么大的派头,他们还能不高兴?能有什么忧?”   祁溪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缓缓道:“柳将军此番并非独身回京,他将之前带到西地去的一群妾室也带回来了,其中一位叫桂姨娘的身怀六甲,瞧着快要临盆了。”   “什么?!桂姨娘!”祁沁惊得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若只是个寻常妾室倒也罢了,可那桂姨娘不是别人,不正是柳宁羽的亲娘!   柳如晦这个年纪再得子,对于人丁不算兴旺的柳家而言,无意是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何况怀孕的还是素来弱势的柳宁羽的亲娘,多年建立的平衡突然打破,可不是要有好戏了!   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沈鱼也缓缓抬头,眼眸掠过一丝了然的深思,她忽然想起祁渊之前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对柳宁羽来说更大的变动,莫非指的就是此事?   他身为巡防营统领,消息自然灵通,只怕是更早就知晓了柳如晦携眷归京的详情。   沈鱼正暗暗想着,祁溪见她久久不语,面庞清冷柔素,话音关切:“光顾着说别人家的闲事了,还没问问沈妹妹。筹备婚事千头万绪,可还忙得过来?你同我们这些成日只困于内宅的女子不同,还要打理医馆。若是绣嫁衣、备嫁妆有什么来不及的,千万别客气,就让沁儿这丫头去帮你,我瞧她闲得发慌。且她绣工尚可,沈妹妹不用白不用。”   沈鱼敛起心神,笑着应道:“多谢溪姐姐关怀,眼下倒还忙得过来。如今医馆那边,我十天里只去个五六日,且多数只坐诊半日,一应琐事都交给学徒们操持了。”   祁溪点点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那就好。眼下已是冬月,年节下走亲访友的迎来送往本就繁多,如今又添上柳家这桩大动静,京城里鱼龙混杂,比往日更甚。我听说渊儿今日也是忙得不得闲,连回家用晚饭的时辰都没了,他做京畿守备的如此,更是说明京城不太平,沈妹妹减少些外出,总是好的。”   沈鱼颔首,明白祁溪所言的道理。   一席话罢,张妈妈带着丫鬟们端上烧得正旺的暖炉,又奉上热茶并几碟精巧的茶点。祁家女眷们围炉而坐,剥着烤得暖香的橘子,在一片清香里说着体己话,又因有祁沁这个活宝在一旁插科打诨,不时又传出些欢声笑语。   沈鱼掰着橘瓣儿,面上言笑晏晏,心里却有些神思恍惚,不消祁溪说,她也早注意到,祁渊近些天回剪竹园愈发晚了。   送走祁溪与关长风已是深夜。   沈鱼独在西厢,躺着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早前刚来京城时,祁渊初掌巡防营、医馆也刚刚开业,两人也时常几日不得好好见上一面,那时她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可如今只是一日未见,她心底便觉得少了些什么,莫名地慌闷。   沈鱼索性起身披衣,点燃烛火,抄起绷子,继续在上头绣鸳鸯。奈何心绪纷乱,针脚接连错了几处,反而糟蹋了上好料子,她懊恼地放下绷子,披上斗篷推门走到院中。   夜深人静,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飘飘扬扬落下,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也在沈鱼发间、肩头缀上点点莹白。   寒意侵骨,她却浑然不觉,只不时望着月洞门的方向,在手心呵着团团白气,固执地想看看,祁渊今夜究竟几时能归。   大概半个时辰,或许更久,沈鱼只知道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时候,雪都已经停了。   祁渊步履沉稳,初进剪竹园时眉眼间还带着沉沉之色,待到望见院中立着的那个尚在往手心呵气的身影,脚步蓦地一顿,墨瞳随之亮起,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大步流星来到沈鱼身边,一摸她冰凉的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怎么冰成这样?”祁渊随即拉开大敞毫不犹豫地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有几分责怪道:“天这么冷,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沈鱼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前温热结实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等你。”   软软糯糯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锐利的钩子,挂在祁渊心尖,让他呼吸一窒,话也说不出了,唯有手臂收得更加紧,恨不得要把那具柔软凉滑的身子揉进自己骨血里。片刻后,他才低语解释:“是我不好,没有提前让人捎个信回来。”   沈鱼在他怀里摇摇头又点点头,贪心地嗅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气,什么也没说。   二人在清寒的院子里静静抱了一会。   直到感觉怀里的身子不再细微发抖,祁渊才稍稍松开,却仍一手揽着沈鱼的肩,半护半抱地将她送回西厢房。屋内炭火尚温,他只略坐了坐,便又要离去:“你好好歇息,我还有些手尾需处理。”   沈鱼隔窗望着祁渊,他身上氅衣看起来沉重冷硬,墨色发丝垂了几缕在肩头,露出些少有的惫怠,然而他步履方向却不是回自己的寝室,反是往那冷清书房去……沈鱼忍不住唤道:“祁渊。”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色下有些飘忽空灵。   祁渊回头,眼帘轻抬,带着询问看向她。   沈鱼心跳失序,咬了咬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微微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西厢房冷,我今夜……能不能到主室去睡……” 第55章   西厢房冷?   祁渊刚从西厢房出来,自窗框修好后,张妈妈又遵照吩咐在西厢房又添了两个取暖的炉子,说室内如春许是有些夸张,但是绝对算不上冷的。   但祁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不自觉往回迈了一步,揣摩她的意思,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倒还算冷静:“可要我带你进去?”   沈鱼摇摇头,只怕一旦一同进了屋子,他便不会走了。她不是缠着他一块儿睡觉的,只是想他忙完了能陪陪自己,自己也陪陪他。   沈鱼从窗扉绕到门前,像只胆怯又勇敢的雀鸟,“你先去忙,不必管我。”   祁渊看她羞颜可爱,更添几许妩媚风情,恨不得立刻拉入怀中,几许深重呼吸后,才缓缓道:“好。”   沈鱼躲开他目光,扭身去了主室。   要说温度,现在这儿同西厢房其实是差不多的,但沈鱼就是觉得在这里更惬意些。她点上熏笼里的香,心跳渐渐平稳,目色在贵妃卧和床榻上流连一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片刻后脱了外衫,躺进了锦被里。   被褥间香味冷冽,在这暖室中十分清爽。   沈鱼将自己埋入其中,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揣着些羞怯大胆后的惶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闻着那味道,逐渐阖上双目,意识混混。   并没有过多久,又有脱解衣物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沈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祁渊正立在床边,把他那一深色衣衫紧挨着她的衣衫一道悬挂在架子上。   他此刻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墨发也垂散下来,颌线温柔,眉目松弛惫懒,多了几分恬淡惬意。   沈鱼正支起上身,祁渊则顺势掀开被子,带着一身微亮湿气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便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身子烘热柔软,散发甜香,祁渊深埋她颈侧胸前,贪婪呼吸。   沈鱼被他微凉的气息冰得身子一抖。   祁渊低声呵笑,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暗哑:“要吗?”   他盯着她,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到了她寝衣下捏上软圆的白丘,牙齿咬解她领口盘扣。   沈鱼匆匆按住他的手,躲开些,声音带着羞窘的推拒:“你今日累了,该早点歇息……”   “累?”祁渊亦步亦趋贴上来,胸腔震动透过身体传递,之前微凉的气息现在已经灼热到发烫,“这种事情哪有累的。”   沈鱼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可她来主室,初衷真的只是贪恋那一点暖意和陪伴,并非为了那些……她无可奈何,连连推他:“快起开,你若非要这一回,今后我就不再来了……”   这话一出,祁渊的动作果然顿住。   他凝视着沈鱼,思索片刻,低声追问:“意思是,若我今夜老老实实睡觉,明天你还来吗?”   沈鱼一滞,觉得他曲解自己,却又鬼使神差地不想否了去,只故作淡然道:“大概吧,看我心情。”   祁渊眉眼弯弯,俊颜满是笑谑,低头见她面色绯红又强做镇静的模样,不免心中喜爱更甚,轻轻捧住,眉心鼻尖唇畔一路啄吻,虽然想要她至极,还是按捺下心,只揽抱着她,声音变得轻松而温柔:“好,听你的,睡觉。”   只可惜他虽然有意只是睡觉,可年轻气盛的身体却不会被明日才能吃到的好处立刻压制,那一处始终抵在沈鱼身上,强压着反而更加让人难以忽视。   沈鱼悄悄转动,想错开些,背过身去。   “别走……”祁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手臂勾着她软软的肚子,把人捞回怀里,又是好一阵抱蹭揉捏,耳鬓厮磨。   沈鱼被他弄得身上又痒又酥又麻,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般睡法,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还是……少来为妙……   室外霜寒露重,室内春色隐晦旖旎,这一夜,沈鱼睡得香甜。   翌日天光初亮,沈鱼盯着睡得潮红的脸悠悠转醒,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   她探手摸过去,被窝下还残留些余温,却不知道祁渊是何时走的,她竟然毫无知觉。   沈鱼坐起身,抬目四望屋内简洁而硬朗的陈设,不免竟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收回视线,走到架子旁穿衣,忽然发现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尚冒白气的清茶,旁边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铜制莲花手炉。   她走过去,素手覆盖手炉上,暖融融的,显然是刚刚备下不久。   热流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沈鱼嘴角不自觉上扬,方才的失落感一扫而空。   她用了茶,捧着手炉,趁湘绿正在浴房备水,做样子在西厢房的踏上又躺了一躺。   湘绿回房看见沈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方才已经得了祁渊的话,说备了水送到主室去便可,怎么一转眼沈女郎又出现在了西厢房?   这边儿沈鱼悠悠睁眼,也唤湘绿问眼下什么辰光了?   湘绿看着沈鱼故作假寐,又状似自然地转醒,明白过来,忍不住低下头轻笑,轻快道:“才卯时三刻,还早呢,女郎可要再眯一会儿?”   沈鱼摇摇头,拥衣起身,湘绿便自然地伺候她梳洗。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妆台前。   沈鱼目光扫过妆奁,落在一支攒珠柳叶簪上,想起是如何得来的,杏眼柔柔的,启唇轻声道:“就用这支吧。”   湘绿依言为她绾发,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柳叶簪插入发间。   沈鱼对镜照了照,不觉微微一笑。   镜中人眉目舒展,肌肤红润,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媚光泽,较之从前青涩的清丽,更添动人韵致。   湘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赞道:“女郎近日气色越发好了。”   沈鱼闻言一怔,捧脸仔细看了看,“是胖了些,腮边都有肉了。”她颦眉转头问湘绿:“会不会有些丰腴了?”   湘绿连连摇头:“冬日里,就是要丰腴些才好,搭配这些皮啊袄啊的才相衬呢!女郎前阵子操劳,瘦得太过,夫人都骂我呢。现在身形微鼓了,衣服也撑得起来,是最好的。”   沈鱼点点头,觉得湘绿说得也有道理,她本也不甚在乎这些,梳细完毕后简单用了些早膳,便如常前往南溪医馆。   然而今日医馆刚开门不久便迎来一位意想不到之人。   柳家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丫鬟宝月缓步下车。   沈鱼抬目看着她,因着手上正有脉案在写,兼之前阵子祁柳两家龃龉未解,并未第一时间迎上去。   宝月毕恭毕敬等在外堂,待小厮迎候了,才到行至案前,先奉上一整锭沉甸甸的银子,才垂首道:“我家主子身子有些不好,闻沈大夫精通医道,特请过府一诊。”   沈鱼拿着那锭银子,知道定然不是柳宁羽,她心下微沉,想起祁溪说过的柳如晦带回来的那位身怀六甲的妾室——桂姨娘。   曾经柳家只有当家主母并一个柳宁羽,沈鱼大可轻松前往,可现在里头有柳如晦坐镇,又不知柳宁箫与柳宁枫是否会在家中,且据说这桂姨娘临盆在即,她难免有些踌躇。   宝月看出她犹豫,主动解释道:“我家主子只是偶感不适,相熟的郎中又不在了,这才慕名来请沈大夫。”   沈鱼沉吟片刻。光天化日,柳家应当不至于在府中公然为难她一个大夫。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稍候,我准备一下药箱便去。”   为防万一,她还是低声嘱咐了小厮一句:“若祁大人稍后寻来,便告诉他我应柳家之请,过府看诊,去去便回。”   ——   再次踏入柳府,雕梁画栋张灯结彩,气氛与以往大有不同。   宝月引着沈鱼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布置得颇为精心的院落。   还未进屋,便听到一个女子声音从中传出,略高的语调带着明显的急切:“都说京城南溪医馆的沈大夫是女医中的翘楚,你娘我这身子如今金贵得很,自然要请最好的来看看才放心,你何必推三阻四。”   宝月朗声通报,里头声音骤然停止。   丫鬟抬手打帘,沈鱼低头入内,只见屋内暖香馥郁,金玉华丽,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正坐在铺着软厚锦垫的暖炕上。她年纪约莫三十七八,面容保养得宜,能看出几分柳宁羽的影子,但眉眼间的神态却截然不同。这便是桂姨娘了。   见到沈鱼进来,桂姨娘立刻停止了与身边柳宁羽的对话,上上下下将沈鱼仔细打量了一番。   “劳沈大夫跑这一趟了。”她开口,语气算得上客气,“听闻沈大夫医术精湛,特地请来为我瞧瞧,近些日子为何腹内胎儿总是乱踢乱动。”   沈鱼微微福身,神色平静无波,预备先切脉看看。   桂姨娘从善如流,示意丫鬟搬个绣墩来给沈鱼坐下,又尖声道:“沈大夫可否顺手再帮我看看是个女儿还是个小子?”她一手轻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瞒沈大夫,早前请了几位郎中来看,说法不尽相同,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若能得沈大夫一句准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沈鱼心下明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收回手,语气平稳客观:“依脉象看,确是男胎之兆更为明显。”   “果真?!”桂姨娘声调高了些许,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眉梢眼角的得意压也压不住,当即递上备好的红封,转头对柳宁羽聒噪笑道:“我就说踢得这么有力气,一定是个小子,咱们娘俩终于要有倚仗了!”   柳宁羽无话,面无表情的样子有几分冷冰冰的,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沈鱼看在眼里,不免唏嘘,心生出几分可怜。   桂姨娘全然不查柳宁羽的情绪,嗔骂了一句:“整天一副死了老子的样子,也不知为我露个笑。”又面向沈鱼热络道:“不知沈大夫可还有要嘱咐的?”   沈鱼虽然不喜桂姨娘这做派,但医者仁心,还是柔声道:“那沈鱼便直言了,夫人不算年轻,生产非容易事,且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偏大,只怕生产的时候会遭些罪,夫人安排稳婆可以注意些,多选经验老道的,这些日子也要多安心静养,仔细调补气血。”   桂姨娘连连点头,对着沈鱼一通夸赞,差使柳宁羽:“去送送沈大夫。”   柳宁羽绷着脸,目光与沈鱼轻轻一碰又撇开,沉默地走在前面。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走到院中僻静处   沈鱼虽怜柳宁羽的处境,却也深知柳家事复杂,无意多言,屈身便欲告辞。   不料,柳宁羽却忽然道:“你别笑她一把年纪了还想着挣小子,在柳家,女儿是不值钱的。”   沈鱼闻言微微一怔,讶异于柳宁羽竟会主动为桂姨娘解释,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其亲娘,血浓于水,总有无法割舍的情感。她淡声道:“柳二小姐多虑了,对我来说都是病患,没有什么笑或者不笑的。”见柳宁羽似乎有些闲谈意兴,沈鱼沉吟片刻,多问了一句:“这些日子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京城能开药房的郎中很多,柳二小姐当初连迷情药都能弄来,为何非要找我来给你出方子?”   柳宁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坦荡回应:“因为你是个不偏不倚的好人。如果有得选,和你这样的人物来往,于我而言才是最省心、最安全的,不是吗?”   沈鱼明白,语气略带遗憾:“可惜柳二小姐所求有违医者德行,否则,沈鱼或许很乐意相助。”   柳宁羽目色掠过一丝怅然,很快又恢复平静:“眼下也用不上了。宝月,送沈女郎回去吧。”   马车摇晃驶离柳府,沈鱼捧着手炉闭目养神,只是柳宁羽最后那落寞模样却在她脑中久久不散。   正当她出神之际,车外传来宝月的声音:“沈大夫,眼下午市正热闹,前头路堵了,咱们是稍等片刻还是绕行?”   沈鱼闻言,撩开车帘望了一眼,见距离医馆仅隔一条街巷,便道:“就送到此处吧,余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便好。”   她轻巧地下了马车,汇入人流。   只是这天,祁渊等在医馆里,面色从青到黑,始终没有等到沈鱼的身影。 第56章   事情还要从江韶柏离开南溪医馆的那日说起。   自那日之后,江韶柏稍作打听,得知了沈鱼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和她背后所倚仗的祁家地位。   江韶柏虽靠家中钱财在户部捐得一职,可在这高官云集的京城,简直不值一提。而沈鱼呢,出身还不如他,不,是根本没法和他比,竟能攀上祁渊这棵大树,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他心中又嫉又恨。   ——嫉她村女之身竟有如此运气,恨祁渊当日不仅劫走银两,还拧断他一条胳膊。   可这嫉恨之外,更怕曾经所行会招祁渊日后的报复。他在渭南把祁渊一通打骂,还知道他曾经在江家做下人的丑事,祁渊怎会不报复他!江韶柏越想越寝食难安,绞尽脑汁思索自己如何也攀附个高枝,好能在这京城挺直腰板!   京中人多嘴杂,打听点儿消息不是难事。   江韶柏很快发现,这各中关系虽复杂,但无外乎四家的势力,其中他这个户部小官最好攀上的当数陆家孙辈的陆梦泽。   陆梦泽的祖父是翰林院阁老,不仅学识极其渊博而且位高权重,陆家在宫中有妃嫔皇子倚为臂助,家世显赫,江韶柏对其多加打听,没曾想更妙的是,这个陆梦泽似乎与祁渊还颇多龃龉,很不对付!这简直是天赐机缘,叫江韶柏怎能不欣喜!   银钱开道,江韶柏费了些心思,辗转托了几层关系,终于得以在一家颇为雅致隐蔽的酒楼“偶遇”了正在独酌的陆梦泽。   “陆大人,在下江韶柏,现任户部主事,久仰大人风采,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江韶柏端着酒杯,满脸堆笑,侧身挤进了雅间。   陆梦泽正闲得发闷,见来人衣着富贵却掩不住一身俗气,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有事?”   江韶柏赶忙近前,极尽奉承之能事,表示愿为陆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梦泽出身世家,自小见惯了巴结讨好之人,并不为所动。   江韶柏见他不感兴趣,眼珠一转,故作叹息道:“说来陆大人或许不知,在下是从渭南来的,与那南溪医馆的沈鱼算是同乡。还有那位祁渊祁大人……在渭南时,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   陆梦泽终于提起些兴致:“哦?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   江韶柏见说对了陆梦泽的胃,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诉苦,极言祁渊在南溪村如何横行霸道,打断了他的胳膊,还凭借他来威胁敲诈了他家一大笔银子!   陆梦泽这下有了兴味,结果细细一盘问,却发现所谓祁渊敲诈江家银子之事,江韶柏手上并无任何真凭实据;至于他胳膊上的伤,更是早已痊愈,无从追究。陆梦泽心下不免失望,只觉此人似乎也无甚大用。   不过……看江韶柏讲到到激动时唾液横飞的样子,对祁渊的恨意倒是十足十的,若能拉做自己人,也是多份助力。   陆梦泽语气悠悠地点明:“你想投靠我?”   江韶柏连连称是。   陆梦泽:“若真想在我手下做事,总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投名状’来表表忠心才是,光靠嘴说可不行。”   江韶柏心道有戏,拱手请陆梦泽再明示明示。   陆梦泽目色精明:“我姑姑是宫中妃嫔,所出的皇子周琦是我堂兄。他近日正与祁家、关家有些摩擦。你若能从中出点力,我自然也好带你结识他,往后也好说话。”   他本意是让江韶柏以户部主事的身份,给自己行些文书便利,再拿捏一下关、祁二家的钱税,为他们寻些麻烦。   可陆梦泽没想到的是,江韶柏其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加之在渭南蛮横惯了,想得全不是这些官场上惯常的路子。   直接对付祁渊或者关家?江韶柏自认还没那个本事和。但那个沈鱼……如今虽攀了高枝,但本质不也就是个村里来的女子?他要寻她麻烦,似乎风险小得多?   村里乡间要毁一个女子再容易不过,找几个流氓纠缠,泼点脏水,甚至用强……总归能叫她被治得服服帖帖、再也抬不起头。更何况沈鱼行医,整日抛头露脸,要下手更加容易不过!   不过,江韶柏也知此处是京城,不能做得太明显,且最好能让这陆梦泽和自己一起担着些。他胡天胡地想了一通,又让小厮多加盯梢,这才有了今日趁沈鱼独自步行回医馆的短暂间隙将其迷昏掳走的事情。   江韶柏本想直接将人悄悄弄到自己院中,但转念一想,如此大礼,怎能不立刻让贵人知晓?   他急于向陆梦泽证明自己,竟昏头昏脑地指挥着马车,将沈鱼直接拉到了陆梦泽家后门附近,再派人去请陆梦泽出来。   此时正值中午,陆梦泽刚陪陆阁老用过饭,听了半晌训话,问他最近在礼部事情做得如何,可有读了什么书,有什么见解。陆梦泽正觉无聊烦闷,江韶柏骤然来请反倒正中他下怀。   陆梦泽心情不错地踱至府外,一掀车帘,却顿时脸色大变:   “……江韶柏!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他一把将江韶柏扯到僻静处,压着嗓子怒斥:“我让你表忠心,没让你直接去绑个大活人回来!还他娘的把人弄到我家门口!”   江韶柏见马屁拍在马腿上,顿时慌了:“陆、陆兄,我……我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他急忙解释:“那祁渊欺人太甚,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他的女人?”   “闭嘴!”陆梦泽低声喝断他,心中暗骂蠢货,“那也不是你这么个玩法!沈鱼现在不是无名小卒,她不见了,祁渊第一个就会跳起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我都得完蛋!”   他不是柳宁箫,遇事还能有公主作保。以他家老爷子的性子,若知道此事,根本不用等祁渊动手,他已被老爷子亲自押他去御前请罪了!   江韶柏有点慌了:“那……那现在怎么办?人我都绑来了,总不能放了吧?”   陆梦泽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人既然已经绑了,风险已然承担,若不放点用处,岂不白白浪费?周琦对沈鱼的那点心思,他是知道的。先前王力那回,周琦本就打算将沈鱼抓进牢里,再亲自去等她求自己。不料沈鱼被柳宁羽支开,祁渊更是直接闹到御前,硬是没让人动她分毫。   可现在,沈鱼就在眼前……这确实是给祁渊添堵的绝佳机会。其实折磨人总归是简单的,但重要的是,万一败露了,也要能及时祸引东水,保住自身。   陆梦泽阴恻恻地思索着,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算了,事已至此。”他声音冷了下来,“人既然送来了,就不能再留在你手上,也不能进我家门。得找个……既安全,又能把水搅浑的地方。”   “哪儿?”江韶柏急忙问。   陆梦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我来。”   ——   南溪医馆内,祁渊已等候多时。   他身形挺拔,一身墨色官袍更衬得他面容深冷、气势逼人,只是此时,那双总是恣意轻松的眼中却蒙上一层隐隐的不安。   什么病需要看这么久?   一股没来由的焦躁萦绕,眼瞧着午膳时间都要过了,祁渊再也坐不住,打马向柳府去。   这厢,柳宁羽刚从桂姨娘屋里出来,耳边还回荡着生母喋喋不休的念叨。   桂姨娘方才拉着她说,瞧那位沈大夫模样身段都不错,听说也已和祁家二公子祁渊定了亲,又抱怨起如今京城里的好儿郎都快被挑光了,催促柳宁羽自己也上心些,趁着柳如晦人在家中,定要盯着他好生再为柳宁羽寻个真正的世家子弟。   桂姨娘仔细想了想,与柳宁羽同一辈适龄的男子中,除了陆梦泽,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出色人物。但柳宁枫已经嫁给了陆轻舟,柳宁羽自不可能再嫁陆梦泽。左右都是嫁人,选些歪瓜裂枣有什么意思,桂姨娘思量着,终究不如将目光放在两位皇子身上来得实际。   她这趟回京,必须赶紧定下柳宁羽的婚事,这桩大事了了,她也好安心抚养幼子。   而柳宁羽始终沉默。   她心知一旦父亲回京,便再难有反抗的余地。更令她心寒的是桂姨娘那恨不得尽快将她打发、好专心照顾腹中子的态度。   柳宁羽看眼下桂姨娘的架势便明白,姨娘这次是打定主意不再回西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绝不肯再交给主母抚养。   可柳宁羽心中同样不甘,为什么当年姨娘就忍心将年幼的她独自丢在京城,在那偏心的主母和爱欺负人的哥姐手下讨生活?   思绪纷乱间,柳宁羽走到廊下,遇见送沈鱼回来的宝月。   恰在此时,一名小丫鬟也匆匆跑来,急声禀报:“二小姐,祁渊祁大人来府上了,说是要寻沈大夫,眼下正在前厅同老爷说话呢!”   柳宁羽蹙眉看向宝月:“你没将人好好送回去?”   宝月连忙躬身:“奴婢亲眼看着沈大夫下的马车,就在离医馆不远的那处街口,当时并无异样。”   柳宁羽心下一沉。   前厅内,熏笼晕影荜拨,两道身影相对,气氛凝滞。   祁渊身姿笔挺地立于堂中,目若淬星,直直投向端坐主位的柳如晦。   “柳大人,”他声音,沉静声线自带一股压势,“下官前来接回沈女郎。听闻她今日过府为女眷看诊,至今未归,不知现下是否仍在府上?”   柳如晦同样目光霍霍看着祁渊,他回京不久却也未曾闲着,就好比进京入城,带兵开道,哪样不需要提前安排,可这曾经的永岭祁将军如今的京畿巡防营统领祁渊却对他多有盘查阻挠,柳如晦正对祁渊颇有微词,说话并不客气:“沈大夫确曾来过,但诊脉毕便已告辞离去。至于其后行踪,柳某无从知晓,亦不便过问。”   祁渊目光审慎,盯着柳如晦追问:“她最后所见之人,应是府上二小姐。可否请二小姐出面,容祁某一问?”   柳如晦冷哼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木椅扶手上:“小女闺誉,岂能轻易见外男?你若不信柳某之言,自可去他处寻人,不必在此浪费唇舌。”   祁渊面不改色,语带威胁:“柳大人近日在京畿动作频频,西地的流氓都跑到京城来了,确实让祁渊很难相信。”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是托了这位柳如晦的福。   柳如晦手背上青筋微显,声音也更加响亮了些:“祁渊!本将军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这黄口小儿来指摘!我也不屑于在一个女人身上动什么腌臜手脚!你今日为了个女人,在我府上如此咄咄相逼,真是气量狭隘,枉顾体统!”   祁渊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嗤声道:“体统?祁某自是做不到如柳大人一般气量,手上鲜血沾得多了,人命也轻易置之度外。”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悍然相撞,柳如晦气得额角突跳,花灰眉毛几乎倒竖起,按着座椅把手撑身欲走。   祁渊视线掠过他绷紧的手臂,倏然淡淡道:“柳大人身子不似从前好了。”   柳如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随即稳住,声音扬高:“久在沙场搏命之人,自然比不得祁小将军养尊处优,风华正茂!送客!”   祁渊不再多言,利落转身。   厅外,早已候在廊下的宝月急忙上前,神色惶惶。   “祁大人,”宝月急急低语,“二小姐命奴婢传话,沈女郎确已离府,下车之地……就在医馆附近的巷口……”   祁渊目光越过她,瞥见不远处月洞门下,一道身影悄然独立,正是柳府二小姐柳宁羽。   柳宁羽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祁渊没兴趣猜测她的纠结和算计。他大步流星向前,不过须臾就闪身至月洞门前,柳宁羽明显被他吓退了半步。   祁渊顿住,冷声问道:“此事可与柳宁箫有关?”   柳宁羽垂面。   若在以往,她大概会漠然躲个清净,但不知怎么的,眼前闪过沈鱼对她和姨娘的那份真切柔和,柳宁羽最终只低声道:“这些天,兄长或是上朝,或在柳家陪着爹爹,不见有空理会旁的。”   祁渊目色审度看了柳宁羽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衣袂掠风转身阔步离去。   宝月匆匆来到柳宁羽身边,抚着心口道:“二小姐,他这人怎么直接就冲过来了!可吓死奴婢!”   柳宁枫也抚了抚手背被祁渊那摄人目光盯起的鸡皮疙瘩,半晌没说话。   北风泠泠,吹得人唇鼻冰凉。   宝月扶着柳宁羽走回房,行至门前,柳宁羽摸着暖烘烘的挡风帘,垂眸轻笑,“宝月,你说,能得一人如此对待,那位沈女郎是不是很让人羡慕。”   宝月抽了抽鼻子,打帘低声道:“这样的福气,二小姐也会有的。”   柳宁羽薄薄唇角微勾,轻叹一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57章   外头还是日头高挂,冬日晴空晒得人身上热乎乎的。   街市口因着这好天气,比往日更加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寻常生活的踏实和喧嚣。   祁渊独自立在宝月所指的那个巷口,背靠着一棵枝桠光秃的银杏树,身影看似闲适,周身却绷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已布下人手追查,但一时还没有结果,白白等着不是他的作风,祁渊此刻站在这里,冷眼看着一处处摊贩。   卖炒栗子的、卖布绣玩意儿的、卖糖画的、卖泥人的……   他知道,动手的是谁并不重要,无非是柳家或陆家驱使的爪牙。关键在于他们为何要掳走沈鱼?人又被藏在了何处?   京城之大,宅邸酒楼林立,若真要隐匿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祁渊眉心紧蹙,忽然想起柳宁羽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兄长在家中……”   街景缥缈,祁渊凝目出神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   ——   沈鱼醒在一片冷寂幽室内。   意识回笼的瞬间,寒意率先从侵入,昏迷前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熙攘的街口,两个刻意靠近的身影,一方带着刺鼻气味的帕子猛地捂上她的口鼻,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便软倒下去。   她动了动,发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绑在身前,眼睛被密实的布条蒙住,不透一丝光。幽闭的恐惧不受控地升起,沈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气凝神,试图分辨身处何处。   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霉味,阴冷潮湿,像是久无人居的废弃旧屋,但又异常窒闷,毫无气流流动之感,比之房屋,倒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刺骨的冷从身下的地面丝丝缕缕渗入体内,让沈鱼禁不住微微发抖。   祁渊……能找到她吗?   如果找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踉跄着试图站起,被缚的手笨拙地四处摸索,试图找到任何可能借力或防身的东西……   突然,“吱呀——”   细微尖锐的门轴转动声割裂寂静。   沈鱼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停在她面前,一股混合着浓郁宫香的味道压迫下来,戴着冰冷扳指的手轻佻抚上她的脸颊。   “啧,醒了?”略显熟悉的男声响起,语调懒散,透着恶意。   沈鱼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心脏因厌恶而剧烈跳动。这声音她记得——二皇子周琦。   周琦对她的抗拒不以为意,反而低笑一声,气息更凑近了些,几乎喷在她耳畔:“躲什么?”他的手指滑过她下颌,带着狎昵的意味:“陆梦泽这胆子是肥了,不过…事情办得倒合本王心意。”   沈鱼掌心掐紧,声音竭力平稳:“二殿下,沈鱼自问从未开罪于您,不知殿下为何要用如此手段?”   “不知道?”周琦声色轻浮,指尖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怪就怪你投靠错了人,又碰巧……入了本王的眼。”   话语未尽,意味深长。   沈鱼目不能视,只能凭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判断周琦又逼近了几分,她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猛地撞上冰冷墙壁,再无退路。   阴凉湿滑的手骤然掐上她纤细脖颈,缓缓收紧。   窒息感瞬间而来。   沈鱼喉头涌上腥甜,对方手腕一股力气微转,她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踝骨磕绊到大概是桌角一类的硬物上,剧痛钻心让她呼吸一窒。   周琦欺身而下,双手粗暴地探向她衣襟意图拉扯。   气愤与恐慌一同炸开,比踝骨疼痛更甚的是沈鱼心间的怒火,情急之中,全身的力气似乎都汇聚到了紧锁的牙关上,她当机立断,猛地用力咬上在她领口翻覆的手!   周琦猛地抽手痛呼,露出一瞬狰狞面目,然而看着沈鱼白布蒙眼,唇齿嫣红,又浮出一股兴奋狠厉。   沈鱼不知他神色变化,啐出口中血腥,哑声道:“周琦,你若动我,祁渊不会放过你。”   “祁渊?”   周琦笑声扭曲,充满不屑,“他还会为了你杀了本王不成?”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第一次见面她就当街顶撞他,第二次见面时给他吃闭门羹,第三次在宫里她还敢骗他!这个胆大包天的沈女郎……周琦抚掌,曾经留在他心底的火同当下的怒与欲重叠,让他再没有一丝理智,只想让面前人臣服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但那声线却让沈鱼头倏然一转。   几乎是同时,周琦也显然辨认出了这个声音,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低低咒骂了一句:“该死!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鱼不知道哪里迸发出的力气,趁周琦分神,猛地用肩膀撞开他,凭着感觉和声音踉跄着朝那方向扑去,她嘶声喊叫,被缚的双手拼命拍打冰冷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琦脸色骤变,猛扑过来:“找死!”他一把将她粗暴地拽回,手刀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沈鱼只觉后颈剧痛,最后黑暗的意识里只剩下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让她拼尽一切想去抓住的声音……   ——   公主府朱门紧闭。   游廊下,祁渊与闻讯赶来的周琢正面相对。   周琢依旧是衣饰华美,姣好面容明媚:“二表哥今日怎有闲暇驾临我这公主府?真是稀客”   “没想到你当真在……”   祁渊垂眸低叹,目光复而审慎,“公主殿下最近不是都住在宫中吗,今日可是刚回府上?”   周琢眸光微闪,以为祁渊是来找她说她为驸马开脱之事。他肯单独来此,莫非……心里还有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楚楚之态:“表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先前事,我也是不得已而,入宫与父王伤心一场,又与驸马生了嫌隙……若非今日二皇兄亲自来我殿中劝慰开解,我怕是至今还不想回这冷清府邸。”   祁渊眸色一沉:“周琦今日来找你?”   周琢颔首:“是,他还特意送我回来,刚走不久。”她顿了顿,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二表哥今日如此急切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祁渊神情严肃:“我来找人。”   周琢失笑:“我这公主府里,怎会有表哥要找的人?若是找柳宁箫,他近日都在柳家。”   祁渊踏前一步,字字清晰:“我找沈鱼。她人在哪里?”   周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沈鱼?表哥你的人不见了,找到我这里作甚?”   祁渊紧盯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又放长眼量,不断向公主府内深处探寻,因周琢素爱明净敞亮,公主府四处皆是高大门窗和透光檐廊,再以薄纱点缀,光影飘忽若仙境,期间雅致陈设一览无余,目力所及之处并无可疑的身影。   但外头人多眼杂,柳宁箫与周琢此前又都不在府中,哪里会比公主府更方便把人藏进来,又更加便宜周琦进出呢?   祁渊断定沈鱼最可能在此。   在他对面,周琢却面露真实的困惑。其实她心底隐隐觉得今天周琦的行动有点奇怪,但是此刻又被祁渊分走精神,委屈于祁渊竟然疏离自己至此,之前当着她的面与那沈鱼举止亲密也就算了,今天竟然还直接找上门来。   周琢面含幽怨:“难道在表哥心中,我已是不分青红皂白、行此龌龊之事的人了?”她赌气道:“若表哥真疑心我藏人,我这公主府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无非是后园那处废弃不用的地下暗室!我亲自带表哥去查!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有劳。”祁渊毫不犹豫地同意。   周琢抿紧唇,脸色难看地转身引路。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越往深处走,越是阴冷。   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前,周琢忽然停下脚步,唤住祁渊。   “二表哥。”她声音里情绪复杂,怨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旧情,“你知道吗?有时我宁愿你去岁就真的战死在了洪曲,再不回来了。”   祁渊脚步顿住。   周琢美目之中情绪翻涌:“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把一切都搅乱了,让大家都不安生。”   祁渊缓缓回身,看向周琢的目光冰冷得如数九寒天。   “表妹。”这个许久未曾出口的称呼,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疏离淡漠,“我也常常在想,为何我记忆中的那个烂漫骄矜的姑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表哥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周琢扬眸轻问,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脆硬的怅惘,“若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表哥从未认识过真实的我!过去种种,我不过是想争取自己想要的,何错之有?在这京城名利场上,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   “不是这样的。”   祁渊打断她,声音沉而冷,“人生在世,确难随心所欲。但总有人,想得到什么,会凭自己本事去拿,而非踩着无辜者的血肉,更不会将自己的顺心如意,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   周琢立刻听出他话语中的维护,艳丽的脸上霎时爬满妒忌:“表哥是说沈鱼?”   提到沈鱼,祁渊面色下意识地缓和一瞬,又即刻恢复冷硬,“至少,她从来没有害过你。”   周琢像是抓住了把柄,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何曾亲自下手要害她?!”   祁渊难以置信看着周琢,好长一会儿才道:“表妹装得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自诩未亲自动手,可哪一次你不是默许纵容,甚至推波助澜?助纣为虐,与你亲自动手,有何区别。”   “我做过什么,都问心无愧!”周琢被他言语刺中,声音猛地尖利起来,引得远处垂首侍立的侍女们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祁渊紧紧盯着周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被戳破的恼怒和根深蒂固的骄纵,似乎确实没有明显的心虚。难道沈鱼真的不在此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事已至此,他必须亲眼确认。   祁渊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院落中通往地下的暗室。   周琢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最后一次问道:“二表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后来的女子,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情分吗!这扇门一旦打开,无论里面有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我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情分?”祁渊手覆在腐锈的门上,却没有回头,“从前或许有,但现在,你我之间何谈情分二字。表妹还是好好守着柳宁萧吧。”   周琢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煞白,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她失态地尖声道:“祁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遇人不淑,也有苦衷。”   祁渊打断她,墨瞳沉沉:“但日子再不顺心,也不该用无辜之人的痛苦来垫高你自己。”   话落,他长臂猛然一挥!   “砰——!”   一声巨响,门栓应声断裂!木门洞开!   夕阳残存的血色光芒刺入昏暗的密室,照亮无数疯狂飞舞的尘糜。   周琢下意识眯起眼,待看清室内情形,霎时间愣住——光芒尽头,沈鱼软软地倒在地面上,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土草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双眼被蒙,手腕被缚,堪称狼狈。   祁渊的心骤停一瞬。他乎是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地,将沈鱼轻轻揽入怀中。   沈鱼被这动静惊扰,眼皮在布条下剧烈颤动,似乎正要转醒,她脑中还存着要与周琦搏斗的念头,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被缚的手徒劳地推拒着。   祁渊稳稳按住她,声音极尽温柔,“别怕,是我。”   沈鱼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呆了,蒙眼的布条下,唇微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祁渊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去解她眼上的布条和腕间的绳索。   布条滑落,夕阳的光线刺目,沈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睁开,浅褐瞳眸先是涣散茫然,适应了光线后,缓缓聚焦在祁渊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翁动,轻微的声音逸出:“祁…渊……?”   这一声叫得祁渊心中酸软,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沈鱼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紧,然后打横抱起。   沈鱼眼睫慢眨,缓慢而用尽全部力气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乌发红唇深深埋在泛白的指节里。   祁渊感受着怀里轻微动静,下颌绷紧,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与心疼。   他大步离开,自始至终,未曾再看身后面色铁青的周琢一眼。   “好…好得很!祁渊!柳宁箫……”   周琢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头痛欲裂,当场命令车驾,怒气冲冲地折返皇宫。 第58章   夕阳硕大,沉甸甸挂在天际,流云绚烂橘红。   祁渊将沈鱼紧紧抱在怀中,乘着马车悄然返回祁府。府中众人尚不知晓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变故,只当二人是事务繁忙,误了午饭时辰。   眼下,祁渊避开丫鬟仆人,一路抱着沈鱼回到剪竹园,直奔主室而去。   他小心翼翼将沈鱼放在软榻上。   少女面容凌乱,身子微凉,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祁渊默然取来温水和洁净软巾,坐在榻边,极其小心地为她擦拭脸颊与发丝。清水渐渐浸染开淡淡的褐红色,粼粼波光折射入他深沉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痛惜与愠怒。   沈鱼一路上已经和缓了不少,见他眉宇紧锁,周身气压低沉,便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别太紧张,这不是我的血。”   祁渊只字未言,只抚摸着她的嘴角,视线在她印着指痕的脖颈和微散的领口之间游离——即便那不是她的血,只要想到周琦的手曾粗暴地捂住她的唇,想到她曾孤身与那般险恶对峙,想到若他未能及时赶到…………他便恨不得立时将那人生吞活剥!   半晌,他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低沉:“先把外衫脱了,我给你上药。”   脏污的外衫褪下,露出其下雪白的中衣,愈发衬得少女身形单薄脆弱。   祁渊执起她的手腕,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修长的手指动作又轻又稳,层层白纱覆盖住原本嫣红的伤痕。   沈鱼乖巧坐着,安静看着祁渊的动作,不禁柔声道:“你包扎伤口的手艺,瞧着比我着行医的还熟练许多。”   祁渊淡声回应:“军中待久了,难免常做这些。”   沈鱼想起祁渊背上那些斑驳伤口,想问不是有随行郎中?转念思及祁渊此人不羁的性子,只怕多数时间都自己草草处理了事。   这厢,祁渊又托起她的小腿,欲掀开锦被让她先坐进去。沈鱼正出神之际,忽觉脚腕一阵刺痛,轻轻“嘶”了一声。   祁渊当即捞开她裙衫,瞧见那原本柔细的足踝上此刻乌紫肿胀,再难压抑心中怒火,他猛地起身便要向外走。   沈鱼一把抱住祁渊的腰,急问:“要去做什么?”   祁渊声音冷硬:“进宫。”   满腔怒意透过紧贴的胸腔传递而来,沈鱼紧紧环住他,摇头道:“周琦与柳家势力盘根错节,眼下绝非硬碰硬的时机。若因我一时委屈,让你贸然行动,反倒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她眼帘不安轻动,睫毛簌簌摩擦在衣料上,仿若搔刮在祁渊心尖,这样的道理他如何不清楚,可他从来不是那个会为规矩道理所缚之人!   沈鱼感受他尚有余威胸腔起伏,试探轻声问:“和周琦面对面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难道会为我杀了他?”   祁渊轻嗤:“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沈鱼仰头追问:“所以你会吗?”   “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祁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沈鱼杏眼微张,诘问道:“如何做?就这般提剑闯进宫去?那你的家人,你的兄姐妹妹又当如何?”   祁渊骤然转身,眉目冷戾如霜:“那你呢?就这么忍了他这一回?我做不到。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让他付出代价……   沈鱼何尝不恨何尝不想?可她深知,如今的京城绝非凭一时意气行事的之地。   她知祁渊此刻怒极硬拦不住,只得拉着他的手,再次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贴偎上去,声音放得更软:“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们…我们不为他吵架好不好,你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祁渊一怔,垂眸看她。   她睫毛浓长,低眉顺眼的时候,乌黑睫毛也如小扇子一般垂垂俯首,映得面靥更加雪白,让人心生怜惜,更遑论此刻她还这样主动地柔身覆上,温热的身子仅隔一层中衣与他相贴。   祁渊心中浮上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沈鱼此刻的亲昵是为了挽留他,他不想就这么抛下沈鱼,也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可沈鱼双臂紧紧环箍,如藤蔓缠绕枝干,执意不肯松开。   良久,祁渊叹息,乡野小草落到了京城这片土地上,蓬勃心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他终是放下周身凌厉,好好陪着沈鱼用了顿晚膳。   冬夜宁谧安寂,月色不透,沈鱼主动地帮祁渊脱掉外衣,二人共枕而卧,祁渊婆娑着沈鱼缠裹绷带、更显脆弱的颈项,隔着白纱轻轻落下一吻。   沈鱼微微一颤,温热身子钻到祁渊怀中,轻声试探问:“要吗?”   祁渊摇头,长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就这么相拥着。   在他的安抚下,沈鱼渐渐进入梦乡,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确认她熟睡后,祁渊轻轻为她盖好锦被,熄灭了房内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晕染着昏黄。   他立于床边,凝视着沈鱼静睡颜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最终,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果断。   这一夜,大概只有沈鱼得以安眠,而京中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周琢怒冲冲回宫,惹来皇帝和关娘娘同时传话过问。   红灯高挂、繁华迷人眼的皇宫对周琢来说熟悉而有序,然而她漫无目的地让抬轿太监在宫砖上行来走去,到最后既没有去御前,也没有去后宫。   独自愤怒过后,留下的只有迷惘。   祁渊的那句‘装得太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在周琢心头盘桓不散。她装模作样的时候,又何止人前那一点儿?这些年来,她看起来顺心如意,私底下的难堪谁又知晓?柳宁箫背着她多有动作她多少清楚一些,从前的陆梦婉,近些天日日宿在柳家的筹谋,眼下连沈鱼都能被藏进她的公主府了,她还要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吗?   周琢深知,柳宁箫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可父皇和母妃还是把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人,那现在故作关心地召见她又有什么意思?她不想见他们,不想见任何人。   轿辇兜兜转转,没有公主的命令,谁也不敢先停下脚步,眼瞧着前头要到东宫了,芹夕试探问:“殿下可要去二殿下宫中说说话,开解开解心情?”   周琢疲惫摇头,今天这一出事情,只怕也少不了周琦的手笔在里面。   她想了一会儿,遥遥望见太子殿内灯火还亮着,心思一转,轻声道:“去太子殿下那通报一声,眼下过去可方便?”   芹夕恭谨点头。   不一会,公主轿辇在太子殿前停当。   周珏迎出来,既不问她为何骤然回宫,也不问她前来的缘由,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只含笑将她引入殿中。   周琢早收拾好表情,巧笑倩兮福了福身,甜声道:“叨扰太子哥哥。”   周珏一副万万没有的模样,温声让宫人去备些公主爱吃的茶点。   周琢款款落座,抿了一口清香茶水,抬眸觑着周珏。她与周珏说不上多亲近,因为总觉得他这人没趣儿且有些虚假,看起来随和实则心思深沉,不如周琦那般所思所想都放在明面上,让人相处起来简单些。   不过,如今来看,似乎大家都和看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   周琢叉起一块粉糕,甜丝丝的味道融入唇舌,许是这糕点的作用,也可能是着太子殿的布置熏香宜人,总之她心情平静了些,主动问道:“太子哥哥就不问问,我为何突然回来?”   周珏微微一笑,将那一碟粉糕推得离她更近些:“琢玉若是想说,自然会說。若不想,我又何必问?免得惹你烦心。”他语调从容,“我只需知道,你此刻需要一处清静地方坐坐,便够了。”   就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周全,总让周琢觉得虚假疏远,她垂下眼,用银签轻轻拨动着碟中粉糕,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委屈与试探:“不过是与驸马生气,心里憋闷。想着这宫里,或许也只有太子哥哥这里,能让我躲片刻清静了。”   “驸马年轻气盛,有时不懂体谅,也是常事。”周珏语气温和,“你是我大周的公主,金枝玉叶,无需为些许琐事烦忧,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只是年轻气盛么?可我与他,似乎总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两个太要强的人撞在一起,恐怕……终究要碎一个。”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问,“太子哥哥觉得,会碎的是谁呢?”   周珏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朗声道:“琢玉,不论何时,你是君,他是臣。纵是驸马,亦是我周家之臣。碎的,自然只能是他,岂有让公主忍让屈就的道理?”   这话直接,甚至带了一丝冷酷,却奇异地撞中了周琢此刻的心境。   她捏着银签的手指微微收紧:“哥哥说得轻巧。我已嫁人,日后若真有什么……父皇……还会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护着我吗?或许在我嫁给柳宁箫之后,对父皇、对大周而言,我这公主最大的用处就已尽了。”她语气里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周珏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周琢,他虽然不清楚周琢经历了什么,但无论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怀,抑或是出于政治拉拢,都让他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个问题。   周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亲自执壶为周琢续了杯热茶,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彼此探究的视线。   “琢玉,”周珏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你错了。公主的尊荣,从来系于国本。只要大周国力强盛,皇权稳固,你便永远是大周最恣意的公主。柳宁箫,乃至柳家,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亦或无伤大雅。你的底气,不在柳家,更不在驸马,而在你姓周。”   周琢怔住了,她喃喃道:“可是……名声呢?若驸马行事不妥,终究会连累我的名声……”   “名声?”周珏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被牵连受损是一回事,但若公主明察秋毫,时刻提点教育驸马,甚至在驸马行事不端时主动休夫以正视听,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届时,天下人只会赞颂公主深明大义,顾全皇室体面,谁又敢说公主半个不字?”   周琢猛地抬头,看向周珏,他依旧笑得温文尔雅。   一瞬间,许多画面掠过周琢脑海,未嫁时在御花园里无忧无虑扑蝶的惬意,曾在父皇母妃面前肆意撒娇的天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焦虑、尖锐,每一步都仿佛在争夺、在防御?   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是从这场婚姻开始。   周琢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清晰:“哥哥说的是……我似乎……钻了牛角尖了。”   周珏浅声:“琢玉,别忘了,你永远是公主。”   宫人送来茶点,周珏姿容随意为周琢拈起一块儿,神色愈发温和,“不论父皇如何想,我会站在妹妹这边。”   周琢缓缓点头,看着眼前这位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太子哥哥,仿佛也重新认识了他一回,“从前只觉得哥哥冷心冷情,今天才知道,哥哥是过分清醒。”   周珏淡笑。   周琢慢条斯理饮茶吃点心,心头那点儿郁结此刻如找到出路一般消散,她唇畔含笑,仔细想着今后的事情。   而另一头,二皇子周琦的宫室内烛火摇曳,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的风波与沈鱼那些尖肃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闪现,掌缘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还有些痛痒,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催生出一股焦灼的恐慌。他再也按捺不住,夤夜起身,直奔其母妃陆轻川的寝宫。   陆轻川并未安寝。宫灯下,她一身素雅宫装,发髻高盘,正临窗执卷。她的容貌与性情皆不似其兄陆轻舟的软弱,也不似其子周琦的急躁,反而承袭了其父陆阁老的七分神韵——眉目清朗,气度沉静,孤高决断中自有一番风雅。见周琦步履匆忙、面带惊惶地闯入,她只缓缓放下书卷,目光沉静如水看向周琦。   “母妃!”周琦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必须立刻再联系舅舅,我们必须加紧施压太子和祁家!不能再等下去了!”   陆轻川并未立刻回应。她起身,仪态端方地缓步踱至殿中。“琦儿,”她的声音平和,“先前的谋划,是待柳如晦回京,布置周全后再动。仓促行事,易生纰漏。”   “可柳如晦如今在京畿的布置已处处受阻!那祁渊!”周琦提到这个名字便咬牙切齿,“分明是故意作对!今日午后他还亲自去了柳家,不知谈了些什么!”   陆轻川闻言,沉静的眼波微动,“祁渊今天去了柳家?”   周琦连连点头,故意引导道:“儿子听说柳如晦被他气得拍案而走,母妃,那柳家与我们本就不算绑死了的一条心,眼下他与祁渊闹得如此不快,我们何不趁此趁热打铁?”   殿内静默了片刻。   陆轻川侧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祁渊这个早该在去岁就死了的变数,确实给他们造了不少麻烦,周琦话里透露的危机,也确实触动了她心底的顾虑。   陆轻川手指无意识轻抚过窗棂上的雕花,有些事情,她也想早些定下来,以求万全。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清雅的面容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既如此,便依你之意,传信出去吧。但切记事急更需缜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周琦眼中骤然爆发出亮光,重重应下:“是!儿子明白!”   更深露重,一名心腹宫人悄无声息地避入夜色,向着宫外疾驰而去。   另一头,悄无声息里,也有几封信悄然递向御前……   剪竹园,祁渊裹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归来,眉宇间冷冽而疲惫。   室内暖意融融,床边纱幔低垂,其上少女睡颜依旧酣甜,仿佛将外间的一切风波都置之度外。   祁渊在围炉边烤热了身子,蹑手蹑脚地掀开锦被一角躺下。几乎就在他落枕的瞬间,身旁熟睡的少女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嘤咛一声,便自然而然地翻身,手臂软软搭在他的腰间,柔顺发顶在他肩窝极自然地蹭了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丹香随她气息一起吐露。   窗外冬夜风声依旧凝重,祁渊心底纷扰却忽然一扫而空。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弧度,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拍抚着沈鱼的后背,哄着她一起再度沉睡…… 第59章   时值年底,众人皆忙。   周琦虽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派人接洽柳如晦,但显然,祁渊的“回敬”来的更快些。   第二天还未开朝,关于周琦的几桩弹劾已然传遍朝野。   从几处皇庄田亩管理不善、侵田驱民引发民怨,到其关联的几家皇商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更致命的是,翻出了他在川州督办事务时,大摆官威、劳民伤财,并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颇有勾结的旧账。   每一项罪名都证据扎实,足够让周琦在御前焦头烂额地解释许久。   然而,比面对父皇的震怒更让周琦难熬的,是来自母妃陆轻川的诘问。   后宫殿内,熏香冷冽。陆轻川听完内侍禀报的弹劾内容,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屏退左右,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当初助你去川州历练,是望你增长见识,在地方积累贤名,为你日后增添筹码!不是让你去当土皇帝,耍威风!你现在离那个位置还差得远!”   周琦心中惶惧,却强自辩解:“母妃息怒!祁渊手握这些证据已久,此时发难,定是被逼得不得不提前动用!这说明他也没别的后手了,未必不是好事!”   “逼他?”陆轻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眸微眯,冷声追问,“你拿什么逼他了?”   周琦一怔,自知失言,他深知若想求得母妃全力周旋,此事便无法隐瞒,只得咬牙偏头,将昨日意图强掳沈鱼未果之事低声和盘托出。   “胡闹!”   陆轻川玉面含煞,怒意比方才更盛十分。她宁可儿子是谋划大事时出了纰漏,也无法忍受他竟在如此紧要关头,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私欲而行此蠢事,徒留把柄!   周琦见她怒极,垂首讷讷:“儿臣知错……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母妃?”   良久,陆轻川压下怒火,轻叹道:“昨日既已送信给柳如晦,他今日理应进宫述职。届时,我会亲自与他谈。”   周琦闻言,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想搀扶陆轻川歇息,莫急坏了身子。   陆轻川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嫌弃:“你且回自己宫中去,这些日子安分读书,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出宫厮混。”   周琦不敢再多言,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只是这尾巴夹紧的二皇子一回到自己宫中,又渐渐恢复了气焰,想着只要母妃肯出手,必能化险为夷。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这一天,柳如晦并未如预料般进宫。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不见踪影。   朝堂上的弹劾却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皇帝将周琦叫到跟前,面色沉肃地严词问话。若再无法自证清白,他这皇子的地位恐怕真要动摇了。   这样压抑的日子又过了三日,周琦掌缘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他焦虑地挠烂,如此反反复复,伤口不仅没好反而还严重了许多,隐隐溃烂发臭。   当陆轻川再次来到他宫中时,正看见内侍在帮周琦挑着伤处的腐肉。   陆轻川鼻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仪态端方地坐下,语气幽冷:“今日午后,我在御花园与入宫面圣的柳如晦‘偶然’见到了。”   “他怎的现在才来!”周琦脱口抱怨。   “若非我再度修书给你舅舅,让他从中转圜施压,只怕柳如晦至今还在隔岸观火,看你笑话呢。”陆轻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琦冷哼一声:“我早说他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站在他的立场,你的处境越糟,他手中能谈的筹码自然越重。”陆轻川垂眸轻呷了一口茶。   周琦此刻脑子倒是灵光了些,急问:“所以他开了什么条件?”   陆轻川搁下茶盏,此行第一次正视周琦,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他要摄政王之位,世袭罔替。并且,你要娶柳宁羽为正妃。”   “柳宁羽?”周琦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谁,语气满是轻蔑,“那个木头一样的庶女?她也配?”   陆轻川冷声:“我已经答应了。”   周琦骤然一动,又痛呼一声。旁边侍从手中的银镊上正夹着一块儿因他忽然动作而带下的肉。   陆轻川眼眸轻眯:“有个女人在你身边管着也好,省得你终日在外惹是生非。”   周琦咬牙,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道了。”   ——   柳府书房。   柳如晦回府后,即刻召来了柳宁羽。   面对这个小女儿,柳如晦并无多少关怀,说起话来也如在安排什么公事一般没有感情:“为父已与陆娘娘议定,她择日会向陛下进言,谏你为二皇子妃,此乃稳固我柳家与二殿下关系之关键,于你,亦是难得的造化,我会为你请来专门的嬷嬷,你好安心待在府中备嫁,学学规矩,莫要失了柳家的体面。”   柳宁羽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一切……都已说定了?”   柳如晦略一点头,挥手便让她退下。   就这么三言两语被安排了终身,柳宁羽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早已候在外面的柳宁箫立刻跟了上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怎么,得了这般天大的好处,还摆出一副哭丧脸?”   柳宁羽不欲理他,侧身绕开。   柳宁箫却故意挡住去路,声音刻薄:“这原本该是枫妹妹的姻缘,倒叫你捡了便宜。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恶意更甚,“周琦那性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若是枫妹妹嫁过去或许还能拿捏几分,就你这般无趣的模样……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我劝你啊,趁早学点伺候人的本事,免得日后受苦。”他压低声音,“不如学学你娘?年近四旬还能靠狐媚功夫得孕,这本事,想必二殿下也会受用得很。哈哈哈!”   骂桂姨娘显然比直接攻击柳宁羽更能让她难以忍受。她万年不变的冷淡面色瞬间白了几分,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柳宁箫则得意地大笑着离去,留她一人浸泡在无边的羞辱与愤怒之中。   柳宁羽独自回到冷清的院落,只想一个人待着,然而,桂姨娘早已闻讯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与激动:“我的儿!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不枉费娘日夜在你父亲面前下功夫!你竟真能攀上这天大的高枝!”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笑容灿烂,“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娘…我不想嫁给周琦。”柳宁羽低声喃喃,做着最后的挣扎。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桂姨娘嗔怪道,“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个显赫人家,光耀门楣,帮衬娘家吗?你能为柳家、为你未来的弟弟挣来这般前程,是天大的福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柳宁羽看着母亲兴奋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听着她那些兴奋刺耳的话语,心底那点儿自哀反而逐渐消了下去。   从父亲到兄长,再到生身母亲,无一不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恶心。   她的心忽然异常冷静。   柳宁羽轻轻地拨开桂姨娘的手,淡声道:“姨娘,我累了,想歇歇。”   桂姨娘只当她是想通了,喜滋滋地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的话,方才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冬日的光稀薄,柳宁羽独自站在昏暗中,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空洞,最终凝聚成一股决绝。   ——   祁家宅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腊月,几株老梅盛放,疏影横斜与檐下大红灯笼交相辉映,朱锦绕梁下,连鸟笼都换上了崭新的红绒罩子,眼瞧着已是婚期将近。   此番光景,不光要置办年货,还要兼备婚仪,仆妇小厮们呵着白气快步往来,虽忙碌却也人人脸上带笑,为这双喜临门精神爽利。   沈鱼仍是每日上午抽空往南溪医馆去。   如今祁渊必是亲自护送,并让湘绿时刻跟随左右。   沈鱼怕湘绿枯坐医馆无聊,湘绿却笑道:“在府里忙婚事才真是累得人发晕,在医馆反倒能躲个清闲。”一番话说得沈鱼面颊微红。   待到午后,沈鱼还要回府跟着高氏请来的嬷嬷学习大婚礼仪。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祁渊也十日里有八九日都要遣群儿递话回来要晚归。   这天,沈鱼特在廊下留意,酉时三刻天已经墨黑,祁渊身挂残雪,才入剪竹园就又扎进书房,当真半点儿不得闲。   沈鱼秀眉皱起,以往祁渊若遇着什么事,总会与她闲谈一二,但近来却愈发不与她说道了……   她思索片刻,回屋翻找了些物件,转身也往书房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暖炉烧得噼啪作响。   祁渊俯首案前,执笔疾书,才听得沈鱼推门,又利落把那书信收了起来。   沈鱼进来,只看见祁渊长身颀立,状似悠闲。   她明眸微转,从袖中取出两方绣帕,一方是水红底子绣着交颈鸳鸯,一方是赤红锦缎攒金丝牡丹,递至他眼前,蹙眉道:“你帮我瞧瞧,这两个哪一个更配吉服?”   祁渊接过绣帕,在烛光下端详。   沈鱼悄然凑上前,假意一道细看。   身旁人气息隐隐绕绕,祁渊对这两方在他眼中没甚差别的帕子失了兴趣,反手揽在沈鱼盈盈腰间。   沈鱼顺势拉起他手,“这些时日,你总是早出晚归,可是遇着什么棘手事了?”说着,纤指轻轻点在他袖沿一点儿墨迹,“还藏着我?”   祁渊眸光微动,却不接话,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不过是年关下的一些琐碎公务,不值一提。”他忽的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母亲问我一事,我也问问你的意思。依你之见,迎亲那日,轿子从何处发嫁为好?”   沈鱼被他冷不丁地问住,抬眸道:“还需特意择地发嫁?我只当在府门前走个过场便是了……”   祁渊笑她天真,“婚姻大事,又逢年节,岂能如此潦草?你若没想过,不如听我建议,从南溪医馆如何?”   “医馆?”   沈鱼语带疑问,被这提议引去了心神。   她默然思索,那医馆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心血,也是她得以在京城立足的跟本,若从此处出嫁是最好的。   沈鱼沉吟:“倒是个可行的。”   祁渊目含深意:“从医馆至祁府,也正好让轿夫多绕几条街……”   沈鱼未想到这一层,只惦着实务,蹙眉道:“那箱笼嫁妆,也该提前搬过去了。”   祁渊点头:“还有母亲备下的那些添妆,一道送过去才好。”   沈鱼心下暖融,真切道:“其实我自己也有,医馆进项虽不算极丰,却也足够置办些像样的嫁妆了。”   祁渊眼底漾开戏谑:“可回了当初我给你的那些本钱?”   沈鱼一愣,面颊微红:“那还差不少……”复又抬头,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彩:“来年这时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再来问!”   祁渊闻言朗声而笑,忽的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到时候我们两本账合做一本,还分什么你我……”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室内炭火噼啪,烛影摇红,满室皆是暖融春意。   沈鱼被他亲得意乱神迷,恍惚之间想着,她一开是来找他是要说什么来着……似乎不是婚事……   旁人成婚,好日子临近时都要避着不见,而书房中的二人一个欲念旦起便百无禁忌,一个被迷惑得身不由己,反而在这最清幽高雅的万卷书墨之间又行起不齿之事……   及至深夜,沈鱼独回西厢房,喟叹着在软榻上摊开酸软的身子,朦胧入睡之间才恍然意识到,祁渊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的问话给糊弄了过去…… 第60章   大婚前夕,雪落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云销雪霁,天地澄澈,是一个极好的天。   南溪医馆门扉静悄悄地关着,里头却是热闹非凡。湘绿早已带着数十个丫鬟仆妇候在里头,众人手脚利落地为沈鱼梳妆穿戴。   花轿一路吹打,喧天的锣鼓与道旁百姓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沈鱼端坐其中,指尖微微发潮,心却异常安定。前头马蹄声清脆平稳,是祁渊骑着马为她开道。   一切水到渠成,仿佛本该如此。   拜堂、行礼、敬茶……繁复的礼仪一一行过,她始终端庄得体,唇边噙着清浅笑意。   迎来送往的琐事皆由高氏与祁溪主持,一众宾客熙熙攘攘,自黄昏一直喧沸到入夜。   自拜过堂,敬了茶,沈鱼就坐在布置一新的剪竹园里,听外头从热闹到疏落,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她难得清闲的一日,独坐生出几分无聊的闲心来,左右无事,她索性起身摘了盖头拿碟中点心吃,各色馃子清香可口,她心情颇好,吃得双腮鼓鼓的,沏茶喝的空隙,听见寂寂的外头有了些说话的动静,像是湘绿。   一身嫁衣的少女捧着清亮茶汤悄悄凑到门扉边……   院中红灯高照,宾客送来的礼摆满,湘绿清点着,差使仆役们或直接往库房搬,或搁到一边儿等主子再过目一遍。她语速虽快,但有条不紊,一面书写记录,一面还有余力不时到月洞门外望,见还没来人,继续赶紧让人把地上该搬的都搬走。   不远的月影下,一身赤红洒金婚服的祁渊在前头走得平稳,身侧的群儿却疾步带喘才跟得上他。   几息之间,祁渊已经来到剪竹园。   他衣袂生风,饮过酒的眼睛带着微醺的亮,视线平直要往主室去。   “二少爷。”湘绿及时唤住他,递上一卷礼单,“这列有标注的还需您过目一眼。”   祁渊目光不转,淡声道:“你心细可靠,自己拿主意就好。”   湘绿被夸得面色一红,又浮现出些为难:“多数奴婢都分好了,有项特别的,还是得二少爷亲自看看。”   长长一页宣纸齐人高还要拖地一节,湘绿指尖点着以朱圈标记的,是柳家一项贺礼。   见祁渊视线停当其上,湘绿适时道:“这是柳家二小姐送来的,一套蜀锦妆奁匣子,奴婢想着收到库房里,临送去前留心打开看了一眼,倒在里面发现了一叠书信……”   祁渊眼眸微转,了然道:“信在哪?”   湘绿连忙奉上:“奴婢不敢乱放,就在这呢。”   祁渊信手打开一封,一目十行地阅过,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曾经他们最需要这些证据的时候,柳宁羽捏着不肯给,眼下送来……时移世易,其分量却是不够看了……   “先送入书房。”他将信递回,语气平淡,“今日不看这些。”   “是。”湘绿低头应声,再抬眼时,只看见祁渊推门入室,外头仅剩皂靴一角,下一瞬,那一角也跟了进去,雕花朱门悄无声息阖上。   “好了好了,赶紧都收拾清静,谁吵了主子休息可仔细我不顾平日里的情分责罚你们。”   湘绿最后留下这句训话。   剪竹园内重归清净,喜房红烛高烧。   沈鱼早已机敏又坐回床边儿,盖头覆顶,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渐近,渐停。   沈鱼隔着万千红丝的流苏帘,瞧见一双紧贴小腿的黑靴停当在自己面前,线条流畅,皂底崭新,煞是好看。   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婆娑上头的绣纹,不自觉想起在南溪村时,她的盖头不是被好好掀开的。眼下二人相对,沈鱼倒生出些紧张来。   她瞥见一旁桌上的喜秤被一只筋骨漂亮的手轻巧拿起,喜秤顶端的金色点缀便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流苏瞬时如落英摇摆,晕影闪动后,眼前骤然一亮,二人相视,皆是目不转睛,看直了眼。   烛光下,祁渊长身玉立,墨瞳定定,手里还执着喜秤,沈鱼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忍不住轻笑,“又不是第一回 见,怎么还看呆了?”   祁渊伸手,指尖轻抚过她颊边胭脂、鬓角珠翠,声音低哑:“那时不懂什么是红妆佳人,美目潋滟。”   沈鱼听得耳朵一红,又被更红的烛火与帐幔所掩盖,她想起南溪村那场仓促婚礼,如今凤冠霞帔、明堂红烛,才知什么是“正经过门”。如今想来,当时的二人简直如过家家一般,好笑的同时又让人心生丝丝酸软。   少女巧笑倩兮,几分得意道:“那时的你什么都不懂,但还是会夸我好看。”   祁渊嘴唇轻撇,眼眸含笑:“那说明我不算太傻,还知道美人养眼。”   暖融气氛里,沈鱼想起方才门前所闻,轻声问:“我在里头等着时,隐约听见湘绿同你说,柳宁羽还单独送来一份贺礼?”   祁渊不置可否,随意道:“是柳家兄妹的书信,现在就在书房案上。你可想看看?”   沈鱼想了想,摇摇头。   祁渊挑眉看她:“既然问了就是关心,怎么又压着不要?”   沈鱼故作嗔道:“这是你祁家事情,你尚且如此放松,我又瞎紧张什么。”   祁渊看着她明眸皓齿,忽然凑近低声道:“娘子是怪我这些日子太过忙碌,没和你说清缘由了。”   “娘子”二字被他咬得低醇缱绻,沈鱼呼吸一窒,脸颊顿时烧透。   她原以为已成过亲、有过肌肤之亲,早该镇定自若,可这一声“娘子”,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祁渊卧蚕微鼓,笑道:“左不过那些事情,只是不想你牵扯进去,再让你身涉危险。”   他侧身坐到沈鱼身边,英挺鼻梁凑在她脖颈,一面轻蹭,一面喟叹:“你不知道那次我有多少后怕……”   沈鱼被他这气息吹拂得身子都软成了水,瞬间明白祁渊的意图,嘴上故作矜持地推拒,“合卺酒还没饮……”   “如此麻烦……”   祁渊一把抓过酒壶,仰头悉数畅饮,俯身为沈鱼渡了过去。   微暖的酒热辣辣的,少女面热喉热身子也热了。   两人唇齿交缠,一开始你来我往的试探,后来逐渐热切缠绵。   喜服散落,雪白肌肤露出一瞬又被更宽阔的身量所碾压。   几番耳鬓厮磨,沈鱼原本清丽的眉眼愈发慵懒妩媚。   皮肉酥麻的感觉太强烈,几乎对方的每一下触碰,每一次气息拂过,都能让她周身战栗不已,更遑论现在那人摧骨折腰一般的力道在她身上肆虐。   沈鱼失神,嗓音破碎:“祁渊,是不是哪里不对,我……我感觉……”   那变调的声音她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   祁渊停下动作,垂眸静静看着她。   沈鱼素手揉抓床单,单是祁渊这样平静深邃的眼神都让她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大概合卺酒里有些怡情助兴的香料,不会伤身体的,不打紧……”   祁渊轻柔俯身,手指点在她眼尾揩掉不自觉流出的水光。   沈鱼却不自控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让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想再有声音,又不自觉地隔手呜咽问:“那为何你没有事,单我如此……”   闻言,祁渊腰身轻动,沉声道:“我怎么没有。”   沈鱼倒抽一口气,再忍不住,吟叫出声。   祁渊端详她,忽地想起南溪村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红烛暖帐,风情旖旎。   他忽然停了动作,唤道:“沈鱼。”   沈鱼眼中水雾迷茫,抓着他的手臂轻应了一声,“嗯?”   祁渊声线带着压抑的哑:“你曾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忽地寸劲横生,“那你喜欢我如在南溪村一般?”又往几处绵长研磨,“还是喜欢我现在?”   沈鱼红润唇瓣瞬间颤抖,连喘息都费尽心力,哪里有余神去比较,更不想回应他的恶意的挑逗。   祁渊却不依不饶,故意道:“看来还是喜欢之前。”   他半点不留情,畅然随心而动。   沈鱼脖颈扬成一条绷紧的线,抬臂环抱身上人以期能压他半分动作幅度,目眩神迷里气息破碎地求饶:“之前不好…之前不好…祁渊… 我喜欢…喜欢你现在。”   然而那点儿力道哪能压住祁渊半分,而破碎吐字的喜欢反如点点火星掉落干柴上,一瞬间让人眉眼躁动,呼吸沉重,彻底不管不顾……   沈鱼深陷软枕,痴痴望着床帐,只觉自己如一片落入惊涛骇浪中的柳叶,快要被那儿一波又一波汹涌浪潮拍得魂也碎了……   隔天,剪竹园一整日门扉紧闭,连饭食都是专人送至门口。   从前二人不能随性,如今倒有种变本加厉索取回来的势头。   沈鱼原以为祁渊一时兴头上,可自新婚到年节里,他日日陪在她身边。白天常牵着她的手穿街走巷,看遍京城最热闹的年景,入了夜,便不知疲倦般将她揽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仿佛怎么也要不够。   沈鱼对镜自照,恍然间觉得自己眼下都显现出些青影了,她喊来湘绿帮她看,却不知连绵欢爱下来,无意识透出的餍足懒散让她在湘绿眼中愈发颜色如新,出水芙渠般艳丽。   沈鱼不信湘绿所言,她是医者,定是她自己看得准些。   待晚间,她揣着说辞看向临窗用茶的祁渊,祁渊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沈鱼耳根一热,暗想:这人日日闹到深夜……怎么还能面色轩昂、一副精神上佳的模样?   思索间,祁渊已来到沈鱼身边,“想说什么?”   既被问了,沈鱼试探说道:“我能不能,还回西厢房去睡……”   祁渊倒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看着她,淡声问:“这边不习惯?”而后又贴心道:“也无不可,就是西厢房的床榻小了些,怕活动不开……”   沈鱼一愣,抿唇垂眸,将话说白:“我的意思是,我睡西厢房,你还睡这主室……”   祁渊长眉微拧,“你要同我分房?”   沈鱼口齿微张,低低啊了一声,想说不是,又好像确实是,她尚在组织语句,祁渊已然俯身凑上来以唇堵住她的嘴,把人亲得气息散乱了,一片旖旎水声中幽幽喟叹:“朝夕相伴不知惜,等年后开朝,只怕你还要反过来想这样的日子呢……”   沈鱼被堵了唇齿,晕晕乎乎说不出话来,心中却小声嘟囔,她才不会想。 第61章   月上枯柳梢,寒光碎寥。自年节开朝以来,皇城宫殿内的灯油,几乎夜夜熬至三更将尽。   这一晚,周琢提着一笼精巧食盒来到御前,正逢皇帝对着满案奏折,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忍不住将一叠弹劾太子的奏章烦躁地推到一旁。   周琢信手拈起一本,草草扫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这些官员近来是闲得发慌,连太子哥哥五年前和谁多说两句话也要拿来嚼舌根。”她随手将折子扔开,声音转柔:“父皇别再烦心,尝尝琢玉的手艺?”   皇帝正被两个儿子明争暗斗搅得心烦,见女儿笑靥明媚,眉间稍霁,叹道:“还是琢玉最体贴。”   周琢弯唇一笑,娴熟地为父皇斟茶。整个年节里,任凭关妃如何劝说,她硬是未曾回过公主府一趟。她是彻底想明白了,与其耗尽心力去争那点一时痛快和表面虚名,不如好好侍奉父皇母妃。若将来能得个更尊贵的封号,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倚仗。   皇帝一勺勺用着宵夜,周琢则俯身,将散落一地的奏折一一拾起,慢慢重新归拢整齐。   “也怪不得他们翻旧账,”皇帝忽又沉声,目光掠过那叠奏章,“若太子五年前便刻意结交武将,确有培植党羽、其心不臣之嫌。”   “五年前太子哥哥才与祁渊那是少时情谊。”周琢语气轻快,不着痕迹地接话,“当初祁渊参加武选,还是太子哥哥一力举荐,父皇可还记得,当日您亲临校场观武,还兴致极高地夸他‘孺子可教’?”   皇帝闻言,面色稍缓,“确有其事。太子当时还特意邀朕前去……”   “正是呢!”周琢笑意纯然,“少年人相交,全凭意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父皇当年在潜邸时不也有几位莫逆之交?”   皇帝沉吟,复而又道:“可少时情谊愈深,日后行事才愈无忌惮……罢了,太子的事暂且不论。”他挑出另一本奏折,冷哼道:“这有一桩弹劾祁渊的,却是有实据的,你可要看看?”   周琢拧眉脆声:“不看不看,父皇的烦心事,琢玉可看不懂,父皇也不要再看了,没得头疼。”   皇帝被她这般情态逗笑,然而目光落回奏折上时,很快又变得沉凝。   奏折称,因年节前后事务繁杂,加之祁统领新婚燕尔,下属呈报文书时出了纰漏——负责皇城西侧安防的御城卫一支,其换防的时辰与口令竟被误抄录入了普通公文,虽旋即被更正,但不免也有走露风声的可能。无独有偶,与御城卫换防路线密切相关的西直门,其夜间的守备交接也因此出现了一段约莫半个时辰缺乏精锐协防的空窗。   这两处纰漏看似无心,实则环环相扣,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威胁皇城安危。故有此参奏,斥其治下不严、玩忽职守。虽眼下未生事端,但既已上报,便不能不罚。斥令已下,具体责罚是轻是重,他还需思量。   措辞严厉的斥令送到祁家,祁闻识与高氏日夜焦虑,沈鱼初闻时亦不免心惊,但观着祁渊沉静如常,心中开始有了别的猜测。   落夜里,她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问:“今天那道斥令,御城卫与西直门的事……当真是你治理不严的过错吗?”   祁渊接过茶盏,指尖温热,轻轻吹开浮沫:“口令确实泄露,换防时西直门的守备空虚也是真的。”   沈鱼看着他一股闲庭自若的模样,反应过来,突然面色大骇,低声道:“你明知故纵,是要故意卖个破绽?”   “兵不厌诈。”   “那……谁会来钻这个空子?”   沈鱼思忖片刻,但凡来路正当,都不必行此险着,只怕——她声音更轻:“柳如晦驻在京野的那些部下?”   祁渊眉眼弯了一瞬,拉过沈鱼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你可知道,柳如晦如今功成名就,眼下最想要什么?”   沈鱼挑眉看他。   “让他搏命挣来的这份爵位,能世代蒙荫,永享富贵。”   沈鱼凝思:“柳宁箫已不堪大用,但柳家……似乎还未到孤注一掷的地步?”她忽想起一事,“那位桂姨娘不是即将临盆?”   “事无万全,柳如晦不会把身家全然寄托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他已年逾五十,刀尖上行走半辈子,到了最后关头,只会相信靠自己杀出来的路。”   沈鱼轻吸一口气:“你也胆子太大……此番险棋,若皇宫那些娘娘皇室之人有个三长两短……”   祁渊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陛下整日制衡朝局,看着下头的人相斗,却不能杀伐决断,导致我们终日与这些恶犬周旋。此番,我便也‘制衡’他一次,有何不可?”其实若非周琦对沈鱼出手,他也狠不下心行此决断,眼下既谋划至此,这一局他势在必得。   得知祁渊筹谋,沈鱼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她从他膝头撑起身,抚着胸口道:“得亏你告诉我了!”说着便快步向外走。   祁渊失笑:“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沈鱼头也不回,如墨青丝因动作急促而擦过清亮沉静的眸子,声音清晰传来:“去医馆!清点药房,让伙计们多多备下金疮药、止血散、丹参片!只怕后头这些东西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祁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侧影,摇头轻笑,随即也振袖起身,跟了上去。   又过半月光景,春寒料峭,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祁渊匆匆领兵而出,终日未归。至黄昏时分,皇城忽然全面戒严,各坊市门楼被重重封锁,甲胄鲜明的兵士往来巡梭,气氛肃杀。   事起突然,京城上下人人自危,皆依令紧闭门户。但对沈鱼而言,却像是高悬已久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她随着高氏、祁沁等女眷一同聚在厅中,祁闻识与祁澜则带着家丁护院严守府门各处,气氛凝重。   戒严持续到深夜,外界依旧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来,远处偶尔隐约可见火光,映得天边一片不祥赤红。厅内,强做轻松的闲话早已说尽,炉边烘着的点心也变得甜腻无人问津,屋内渐渐沉默,一片寂静时,沈鱼总觉得隐约能听见些刀剑碰撞的厮杀声。她安静地坐在灯影稍暗的一角,虽忧心,神色却不见慌乱。   高氏面沉如水,愁眉不展。   祁沁耐不住性子,一趟趟想跑到府门边探看,又被张妈妈一次次忧心忡忡地劝回来。   “二嫂嫂,”祁沁终于忍不住蹭到沈鱼身边,“二哥哥临走前,可曾跟你透露过什么?外面到底怎么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氏虽未开口,但目光也悄然投向了沈鱼。   沈鱼确实知晓部分内情,但此事千系重大,绝不能从她口中泄露半分。她沉吟一瞬,轻轻摇头,声音平稳:“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相信他既能领兵出去,就必能平安归来。”   听她如此说,高氏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坚持让渊儿同澜儿一般习文……年轻时为他父亲担惊受怕,如今年纪大了,还要为小的悬心。”   祁沁揽住母亲的手臂,软声安慰:“二哥哥肯定没事。”   高氏虽然点头,但嘴上难免还是担忧:“刀剑无眼,这怎么好保证。”   祁沁看向沈鱼,声音逐渐笃定:“我相信二嫂嫂,也相信二哥哥。”   沈鱼一抬眸,没想到祁沁会这么说,内心宽慰之余安抚地对她点点头。   高氏但见沈鱼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不由觉得安心几分,渐渐平复了情绪,开口道:“好了,天色已晚,都聚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各自回房歇息吧。”   沈鱼独自回到剪竹园,因她早得了消息,心中有底,想着夜里无人再动手动脚地扰她,难得恣意在榻上滚了两圈。然而待到真的灭灯睡觉时,又不禁觉得衾枕空荡,触手生凉,翻身辗转间,怎样调整也不妥帖,最后将脸埋进枕中,才昏昏睡去。   戒严的第一夜,便如此度过。   第二夜,第三夜……时光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沈鱼夜夜辗转,明明同衾也不过一个月,怎么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竟然如此不适应呢。翻来覆去里,越躺越不舒服,沈鱼索性起身,素白的寝衣外随意罩了件厚斗篷,信步走到院中。   清冷的夜风拂面,稍解烦闷。黄将军摇着尾巴跑出来,亲昵地蹭她的裙角。   沈鱼蹲下身,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安静无人的院落,只有她和黄将军,这让沈鱼恍惚回想起在南溪村居住时的日子,唇畔不由牵起一丝轻松笑意。   然而此时,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模糊哭喊,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夜深人静,种种声响被放大,更添几分不安。她提起一盏灯笼,鬼使神差地走上平日少去的阁楼,推开小窗,熄了烛火,借着微弱的月光爬上屋顶。   放眼望去,整个京城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唯屋舍轮廓在夜幕下依稀可辨。偶尔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兵士从不远处的街道快速穿过,脚步声声,将死寂踩踏。沈鱼大抵猜到,京郊正在交锋,宫闱之内亦少不了腥风血雨,至于街坊之间的动静,便是在肃清盘查了……   漫天繁星冷冽闪烁,仿佛尘世间的纷扰与它们毫无干系,沈鱼仰望,只觉得天地寂寥,她心也倏然空落落的。   许是抬头看得久了,忽然一阵莫名的眩晕袭来,心口悸动得厉害,沈鱼缓缓从房顶下来,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当自己是接连夜间难寐的缘故,喝了些温水躺下,闻着床帐之间若有似无的属于祁渊身上的气味,幽幽想起那句朝夕相伴不知惜云云,不禁一笑——   倒真叫他说着了。 第62章   接连数日的辗转反侧,让沈鱼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如裹棉絮,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与烦恶并未随一夜浅眠消褪,反如潮水般更清晰了几分。   湘绿端着木盆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见她面色便蹙紧了眉头,“脸色怎地这般苍白?眼底都泛青了……可是昨夜又没歇好?”   沈鱼对镜自照,镜中人面容憔悴,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强自压下喉头那股不适,只低声道:“无妨,许是这几日心中记挂得多,未能安眠。歇歇便好了。”   她打起精神,任由湘绿为她梳妆更衣,薄施脂粉,遮掩倦容。   待来到前厅与家人一同用早膳时,气氛依旧凝滞,安静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这时,张伯匆匆进来,声音压低了,里头是掩不住的激动:“老爷!夫人!外头戒严的动静,似乎松了些!老奴方才让机灵的小厮小心去巷口探了探,听说各坊市间的关卡撤了不少,允准百姓在坊内走动了!”   这消息让寂寂了好几日的祁府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祁闻识捻着胡须,沉吟道:“能放宽坊禁是个信号,说明最凶险的关头,怕是熬过去了。”   张伯连连点头称是。   高氏却急切追问:“那宫里呢?京郊呢?可知到底如何了?渊儿是不是也快能回家了?”   张伯面露难色,“这些地方就不是老奴能窥探到的了。不过……”他话音一转,愈发低沉,“倒是隐约听说,陆家上下,并着好些有头脸的女眷,今晨都被召见进宫了!”   “陆阁老一家?”祁闻识刚刚舒缓些的面色又骤然绷紧。高氏手中的银箸“啪”地落在碟上,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了……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咱们祁家?”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门房略显惊慌的通报跌撞而来:“老爷,夫人!宫、宫里有禁军大人来了!”   厅内众人瞬间色变。   祁闻识与祁澜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是一队神色冷肃的宫廷禁卫,为首者并未入内,只站在院中,朗声道:“奉旨,传祁府祁澜,即刻入宫觐见。”   祁闻识下意识看向长子。   祁澜面色虽也有些发白,但尚算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对父母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便跟着禁卫走了。   待那队人马离去,沉重的府门重新合上,厅内的气氛却比戒严时更加凝滞窒息。高氏坐立难安,帕子几乎拧碎,不住地向门外张望:“只传澜儿一人……这、这究竟是何意?”   沈鱼凝望着祁澜离去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戒严初松,第一时间便来传召祁澜,联想到张伯方才打探到的另一则消息,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走到高氏身边,“母亲暂且宽心。方才张伯不是还说,打听到陆家……一整家都被召入宫了么?”   高氏一怔,旋即恍然,“你的意思是……是为了婉儿那孩子的事?”   沈鱼点头,握住高氏冰凉的手,语气沉静:“陛下既未派兵包围府邸,只传兄长一人问话,想来事情尚未到最坏的地步。我们且耐心等待,兄长必能应对。”   祁闻识听着,连连点头。高氏焦灼的情绪也稍稍平复。   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期间,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坊间的戒严确实进一步放宽了,甚至有菜坊,药铺已经被允准开市,沈鱼听闻后心念微动,她深知这场动荡之下必有伤亡,与其在家中不安等待,不如行些力所能及之事。   沈鱼起身对高氏和祁闻识道:“父亲,母亲,既然坊禁已开,医馆也不能一直关门。我想过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祁闻识面露犹豫,高氏更是担心:“外面还乱着,你一个女子此刻出门,万一……”   沈鱼目光坚定,“此刻正需医药,再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下风波未平,天心难测,多做些事,总是好的。”   高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这也是在为祁家积攒人望。高氏最终叹了口气,叮嘱道:“千万小心,早去早回!张伯,让那些家丁都跟着!”   沈鱼点头应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湘绿和几名健壮家丁出了门。   街面上的景象远比听闻更触目惊心。虽然主要的厮杀痕迹已被仓促清理,但墙角檐下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被损毁的门窗、散落的破损家什、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驱不散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无不昭示着这里经历过怎样的混乱。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亦是面色惶惶,低头疾行,不敢多看一眼。   来到南溪医馆,沈鱼即刻吩咐下去,大开医馆大门,她亲自坐镇。   眼下刚经过一场动乱,多数商铺依旧门户紧闭,放眼整个京城,敢在此刻开门应诊的医馆不过寥寥,然而戒严期间耽误救治的病患、混乱中被误伤的百姓却数量惊人。   沈鱼凝神定气,指挥若定,查验伤情,清洗包扎,开方调配药材,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   待到夜间回府,一进门,便感到气氛有所不同。原来,祁澜也方才归来。   沈鱼顾不得换下沾了药尘的衣裳,急忙上前,“兄长,宫中情形如何?”   祁澜看起来也十分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他请沈鱼坐下,屏退了左右,缓缓道:“我被带入宫时,陛下、太子殿下、几位阁老重臣均在……还有,”祁澜顿了顿,“陆家合家上下悉数跪在堂下正中。”   事情的脉络,大致在御前对质中清楚了。   陆家所出的那位陆娘娘野心勃勃,对周珏只因中宫嫡出就能坐享太子之位不满,恰那柳如晦自知身患顽疾,药石罔效,加之其子柳宁箫不堪大用,他恐自己死后柳家荣光倾颓,甚至被政敌清算。便被陆轻川有心拉拢,衬在年节防卫交替、人心松懈之时,兵行险着,暗中纠集旧部,利用了……利用了祁渊那‘督查不严’留下的破绽,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兵变,目标直指东宫。   祁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万幸……万幸二弟他竟早有防备,暗中布局,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乱军刚有异动,便被早有准备的京营与御城卫以雷霆之势合力扑灭。柳如晦也在乱军中被二弟亲手生擒。”   “此外,”祁澜语气一沉,牙关紧咬,“御前对质时,还揭出了关于梦婉的旧案,这才把我召进宫去……”   他絮絮说完柳宁箫兄妹的阴谋,高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怒骂柳家人狼子野心、作恶多端!   祁澜平复了片刻,继续道:“陆家对勾结柳如晦、意图谋害太子之事……供认不讳,已认罪伏法。陆阁老……闻此家门巨变,惊痛交加,悲愤难以自抑,直言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竟……竟当场触柱身亡了。”   “如今,柳家、陆家余众皆已被控制,等候发落。最轻,恐怕也是抄家流放之祸。”   沈鱼眸中水光微动,显是心中亦震动不已。纵然对陆家的结局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一位阁老如此惨烈决绝的收场,仍令人心头巨震,生出无尽唏嘘。   漫长的叙述结束,厅内久久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鱼默默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巨变始末,叛乱平息,元凶授首,东宫无恙,这固然是值得庆幸之事。但过程的惨烈、牵连的广泛、以及其中隐约透出的变数……她看向祁澜,“眼下真相已明,可知陛下对祁渊此次的功过,有何说法?他……何时能回来?”   祁澜呼吸微妙停顿,斟酌道:“柳如晦被擒后,二弟因需紧急肃清残敌、稳定各方防务,并未……并未立刻将人犯押至御前。其间,耽搁了片,待到一切初步平定,风烟稍歇,一众相关人等在御前聚首对质时,才骇然发现……三皇子殿下周琦,竟也在那场混乱中被人生生砍断了一只手、一只脚……眼下太医院诸位医官正在极力救治,但即便能挽回性命,日后也形同废人了……”   “陛下此刻悲怒交加,二弟此次虽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但最初的疏漏亦是事实,且……且柳如晦被擒后未即刻呈送御前,以及三皇子殿下重伤之事……虽无人明指与二弟相关,但难免引人揣测,落入有心人眼中。陛下让他继续留在营中配合后续调查,恐怕……也有多方考量。”   祁澜看向沈鱼,努力宽慰,“但既未下狱问罪,便已是好迹象。弟妹还需耐心等待,切莫过于忧心,保重身体要紧。”   沈鱼点了点头,心中却知,所谓的“调查”、“疏漏”,本就是祁渊计划中的一环。只是这“疏漏”成了诱饵,也成了可能被攻讦的罪证。陛下会如何决断,尚是未知之数。她怎能不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鱼更加忙碌。戒严虽逐步解除,但京中伤患众多,她几乎日日泡在医馆,竭尽所能地救治伤者,施药布善,南溪医馆的声名也因此被推至了一个新的高度,而沈鱼不骄不躁,更加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只希望她做这一切,能汇入陛下耳中,说不定这些善举能左右到陛下的一些决策,也未可知。   这夜,又是星子疏淡,月色朦胧。   马车在祁府侧门停下,沈鱼扶着湘绿的手下车,只觉得脚步虚浮,夜风吹来,激起一阵轻微的寒颤。   她闭眼定了定神,身后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踏破寂静。   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倏然回头。   朦胧夜色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风尘仆仆,端坐马上,玄衣墨眸,正定定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沈鱼呆了一般,嗓子发干,木木站在原地。   面前人利落下马,大步向前,声音有几分沙哑:“沈鱼!”   沈鱼愣愣的,有太多话想说,反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也哑声开口:“你…你回来了?”   祁渊重重点头,狭长眼眸烁亮,他张开双臂,将少女纤细轻颤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虽然耽搁了些日子,好在一切都没事了。”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沈鱼唇齿微张,血腥气与尘土味入鼻,她眉头轻蹙,胃袋一阵痉挛,听见湘绿惊呼二少奶奶,听见祁渊的声音满是慌乱,想出声回应,可沉重的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第63章   沈鱼在一阵熟悉的幽香与淡淡药味交织的气息中醒转。   眼帘缓缓掀开,映入的是熟悉的青纱帐幔。她微微一动,守在榻边的张妈妈立刻察觉,轻唤一声“二少奶奶”,富态的脸上堆满如释重负的喜悦,忙上前低声道:“您可算醒了!真是菩萨保佑。”   沈鱼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头脑仍有些昏沉。“我这是……怎么了?祁渊呢?湘绿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在呢都在呢,”   张妈妈连声安抚,“二少爷去送郎中了,湘绿那丫头在自己房里思过呢……”   “郎中?思过?”沈鱼蹙眉,心中疑窦丛生,“她犯了什么错?”   张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二少爷动了大怒,说湘绿身为贴身丫鬟,却未能仔细察觉您身子不适,由着您连日操劳,直至晕厥……是极大的失职。罚她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该怎么伺候主子。”   沈鱼蹙起眉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不解:“这怎么能怪湘绿?是我自己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张妈妈笑了笑,意有所指:“二少爷这是心疼您呢。”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妈妈立刻噤声,转身去倒茶水。   那脚步声在外间徘徊片刻,却未进屋,紧接着,细密的水声隐隐传来。沈鱼心口莫名一紧——她等了这些时日,才见祁渊一面,话未多说便晕了过去……   张妈妈端来温热的养身茶,絮叨着:“二少奶奶如今可要仔细身子,再不能操心太过。”一回头,却见床榻已空。   ——   外间水房,祁渊衣袍尽褪,发梢湿润,墨玉般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是刚匆忙洗漱过。   他抓起干净的中衣随意穿上,以布巾攥着湿发,才踏出水房,就见沈鱼身披斗篷,摇摇晃晃地来到院中。   祁渊墨瞳微缩,“怎么出来了?”他声音有些愠怒:“张妈妈!”   张妈妈正急忙忙出来,连连告罪是自己没看好二少奶奶。   祁渊不再多言,大步跨到沈鱼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清凉水汽味道瞬间扑鼻,呼吸间,沈鱼心口那烦恶之淡了许多,不过,祁渊指尖带着刚沾过水的凉意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祁渊察觉,当即悄然又挪开手,声音冷硬地对张妈妈道:“扶着二少奶奶回房。”   张妈妈忙不迭上前。   沈鱼侧头看着祁渊,轻声道:“我不过是出来看看你,怎么还动了火气。”   祁渊眼眸轻动,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亏你还是医者,自己身子什么状况,竟半点不知?”   沈鱼没懂他意思,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张妈妈小心扶着转回房中。   丫鬟们有眼色地垂首退到一旁,留下二人独处。   祁渊搓热了手掌,这才小心翼翼扶沈鱼在床边坐下,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不常见的紧张。他蹲下身来,与坐着的沈鱼平视,“太医来看过了,说你……已经有了身孕。”   仿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沈鱼怔住,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重复:“身孕?我?”   “是。”祁渊注视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流连,语气愈发轻柔,“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   沈鱼下意识也看向自己小腹,月信虽迟了几日,但她以为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从未往这上头想过。   她将三指轻轻搭在手腕寸关尺上,指尖下,脉搏跳动清晰可辨,流利如珠,圆滑应指……虽是初显,却真切切是……   “滑脉……”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真的是喜脉。   沈鱼缓缓抬起眼,对上祁渊紧张探究的目光,手轻轻从腕上滑落,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   这种生命的连接她见到过许多,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是那么不一样。   沈鱼一下子心底涌出许多不确定感,想得最多的还是她没有任何准备,能应付的来吗,她下意识地伸手,手臂环上祁渊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犹带水汽的肩头,试图汲取一丝安定的力量。   祁渊明显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要闪躲,又碍于担心她扑空,只得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怎么了?”沈鱼轻声问道,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祁渊的声音有些闷:“怕身上……还有未净的血腥气,冲撞了你。”   沈鱼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想笑,故意在他颈间深深一嗅,抬眸道:“我没事了,真的。你别再罚湘绿了,不关她的事。”   祁渊却不松口,语气坚决:“你连日奔波劳碌,心力交瘁直至晕厥街头,怎么能叫无事?我让她思过三日,已是看在你们交好的面子上,从轻处罚了。”   沈鱼被他说得哑然,想了半天,强行道:“那这些天谁伺候我?张妈妈我不习惯。”   祁渊眼睛也不抬,“我伺候你。”   沈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来湘绿回到身边伺候时,才悄悄告诉沈鱼,那晚祁渊发了多大的火,甚至把高夫人也一并怨怪上了,说他们只想着让二少奶奶去医馆为祁家累积贤名,却没人真正关心她的身体。   “二少爷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再让您去医馆坐诊,旁人也不得随意来剪竹园打扰您休养。”湘绿小声说道。   沈鱼闻言颦眉,担心祁渊太过小题大做。   但湘绿却被那天沈鱼昏倒一事吓到了似的,深刻反省后坚定认为二少爷说得对。   沈鱼简直哭笑不得。   眼下她整日被拘在府中,只被允许在园子里略微散步,医馆是决计不能再去了。高氏和祁渊在这件事上空前一致,无论她如何保证自己会小心,只坐诊不操劳,都被毫不松动地驳回。   “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高氏态度坚决,“医馆的事,暂且交给张伯料理着,京中那么多郎中,让他们轮番坐堂就是。”   沈鱼无奈,只得妥协。她深知这是祁家第一个孙辈,意义非凡,她被这密不透风的关怀包裹着,心中暖融,却也倍感束缚。   就在这段日子里,皇帝动了雷霆手段,朝廷对柳、陆两家的最终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谋逆大罪,罪无可赦。柳家成年男丁皆斩,女眷及未成年男丁流放岭南,籍没家产。陆家亦相仿,主要参与叛乱的子弟问斩,其余流放。煊赫一时的两大豪门,顷刻间大厦倾颓,烟消云散。   消息传来,京中人人唏嘘不已。   而在这股唏嘘中,又一则消息引起议论——公主府传出消息,公主周琢已上书陛下,言明柳宁箫罪大恶极,玷辱门楣,恳请陛下准许她与柳宁箫和离,断义绝婚。   陛下很快准奏。   曾经风光无限的柳家,彻底成了过去。   如此大的变动在京中热热闹闹了好一阵子,沈鱼养在家中,也时常让湘绿到街市间打听消息给自己消遣,她听得津津有味,只可惜不能亲自上街瞧一瞧。   这日,祁渊刚看着沈鱼午睡躺下,群儿就来报,说柳家托人送来急信。   祁渊本来不予理会,但听说事关柳宁羽,想到扳倒柳家也借过她之力,这才打开信看了一眼。   原来圣旨才一送到,柳宁羽的生母桂姨娘受惊发动了。或许是得知柳家结局,心神激荡,或许是本就年纪大了,胎位又不正,桂姨娘生产的过程极其不顺。可眼下没有郎中愿意来柳家接生,柳宁羽把所剩不多的银子都花在送这封信上,寄希望于沈鱼的帮助。   祁渊沉吟片刻,只吩咐群儿:“找个稳妥的产婆过去看看便是了。”   然而次日晨间,噩耗还是传来了——桂姨娘艰难产下一个女婴,听说生的是个姐儿,她急火攻心,猛地一挣,当下就血如泉涌,人已经不行了。   群儿急匆匆跑进来时,祁渊正陪着沈鱼用粥菜。   听闻桂姨娘血崩而亡,沈鱼只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重重叹息,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落在碗中,漾起一圈涟漪。   祁渊见她神色黯然,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鱼摇摇头,双目直直看着青葱碧绿的菜肴,叹了口气,“只是想到柳宁羽……说起来,她也不曾害过什么人,只是托生在了这样的家里不得不被牵累,以她聪明的性子,若是独身一个,等到了岭南,时间久了也未必不能过上正常的日子,可身边现在又有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恐怕日后她日子艰难……还有那桂姨娘,好好一个人,之前看起来也煞是健壮,生个孩子竟说没就没了……”   祁渊听出她话中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怀,打断道:“她上了岁数还要强行有孕,又不慎注意保养,大喜大悲这才出事。”   沈鱼点头,情绪还是闷闷的。   祁渊放下手中筷箸,朗声又喊群儿进来,“备下些银子,让负责流放队伍的官兵多多关照柳宁羽和其妹,将人平安送到岭南,待时局稳定了,准她们一些小营生做。”   群儿连连应下。   沈鱼这才觉得心头松快了些,又用了两口饭。   祁渊无奈,看着她:“你只知道关心别人,却不知道祁家也接到了圣旨。”   沈鱼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抓住祁渊的手臂:“什么圣旨?可是陛下怪罪你了?”   见她紧张的模样,祁渊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别急,不是坏事。柳如晦虽已伏诛,但边关不可无人镇守。陛下命我前往洪曲长驻。”   沈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了然。祁渊这番行事虽是为国除奸,但终究是兵行险招,让陛下心中有了芥蒂,这才将他调离京城。   她沉吟片刻,反而展颜一笑:“这是好事。洪曲虽远,却是军事重镇,也临近永岭。你领两军驻守,实权在握。待日后太子登基,你再回京时,必定更加风光无限。”   祁渊却不在意这些,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沈鱼尚不明显的小腹,目光温柔:“什么日后风光不风光,现在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沈鱼眼珠一转,忽然灵光闪现,扬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我随你一道去洪曲?”   祁渊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心动之色。洪曲临近渭南村,对沈鱼来说也算熟悉之地,一道去倒真有可行之处,只是……祁渊还是摇摇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会难受,父亲母亲也不会同意。”   沈鱼心念已起,极力自荐道:“眼下我胎向已经稳,不过是一路乘船再坐车马,不会累的。至于别的,你若同意,谁又拦得了你?何况你若是心中有我,就应该顺着我性子。”   祁渊唇动了动,没想到沈鱼以此压他,他试探问:“你当真想去?”   沈鱼双目含星:“当真!”   祁渊沉默了半晌。   沈鱼知道,以他脾性,不拒绝就是在考虑了。她再接再厉,甜甜一笑,努力又塞了一口饭食,含糊道:“你若肯带我去,我现下就多吃些,好好将养。”   二人对视一眼,祁渊认真思量起来,眼下沈鱼状态确实不错,如果要动身,自然趁现在,来日拖得身子重了,或着将孩子诞在京中,一年半载都不能再出远门,离别之苦不比眼下一时劳顿来的好忍受。祁渊心中大概想定,他挑眉,似笑非笑地问:“你舍得下京城的医馆?”   沈鱼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此刻我人在京城,不也一样去不得医馆?再说,”她眼眸倏地亮起,“医术在我身上,自然是我去哪儿,医馆就开到哪儿!”   祁渊看着她谈及医馆便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俯身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沈鱼被他亲得气息微乱,面色发红。   这些时日二人皆恪守规矩,此刻肌肤相亲,都不禁有些情动。   但祁渊终究顾忌着她腹中孩儿,及时停下。   沈鱼也平复着喘息,片刻后道:“不过,京中医馆就此草草关了,未免太过可惜。”   祁渊看她:“你打算如何?”   沈鱼细眉轻扬:“有一人可以托付。” 第64章   “托付出去?”   祁渊看向沈鱼,“医馆杂务有学徒打理,坐堂可请信得过的郎中,经营亦可交由张伯或再聘一位老成的账房先生。纵使你我不在,只要章程明晰,按部就班经营下去,也并非难事。”   沈鱼却缓缓摇头,“若是寻常州府的医馆,这般安排或许可行。但此地是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南溪医馆如今名声渐起,行的是关乎人命的营生,更与祁家关系匪浅。树大招风,你我一旦离京,医馆失了凭依,难保不会从一桩善事,变成某些人手中搅弄风云的棋子,甚至……成为将来掣肘祁家的隐患。”   她语气平和,窗棂投下的阴影让她白皙的面容更添几分沉静,“若真想让它平稳延续,不受侵扰,必须寻一位有权有势、且与祁家关系相对公允之人,名正言顺地接手看护,方能震慑宵小。”   话至此处,祁渊已经懂了沈鱼的想法和她要找的人,他唇角微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涩意:“周琢……她心高气傲,经前番诸多事端,心中芥蒂未消,未必肯应承此事。”   沈鱼语气轻松而豁达:“若公主殿下执意不允,也无需强求。大不了便将医馆关了,遣散众人,总好过将来授人以柄,反成祸端。”她歪头瞧着祁渊紧绷的侧脸轮廓,故意打趣道,“倒是你,平日里看似对这医馆不甚上心,怎么眼下看着,倒比我这真正操持的人还要舍不得它关门大吉?”   祁渊目光转向她,烛光下,她眼眸清亮,带着狡黠的笑意。他心头微软,喉结滚动,“你喜欢的,你倾注了心血的物事,我总希望你能好好留住,不愿见它因外力而草草损毁。”   沈鱼盯着他翕张的唇,鸦黑的睫轻轻一眨,只觉得忽然心软得厉害,几乎要落下泪来。   ——   数日后,皇城,公主殿殿宇深阔,金砖墁地,雕梁画栋间尽显天家威仪。浓郁的龙涎香气自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试图驱散这九重宫阙深处的清寂,却更添几分沉滞。   周琢端坐于上,珠翠环绕,荣光依旧。她眉眼间依旧是那股肆意明媚的神采,仿佛世间风雨从未能侵蚀她分毫的骄傲。只是细看之下,那明媚深处却藏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历经世事后的松弛。   周琢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硕大的东珠,目光落在殿下躬身而立的女子身上。   依旧是那张清丽的面容,但眼前的沈鱼,与初入京时虽聪慧却难掩青涩拘谨的相比已是判若两人。数月京华烟云的浸染,她举止娴雅沉静,眉眼舒展,气度从容,竟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之感。   周琢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她视沈鱼为一枚巧妙布下的棋子,欲借其手探查虚实,搅动京城风云。未承想,这枚棋子自有其坚韧轨迹,不仅助祁家稳住了阵脚,更间接导致了柳、陆两家的倾覆,连她自身与柳家的关系也因此彻底割裂。   但是……这京城风云变幻,有时倒真是有趣。周琢红唇微勾,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如今祁家虽得圣心却远调洪曲,自己虽势不如前却依旧稳坐公主尊位……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权力场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能是真正的赢家?煊赫与尊荣,不过是镜花水月,今日高踞台阁,明日便可能坠入泥沼。种种际遇,也让她对谁是敌谁是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周琢敛起心绪,用堪称柔和的语气道:“芹夕,看座。”   “谢殿下。”沈鱼依礼谢恩,从容落座。   周琢这才支起手肘,托着腮,明媚的目光在沈鱼脸上流转一圈,懒洋洋问道:“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可是祁将军即将赴任,有什么难处要本宫帮忙?”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仿佛早已知晓其来意。   沈鱼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悦耳:“殿下消息灵通,想必早已知晓,祁渊奉陛下旨意,不日将赴洪曲州驻守。”   周琢颔首,看向沈鱼的视线愈发复杂。   洪曲偏远,祁渊此一去,若无特召,只怕在父皇在位期间都难返京城中枢。   曾经,她也曾暗自设想过,若得嫁祁渊这般人物,夫妻相得,人生或许会惬意许多。   如今看来,即便是嫁了,终究也难逃独守京华、夫妻长年离散的命数?   思及此,她淡淡道:“嗯,听说了。如此一来,你日后独自在京中支撑门户,只怕要辛苦些了。”   沈鱼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迎上周琢的审视,语气却异常坚定:“回殿下,沈鱼已决定,此次将随夫君一同前往洪曲。”   “你要随赴洪曲?”   周琢闲散倚靠的身姿不由得坐直了几分,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可知洪曲是何等地方?边关艰苦,路途遥远,非比京城富贵安逸。你留在京中,有祁家根基,自有清福可享,何必去受那风霜之苦?”   在她所受的教养和认知里,放弃眼前触手可及的繁华安稳,去追逐那偏远之地的未知生活,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愚行。她难以理解,竟有人会甘愿舍弃京城的软红十丈,去那等蛮荒之地受苦。   沈鱼并未被周琢的质疑动摇,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洪曲虽远,却靠近沈鱼的家乡南溪,风土人情或许更觉亲切。在那里,或许反而更自在些。”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笑容里有一种周琢从未见过的洒脱:“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此番入京,是沈鱼生平第一次远行。来时一路,见江河浩荡,落日熔金,山野层峦叠翠,天地之壮阔,皆令人心折神往。沈鱼私心想着,京城固然繁华似锦,安稳富贵,但天地何其广阔,若能趁此机缘,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经历一番不同的人情世态,或许亦是人生难得的乐事。”   “自在……乐事?”周琢挑眉,重复着这两个词。她的世界从来被禁锢在皇城之内,充斥着利益权衡和无形的束缚,凭本心选择自在的机会?因探索天地而生的乐事?这些陌生事务让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思索。   “殿下?”   见周琢出神,沈鱼轻声唤道。   周琢眼眸回转,迅速敛起那瞬间的走神,恢复高高在上的姿态,下巴微扬:“你既已打算妥当,此刻来见本宫,总不会是专程来告知行程吧?”   沈鱼起身,再次敛衽一礼,神色恳切而郑重:“不瞒殿下,若是离京,沈鱼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城中那间‘南溪医馆’。当日医馆得以开办,全赖殿下金口得开,又亲自题字。如今医馆渐有起色,在百姓中积下些许口碑,沈鱼实不忍见其因自己的离去而日渐衰败,不仅辜负了殿下当初一番成全的心意,也枉费了这半年来的诸多心血。”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周琢,一字一句道:“沈鱼今日冒昧,恳请殿下,在我离京期间,能否请殿下对南溪医馆稍加照看?如今医馆已有成熟的章程和可靠的人手运作,日常经营无需殿下劳心费神,只求借殿下威名,做一个无形的庇护,震慑那些可能心怀不轨之徒。若殿下政余得闲时,能偶尔遣人过问一二,使医馆不致被人欺辱构陷,便是医馆上下天大的福分,沈鱼亦感激。”   周琢静静听着,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反复画着圈,似在权衡。   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箸拨弄香灰的细微声响。   良久,周琢丹唇轻启,声音带着审度:“沈鱼,若是在数月之前,或许看在医馆有利可图,或可借此施恩祁家的份上,本宫便应了。但经此种种变故,本宫倒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从无稳赚不赔的生意,亦无常盛不衰的恩宠。医药之事,关乎人命,千头万绪,本宫于此道一窍不通,虽有庇护之心,却也要承担其背后可能的风险。若医馆将来稍有差池,闹出纷争,损及的,可是本宫的清誉。这代价,未必是区区一间医馆所能弥补。”   沈鱼心下一沉,周琢此言,已是婉拒之意了。   她暗叹一声,果然此事不易。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殿下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是沈鱼冒昧,未能体谅殿下的难处。殿下不愿接手此等繁琐且有风险之事,亦是人之常情。”   周琢倒是被她这爽快接受、毫不纠缠的反应勾起了些许好奇,挑眉问道:“哦?那你待如何处置这医馆?难不成真要如你方才所说,任其关门大吉,或是转手他人?”   沈鱼抬脸,露出一抹略显无奈却依旧明澈的笑容:“殿下明鉴。医馆如今在京城已略有薄名,所处地段也尚可,若撤去招牌,寻人转手,盘出铺面,应当不算难事。所得银钱,或可酌情补偿馆内伙计,或另作他用。”   “你当真舍得?”   周琢挑眉,她看得出沈鱼对那医馆投入的心血。   沈鱼羽睫轻颤,沉默片刻,方轻声道:“心中自然万分不舍。它如同我亲手栽下的树苗,眼见其抽枝展叶……但人生在世,一人之力,终归有限。无法面面俱到,护其周全时,也只能懂得取舍,忍痛割爱。”话音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周琢凝视着殿下站立的女子,她眉眼间的坦荡、不舍与豁达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想起她方才提及“天地广阔”时眼中闪动的光彩,想起她虽借医馆在京城立足,却始终未曾忘记惠及贫苦百姓的初心。这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权贵官眷,截然不同。   她又想起自己曾经的种种谋划,无不围绕着权力的核心打转,殚精竭虑,却总如镜花水月,转眼成空。而眼前这个她曾经或许并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民间女子,却似乎用最笨拙、最踏实的方法,躬身于市井之间,反而一点点积累起了她周琢可能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扎实的根基和发自民心的声望。这种反差,让周琢心中滋味难言。   殿内陷入一段更长的沉默,只有香烟依旧笔直地上升,旋即散入虚空。   半晌,周琢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她抬眸,目色是惯有的张扬,语气却平和了些许:“罢了。”   沈鱼一怔。   只听周琢继续道:“看在你一片赤诚之心,且那南溪医馆开业以来,也确实为京城百姓做了些实事的份上……本宫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想看看,你选的这条看似笨拙的路,究竟能通向何处。”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医馆,不必撤牌,亦无需转手。日常一切经营,仍由你留下信得过的郎中和管事照旧打理。本宫会吩咐下去,若遇他们决断不了的难处,或有无端势力滋扰,可循例递帖子入宫禀报。”   沈鱼半垂的眼睫骤然抬起,望向周琢,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周琢也睨看着她,见她那副罕见的呆愣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畅快,不由高傲地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真实而非客套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本宫允了,你反倒傻了眼?还不谢恩?”   沈鱼这才彻底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惊喜与感激,连忙郑重其事地行下大礼:“沈鱼……谢殿下恩典!”   回到祁府,沈鱼几乎是脚步轻盈地跨入房门,脸上洋溢着的光彩,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真奇妙,忽然之间,争斗不止的人成了可靠的战友,这感觉当真不错。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沈鱼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着手置办行装。不仅亲自列了单子,预备采买许多京城特有的精巧玩意儿、绸缎布匹、书籍笔墨,带回南溪村送给乡亲故旧,还拉着祁渊在书房里铺开巨大的舆图,纤细的手指在上头兴奋地点点画画。   她眼眸亮晶晶的,指着舆图上蜿蜒的路线,“听说我们南下的路途,会经过好几个富庶之地。这蕲州以织锦闻名,花样最是新颖;宛城的瓷器精美绝伦,白如玉薄如纸;还有这川州,盛产各种香料……我们能不能……在这些地方稍作停留,逛逛当地的集市?”她仰起脸,满是期待地望着祁渊。   祁渊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启唇却带着几分揶揄:“我依稀记得,某人数月前入京时,在马车里还曾说,对这些沿途风物、市集喧嚣并不十分感兴趣,只盼早日抵达呢。”   沈鱼被他打趣,俏脸微红,故意拧起眉头,乜斜了他一眼,哼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倒是有个人曾说,什么‘不可有肌肤之亲’的约定,是我最不必担心的事情呢……”她声音渐低,带着明显的娇嗔。   话一出口,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沈鱼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沈鱼更是想起近来夜里某人的跃跃欲试,脸上红晕更甚,气鼓鼓地瞪了祁渊一眼。然而,就在这暧昧又温馨的氛围里,她忽然发现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   祁渊立刻:“怎么了?可是肚子疼?”   沈鱼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耳廓,“不是……我是想说,看肚子就看肚子,你耳朵怎么红了?”   耳红?   祁渊自然不认,他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带她点在舆图上:“眼下你是山大王,一路如何走自然都依你。我们不走得太急,沿途若有值得停留之处,便住上一两日,让你好好逛逛。”   沈鱼被他轻柔又强势地拉扯着,嗅闻着他身上淡淡幽香,只觉得这样的好日子再过八百年也过不够。   ——   启程之日,天也清朗风也和煦、真真是个好得连神仙来了都要夸赞几句的春日。   祁府门前车马辚辚,仆从井然有序地装载着最后的行囊。   高氏对儿子祁渊没有什么叮嘱,反是拉着沈鱼的手,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忧心,原本说好了只带湘绿并两个得力的大丫鬟随行,临到出发,高氏还是放心不下,执意要将经验丰富的张妈妈也塞到队伍里。   沈鱼心中感动,却知张妈妈也是祁府上下管事的主心骨,而自己这边儿的人手已足够多,婉言谢绝:“母亲心意,沈鱼感激不尽。只是张妈妈年事已高,怎好让她再随我们长途跋涉,受苦受累。有湘绿她们细心照料,足够了。”   一旁的湘绿也极有眼色地笑道:“夫人这便是信不过奴婢了?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将二奶奶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高氏嗔怪地看了湘绿一眼,叹道:“你这丫头,心思是细,可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曾生养过,这孕期里千变万化的,叫我如何能完全放心得下?”   沈鱼心下温暖,玩笑着宽慰道:“母亲这般牵挂,倒叫沈鱼想起,祁渊与您真是连心的母子。他放心不下我,此番出行,特意又从相熟的药堂请了两位经验老到的郎中跟着车队,倒显得我成了个半吊子医者呢。”   她话说得俏皮,顿时冲淡了离愁别绪,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高氏也破涕为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庞大的车队终于缓缓驶离了祁府,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沈鱼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里,撩起侧帘,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墙和熟悉的街景,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对前路未知风景的憧憬与期待。   许是心事已了,心情舒畅,沈鱼孕中的反应也比初时减轻了许多,一路之上胃口颇佳,睡眠也安稳,倒是让随行的人都松了口气。   数日后,车队按计划抵达运河码头,换乘上官家安排的宽敞楼船,沿河南下。   船行江上,视野豁然开朗,天地间是茫茫的淡青之色,烟波浩渺。   与车马的颠簸相比,舟行平稳得多。夜宿于船舱之中,耳畔是潺潺水声,身下是微微荡漾的波浪,仿佛睡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这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透过船舱的雕花木窗洒进来,在舱内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光斑。   沈鱼白日里在船头看了许久风景,此刻反倒有些失眠,便安静地靠在祁渊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着舱外永不停歇的、温柔的流水声。   静谧中,沈鱼忽然睁开眼。   原来,祁渊也未能成眠,他似被她头发搔得呼吸不畅,于是将她一把沉甸甸的青丝都撩在软枕上。   然而他本可以不动声色,却偏偏呼吸喷薄在她颈上,修长的手掌也贴在她肩头。   沈鱼抬起脸,朦胧月色里目光幽戚,“做不了的事,动手动脚,没得玩儿得两人都难受。”   祁渊置若罔闻,将她团团搂入怀中,鼻尖埋在她心口,呼吸沉沉后长长喟叹一声,“我白日问了郎中,说慢慢来,是可以的。”   他手稳稳覆上沈鱼腰肢,婆娑在软香温玉之上,又撑起身轻细密吻在她颈畔,咬开她寝衣的盘扣,湿漉漉的唇贴着她心口,欲念坦坦荡荡。 第65章 岁月绵长   沈鱼面色动容,微微阖上眼。   衣带渐松,因为孕期的缘故,她原本白皙玲珑的胸脯如今鼓涨涨的,青色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沈鱼不喜欢那些纹路,总觉得好似皮肤削薄得厉害,青白交错看着吓人。   祁渊却总喜欢半眯着眼睛看,唇齿流连,要在上头再叠加一些暧昧红痕,仿若在绘制一片红花绿叶的图案。   察觉到她的颤栗,他更加贪婪不止悔改地作乱,双手护在她腰间,轻柔又吻她微鼓的肚子,再一路向下,香滑中吮吸,啃咬,占有。   沈鱼只觉得自己如深陷温柔沉重的波涛,被那双手抽去了体内的骨头,与他十指一触,四肢百骸便顷刻绵软如水。她娇颜酡红,“你别这样,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   “别怕……”他动作轻柔,气息温热,软声哄着她,“还没开始呢…等你耐得住了…再继续……”   沈鱼咬着唇,没说话。   ——天知道还没真正开始,她已经忍不住将被单攥出细密皱起的漩涡来。   自她有孕,不,是自祁渊在京平乱以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过缠绵亲密。渐臻成熟身体如秋果饱满,丰腴慵懒。沈鱼心中矛盾,一面想逃一面沉溺,始终做不出决绝抵抗的动作,除了祈求他缓些,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祁渊只有说的话是轻柔的,安抚的,其余皆是十足侵略。日思夜想至此,终得尝甜头,下一步便是将人彻底拆骨入腹,才好把这些日夜的忍耐好好弥补。   窗外的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波,官船破开水面,发出玲珑哗哗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推波助澜。   这一夜,甲板上偶尔传来值夜人轻轻的脚步声,远处岸边的灯火如星子般明灭。船上其他旅客皆如摇篮中的婴孩酣眠,然而对沈鱼来说,窗外的月光、江风的低吟、船身的摇曳,都化作惊涛骇浪,成了灭顶汹涌的一夜。   一旦试过了头一回,后头那些便如游鱼入水一般自然发生,一路半推半就的荒唐放纵,直到进入渭南地界,沈鱼身子也渐渐重了,这才又收敛些。   ——   回到渭南那日,天色是水洗过般的澄净,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闲闲地挂在天边。   老屋狭小,自然住不下这许多人,祁渊早已在渭南县城备好了舒适的客栈。可沈鱼望着近在咫尺的村路,眼中是掩不住的渴望,执意要立刻回去看一眼。   湘绿在一旁轻声劝阻,生怕旧屋杂乱尘大,对她身子不好。   祁渊看她实在眼巴巴地,上前一步执了她的手,温声道:“现在这里暂时住着,明日午后我陪你一起回去。”   沈鱼这才按捺下激动,高高兴兴地分拣着带给辛夏的衣料和一套上好的胭脂水粉。明明两个月的漫长旅途都忍耐过来了,此刻近乡,反倒觉得这一夜格外难熬。   夜间,烛火摇曳,她终是忍不住,问祁渊为何非要等到午后。   祁渊只简略道,上午还需快马去永岭卫所一趟,处理些旧事。   沈鱼若有所思,只当他是有公务要忙。   隔日午后,二人如约回到了南溪村。   村口的古槐依旧枝繁叶茂,在黄土路上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旧日庭院寂静,却完全没有湘绿所说的尘多杂乱,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原来,当初离家时,她将未能带走的药材尽数留在柜中,任乡亲们自取,没想到乡亲们感念她的好,不仅药材用得谨慎,还时常帮着打扫庭院。如今小院干净整洁,甚至菜畦里,还种着两排翠绿欲滴的丝瓜藤蔓,新结的小丝瓜饱满鲜嫩,带着露水,生机勃勃。   沈鱼抚着隆起的小腹,站在熟悉的屋檐下,心中暖流涌动。   祁渊则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子,搬出收在柜顶、落了些许灰尘的旧条凳,用布巾擦拭干净,示意沈鱼坐下歇息。   沈鱼却没有坐,她心念微动,转身拉开了那扇熟悉的柜门——   丑丑的小泥人,静静立在柜中,红唇弯笑,色泽依旧鲜艳,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归来。   她眸光不自觉一软,伸手想去拿,不料,一只大手更快地从她颊边掠过,抢先一步将泥人抄在了手中。   沈鱼回头,只见祁渊面无表情将泥人护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宣布:“这是我的。”   沈鱼忍不住轻笑出声,往昔种种,恍如昨日,心中感慨万千。   ——   在渭南稍作休整后,队伍便启程前往洪曲。   马车辘辘,沈鱼吃着祁渊头一夜用井水湃得冰凉沁甜的西瓜,暑气顿消。她摊开洪曲的舆图和几处宅院图纸,素手纤纤,在上面圈点:“僻静开阔的这处做宅院,临近街市的地方,我还要开医馆。”   祁渊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无一不应。   到了洪曲,与施节接洽后,祁渊便着手置办新宅。   他亲自踏勘了几处沈鱼圈出备选的院落,最终定下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这院子并非豪奢阔大,却胜在布局精巧,前后三进,自带一个颇为开阔的后园,园中有一池活水小塘,风过时泛起粼粼波光。   祁渊不知从哪儿扛来一颗柿树,亲手栽种在小塘边上,又以那树为界,将院落一分左右。   左边用结实的老藤和光滑的木板亲手打造了一个小巧稳固的秋千,秋千旁还用木头搭了个小小的平台,围以矮栏,上面散放着几个柔软的布艺墩子,显是为孩子日后玩耍嬉戏预留的天地。   树右边儿阳光充足,便被辟出一方小菜园,留给沈鱼种些花木和喜爱的香料草药。   他亲自挽袖丈量,伐竹修篱。   黄将军兴奋地在新鲜翻松的泥土里跑来跑去,肉乎乎的爪子在地面上印下一朵朵梅花似的痕迹。   沈鱼指着那串小脚印笑,祁渊回望她,眼底也跟着漾开一抹柔和笑意。   ——   临盆那日,许是平素运动得多,沈鱼生产颇为顺利,并未遭太多罪。当产婆将那个小人儿抱到眼前时,祁渊正紧紧握着沈鱼的手,掌心微潮。他低头看看强劲啼哭的婴孩,又看看虚弱的她,眉宇漾开一层难以自抑的柔软。   “是个女儿,”他声音低哑,带着颤,“像你,眉眼鼻子,哪儿都小巧可爱。”   沈鱼明明疲累,还是忍不住要来孩子亲自抱着,才看了一眼,就笑着道:“皱皱巴巴,红彤彤的,怎么和那个丑泥人似的。”她笑中带泪。   祁渊为她揩掉眼泪,亲亲她唇角,又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娇嫩的小脸蛋,低声道:“哪儿丑了,都是我的宝贝。”   女儿取名安安,寓意怀于乱世后得来的安宁,祈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满月时,辛夏特从渭南来洪曲贺喜,闲话间说起渭南江家一夜之间被官兵查抄,罪名是勾结军商,倒卖粮草,那在京做官的江韶柏也跟着一起被革职下狱。   沈鱼微微一怔,想到刚在渭南那天,祁渊特意外出处理旧事,大概明白了当中应有关联。   搁以往,她大抵会好奇的和祁渊询问,不过,此刻,沈鱼淡淡笑了笑,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只低头逗弄怀里咿呀作语的安安,柔声教她唤辛夏姨姨。   安安哪里会说,只挥舞着小手,嗯啊乱叫。   辛夏对安安这不怕生的活泼劲儿喜欢得紧,捏着嗓子逗弄,笑声不断。   沈鱼笑着打趣 ,让她和尹五也快抓紧。   辛夏轻叹口气,却说尹五的铁铺太忙累,哪里有时间带孩子,虽然两边爹娘都能操持,可她还是觉得要有爹爹带着才好。   沈鱼闻言,心中暗叹,世人果真是各有所忧,在带孩子一事上,祁渊倒是积极万分,只是那方式时常让人放心不下。   前两日群儿还与湘绿窃笑,说将军正泡在卫所马厩,对着一群马驹精挑细选,要寻一匹性情最温驯的,日后好教安安骑马。   沈鱼简直哭笑不得,嗔怪道:“安安尚在月里,走路都还不会呢,你就想着策马奔驰的事了,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祁渊却一脸正色,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时光匆匆,看似天长地久,实则光阴似箭,我要多陪她玩儿。”一句话,说得沈鱼心底软成一片春水。   后来她重整医馆,事务渐忙,带安安的事不得不多交给祁渊些,起初还悬着心,后来却见他虽不按常理,竟也将安安养得白白胖胖,性子活泼开朗,人见人爱。   一日傍晚,沈鱼归家,见祁渊一脸肃然,正对着坐在小凳上的安安训话。   她一面净手,一面支棱耳朵听了一会儿,祁渊竟然是在谆谆告诫女儿,外面小男孩给的吃食都是老妖怪用难以下咽之物变的,万万碰不得。   沈鱼听得满头黑线,晚间入睡前,忍不住拉着他问,平日到底都在教孩子些什么古怪道理?   祁渊却愤慨异常,痛斥世风日下,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企图用一颗劣质饴糖哄着安安要拉她的小手,被他当场抓个正着。   沈鱼望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一动,笑问:“那你觉得,日后咱们安安,该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   祁渊凝眉认真思忖片刻,方道:“文,至少要能与大哥谈诗论赋不相上下;武,须得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不败。样貌须得端正俊朗,性情务必沉稳可靠,最要紧是品行端方,绝不能有拈花惹草之习。家世倒不必极高,但定要清白富庶,堪与我祁家相配。”   沈鱼失笑:“按你这个标准,只怕安安要挑成老姑娘了。”   祁渊却爽然一笑,将她搂紧:“那便留在家里,做一世你我的孩子,有何不可?”   ——   再后来皇帝年迈,身子渐弱,及至周珏登基,他们回京小住。   沈鱼有意让在洪曲山野间自由惯了的安安,在京城学习些规矩,稍稍收敛些性子。   谁知祁渊却对女儿的恣意烂漫纵容非常,反倒觉得那才是孩童天性,还揶揄沈鱼:“你自己便是最不屑那些繁文缛节的,怎么如今对女儿反倒这般严格起来?”   沈鱼被他说得一怔,思索半晌,竟也觉得有理,便笑着彻底撒开手去,由着他们父女俩闹腾。   不过读书写字是断不能荒废的。沈鱼思量再三,请来了在京苦读六年、终于金榜题名的邓墨做安安的启蒙先生。   当夜,祁渊便在床笫之间狠狠讨要说法,气息灼热地逼问沈鱼,是否因他白日里驳了她的意思,才故意寻了邓墨来气他,明明家中就有祁澜这位翰林首席清闲在家。   沈鱼被欺负得语不成句,断断续续地解释,实在是怕安安性子太闹,扰了祁澜清净,且欠自家人情不如银货两讫来得干脆,邓墨为人踏实,又正需资财。更何况,当初成婚送帖时,他明明亲口说过不讨厌邓墨。   祁渊闻言,动作却愈发强势,轻哼一声,依旧嘴硬:“我是不讨厌他,却嫌他才疏学浅,做人又过于板正,没得把咱们安安教笨了。”   沈鱼在迷乱中腹诽,人家是新科进士,教个启蒙幼童岂会不够?只是这番辩白,终究被淹没在更深的浪潮里,未能出口。   日子如流水,静静淌过。春日的繁花、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悄然轮转。   一个秋日下午,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窗棂洒进来。   剪竹园主卧要换上秋天陈设,衣物被褥也皆需翻新,湘绿带人将箱笼搬进搬出,整理出许多旧物。   沈鱼独在西厢房歇晌,正睡得香甜,却被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吵醒,只见安安举着什么,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到榻前,脆生生地喊:“娘!你看这个!”   沈鱼朦胧醒来,还未看清,恰逢祁渊从外归来,一把抱起女儿,笑问:“跟你娘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高兴?”   安安童言无忌,声音清亮得能穿透窗纸:“爹爹!你和娘怎么是二婚呀?”   祁渊闻言挑眉,面露疑惑:“嗯?哪来的话?”他从安安手中接过那纸张,一看,先是怔住,随即风流眉目间漾开忍俊不禁的笑意。   发黄发皱的宣纸上,四个红红的手印,两两交叠,竟是当年那张婚书。   沈鱼也看着那纸,恍惚间,前尘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堪称一腔孤勇的懵懂与最终得偿所愿的甜爱一一掠过脑海。再抬眸,望向眼前坚实可靠的祁渊和怀中活泼可爱的女儿,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柔美瞳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   祁渊放下安安,快步坐到榻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温声低语:“哭什么。”   他眼眸轻动,取来笔墨,拉沈鱼来到案前。   旧日婚书纸张廉价,字迹歪扭,祁渊却郑重其事,新拆了掺金帛的墨锭缓缓研磨,洗笔蘸取,在那两双交叠的红手印上郑重地挥毫,写下恣意潇洒的“祁渊”二字,扬眉又将笔递与沈鱼。   沈鱼会意,心中酸涩与暖甜交织,接过笔,在他名字旁,端端正正地落下隽秀雅致的“沈鱼”二字。   二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皆在目光交汇之中。情意正浓时,不觉靠近,呼吸相闻,唇齿相依,忽又同时想起女儿还在身旁,忙掩饰着分开,赧然转头去看。   只见安安正有样学样,抓着毛笔,在那张纸上,画下了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两个字——祁安。   祁渊朗声一笑,索性寻来许多纸笔,铺在一旁,让女儿尽情涂抹。自己则转身,将沈鱼打横抱起,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让她玩她的,你歇好了,该陪为夫……歇一会儿了。”   沈鱼软手推搡,本就睡得晃荡的发髻经不起折腾,柳叶玉簪铛地掉落在地,霎时,千层万缕青丝呼啦啦飘荡。   窗外,秋日正好,云淡风轻,院中草木浸染着阳光的温煦,一片安宁,屋内情意缱绻,岁月绵长。   【正文完】 第66章 番外一 夏梦愁事   夏日将尽,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酣,簇簇粉白压在枝头,如云似霞。沈鱼夏日偷闲, 独自躺在床上歇晌,却晴天白日里做起了梦, 梦里, 是十七年前南溪村的冬天。   寒风卷着雪沫, 刮在脸上生疼。她背着竹篓,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覆雪的山道上行走,寻找枯枝与耐冬的草药。   按理说, 她会捡到一个男人。   一个强壮、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也是她未来的夫君——祁渊。   可那日,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回走了两遍,除了呼啸的风雪和被惊起的寒鸦,空茫的山野间, 什么都没有。   最终, 她只捡到一小捆湿重的柴火,采了些常见的止血草和防风,心头空落落地下了山。   沈鱼窝在南溪村的小院子里烧柴取暖,灶膛里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火光映着她年轻却写满迷茫的脸庞——她应该捡到一个人的,她会和他成亲,他们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名叫安安,如果今天没有捡到人, 那后来的那些事情该怎么办呢?   沈鱼坐立难安,她猛地站起身,翻出灯笼, 动作有些急躁地往里添换新的蜡烛。无论如何,她得再上山一趟。   刚走到院子里,又听见外头有叩门声。   沈鱼心头正被纷纷思绪占据,闻声头也未抬,下意识扬声道:“今天不看诊了,不是急症的话明天再来!”   她边说边躬身,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的火折子,将灯笼里的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晕倏然亮起,驱散了一小片昏暗。她提着灯笼,疾步上前,哗啦一声拉开薄薄的木门。   夜深雾浓,沈鱼心脏骤然紧缩,被依旧在门前立着的黑影吓得不轻。   灯笼有限的光线首先照亮的是对方染满暗沉血迹的前襟和紧握着剑柄、骨节分明的手。   她下意识地将灯笼抬高,光线缓缓掠过对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线条坚毅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即使在如此狼狈伤痛的情况下,依旧如寒星般朗澈、锐利的眼眸,深邃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倒映出她惊愕的脸庞。   是…祁渊……?   沈鱼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祁渊也是十七年前那般的年轻模样,可是事态的发展和他的眼神却和当年的情形看着不大相同。   沈鱼没敢贸然开口。   而面前人则率先启唇,声音熟悉,说的话却客气疏离,他低声道:“姑娘,在下途经此地,身负重伤,可否……叨扰一夜?”   沈鱼愣了一瞬。   “进来。”她的声音有种意想不到的恍惚。   祁渊迈步进来,即便伤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沈鱼动作熟练地闩好门,转身将灯笼吹熄了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引着他走向屋内。   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比灯笼明亮许多。借着这光,沈鱼才真正看清祁渊满身的狼狈。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多处破损,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边缘翻卷,深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前胸和左臂的衣料,左肩胛下方,布料与皮肉似乎黏连在一起,仍在缓缓渗着暗红的液体。   祁渊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医女?可有药?”   沈鱼心头百感交集。   她明白了,似乎只有自己的魂儿回到了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的身体里,祁渊却还是那个年轻的、尚不认识自己的祁渊。   矜傲,强势,有理智,能说话,只是身负重伤的少年将军,祁渊。   沈鱼杏眸转动,忽然很好奇,如果没有一开始那些阴差阳错,误结姻缘,祁渊还会选择和她在一起吗?   当初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在一起,后来又被带着走,眼下她回来,再玩儿祁渊,岂不是手拿把掐?   “你伤得很重,需要立刻处理。”沈鱼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木凳,“坐下,把上衣脱了,我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祁渊看了她一眼,依言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地解着早已被血污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衣带。   当沈鱼端着热水和药物回到榻前时,祁渊已经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小麦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狰狞可怖。   祁渊看着她,似有些意外,这女子竟然没有被自己浑身的伤吓到。   而沈鱼面不改色,眼帘轻抬,只扫了他一眼,声音也淡淡的,她说:“伤口很深,需要缝合。我这里没有麻沸散,你忍一下。”   祁渊心中微异,点了点头。   针刺穿皮肉,羊肠线被拉紧。祁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沈鱼脸上。   她微微蹙着眉,唇瓣紧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专注而沁出细小的汗珠,处理伤口的手法异常娴熟老练,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她这个年纪和环境的沉稳,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祁渊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轻颤,却仍有几分冷静:“你叫什么名字?”   “沈鱼。”   沈鱼头也不抬,反问:“你呢?”   “祁渊。”   祁渊看着她,觉得有种无形的熟悉感在二人之间萦绕,他说不上来,一时间沉默。   倏然间,沈鱼利落剪断羊肠线,抬头微微一笑,“缝好了。”   她眼眸清亮,祁渊与她对视,墨色瞳孔缩了缩,眉头轻蹙。   沈鱼旋即起身,脆声道:“你这一身的伤口,恐怕要休养半月才能下床走路,我这儿简陋,夜里只有一张床,你要留宿,只能打地铺了,另外,我不白医人,你都是血口,昂贵的止血生筋药粉要用不少,定价先付一下。”   祁渊看着她忙碌窈窕的背影,“要多少?”   沈鱼笑眯眯地,一回头,伸出五指,“五百两。”   她可不是当初那个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还只老实巴交要五十两赔偿的傻姑娘了。   祁渊轻嗤,这小屋破旧,看得见的药材几乎都是山上野生常见的那些,能有什么名贵的要五百两?不过眼下他有求于人,且救命的五百两也不算多,他冷声道:“现在给不出,不过我可与你写下六百两欠条,多出来的一百两算利息,待我好了回京后还你。”   沈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板起小脸,“不好意思,我这里不赊账,没钱就拿东西来抵。”   祁渊感觉道沈鱼如有实质的视线在自己胸|前扫荡。   沈鱼也了然一般轻声道:“你要是舍得,就在我这里继续治,若不然,就另谋高就,不过今天晚上这些医药钱也还是要给我的,就拿你那双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靴子来抵吧。”   祁渊眼眸逐渐幽深,他胸|前带着的玉牌是表妹送的,靴子也是上好的狐皮内里,这沈鱼看着穷苦,倒是识货……   看着面前这小女子一副为即将敲得一笔而洋洋自得的模样,祁渊低头,勾唇轻笑,随后潇洒将靴子脱与沈鱼,冷静道:“现银拿不出,玉牌也不可抵,劳烦沈鱼姑娘了。”   沈鱼一噎,没想到他如此硬气。   祁渊赤足站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没见沈鱼接手,将靴子摆在地上,转身欲走。   沈鱼拧眉,一面微气重来一回祁渊仍把那玉牌看得如此之重,一面着急怎么把人留下来,不能当真让他走了呀,“欠条就欠条吧……”沈鱼正无奈说着,面前人忽然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哎——!”   沈鱼连忙上前,探了探鼻息,估计他只是失血过多晕倒了,气呼呼哼了一声,把人拖回卧房里,掏出被子正要铺地铺,又转念一想这人那玉牌还没抵给她,又把被子塞了回去,弄了点儿稻草给他垫着如此凑合睡了一夜。   隔日,天气晴好。   沈家小院里药香扑鼻,肉香也扑鼻,祁渊是被那味道馋得勾醒的。   经过一夜放松休养,身体之前强撑的状态不再,他一脚一破地来到院子里,看见昨夜为他包扎伤口的那个名叫沈鱼的女子正在水井旁边钉木头,旁边一只大黄狗绕着她裙摆,一看见他出来就汪汪叫。   沈鱼也回身,尖尖的瓜子脸上眼睛大大的,眉眼弯弯笑着问:“你醒了,我在给你做拐杖。”   祁渊点头,低声道了句谢。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踩着的那双皮靴子,想起昨天晚上医药钱还没谈拢,想再问沈鱼,可是沈鱼却只字不提这事儿了,小旋风似的把拐杖往他怀里一塞,又急忙忙去灶屋,揭开炖肉汤的砂锅和煎药的药盅,遥遥道:“你现在的身子,好克化的骨肉汤吃下去是最补的。”   祁渊摸着与他身量正合适的拐杖,来到灶屋门前,沉声道:“该给你的诊金,日后一定会给。”   沈鱼背身对着祁渊,微微叹了口气,回身只轻轻“嗯”了一声,把两碗炖的喷香的肉汤端到桌上,叮嘱祁渊吃完的骨头可以喂给黄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祁渊在这方小小院落里养伤。   沈鱼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谓无微不至。有时,祁渊会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她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比如,她似乎天然就知道他梳洗的习惯,总会不动声色地将簪梳备好,十分自然地帮他不便举动的手脚穿衣;又比如,她准备的饭菜总是恰到好处的清淡,咸淡适宜,仿佛早已摸清了他的口味;换药时,她解开他的衣带,俯身靠近检查伤口,温热的呼吸会轻轻拂过他的颈侧或胸膛,而她做这一切时,神态大方坦荡,眼神纯净,全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陌生男子的羞怯与扭捏,反倒是充满了浑然天成的、毫不避嫌的亲昵。   祁渊把这归结为乡野之间不设男女大防,且沈鱼医者的身份也见惯的男子躯体,但是,他自己并没有过什么男女相接触的体会。   于是在她每一次靠近时,他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僵硬。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能感受到她指尖偶然触碰带来的微凉与柔软,甚至能数清她低垂眼眸时那长而密的睫毛。   若有似无的撩拨,坦荡无畏的姿态……祁渊深深闭了闭眼,别过头。   而对沈鱼而言,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与祁渊十七年相伴,习惯刻进了骨子里,是连自我察觉都察觉不到的。   她熟稔而心不在焉地为祁渊拆药,上新药,包扎伤口,凑近或者远离,接触或者不接触,都无关什么刻意和撩拨,她只是在发愁,发愁银子的事情。   沈鱼啊沈鱼,她暗暗埋怨自己,在祁家生活了十几年,竟也染上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对银钱没数了!她现在的情况,哪里养得起两个人这样吃喝!   曾经记忆里,祁渊昏迷着被她救回来,她其实一开始是每日抓房有余下些了就给他煎了吃吃,饭食也是跟着自己有什么吃什么。   可眼下由奢入俭难,她吃用一个不注意稍微铺摆了一些,匣子里的银钱就见底了!   眼下又要过年,沈鱼想,炮竹、鱼肉还是要有的,只能她多接一些上门看诊的活了。   然而如此忙碌了两日,诊金依旧抵不上花用,沈鱼日子过得紧巴巴,除了看诊,也开始更加频繁地上山采药。   日子在祁渊的伤口愈合与沈鱼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祁渊开始能不用拐杖在院中缓慢行走。他注意到,沈鱼时常是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出门,直到傍晚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篓子里却只有些寻常草药;有时是匆匆扒拉几口饭,就提着药箱去邻村出诊,回来时往往夜色深沉,眉眼间倦然。沈鱼身形本就瘦,肩头尖尖的,下巴也尖尖的,笑起来褐色瞳孔又大又圆,乌发柔柔垂在一侧,感觉风一吹就要飘走了,可正是这样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却要整日上山采药,东奔西走……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祁渊心中翻涌。他自幼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从未为银钱发过愁。眼下,看着她素白的衣衫,想起昨日听见,隔壁传来妇人高声的谈笑,似乎在炫耀自家孩子的新棉袄,他忽然心中有些不忍的怜惜……   祁渊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怀中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牌,这玉牌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当沈鱼那夜提出用玉牌抵债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甚至觉得这女子贪得无厌。   可现在……   守着旧日虚妄而让无辜的人辛劳,这不是祁渊可以认同的道理。   “沈鱼。”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沈鱼闻声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祁渊从怀中取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质地极佳的玉牌。玉石在灶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走上前,将玉牌递到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冲动:   “这个……你拿去。找个当铺,应当能换些银钱。”他顿了顿,避开她惊讶的目光,侧过头,耳根微微发烫,声音也低了几分,“快过年了……去买身新衣裳,再……买些你想吃的东西。”   沈鱼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枚在记忆中从未轻易离身的玉牌,又抬头看向祁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她太了解他了,对他此刻的反应所映照的含义只怕比他本人还要清楚几分。   她眼睫轻动,又确认了一遍:“这是你自己给我的,当掉了再被人买走,日后再想要可追不回来。”   看她如此谨慎,祁渊忽然轻笑,点点头。   沈鱼咋舌,没想到,祁渊一直清醒的时候,还挺好说话……   除夕夜,天空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很快便将小院彻底覆盖,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纯白世界。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沈鱼因眼下有了银两,她特地备了几样比平日精致些的小菜,还温了一壶村子里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喝一点吧,驱驱寒,也算……过年了。”   她为他斟上一杯,眉眼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晕染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或许是屋外风雪肆虐更衬得屋内温暖安全,或许是这难得的节日氛围让人心神放松,也或许是那微甜的米酒确实醉人,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被这暖意融化了不少。他们竟也断断续续地聊了许多。   祁渊说起边关的苍茫风沙、大漠的孤烟落日;沈鱼便顺着他的话,说起山中各种奇特的草药习性,说起她行医时遇到的些许趣事。   酒到浓时,沈鱼含糊不清地说着笑着,一头磕在胳膊上——睡着了。   祁渊看着她恬然的侧颜,心间微动,托着还发痛的身体,将沈鱼抱回房间。   然而正在他俯身,把她放在床上时,忽然听到她一阵呓语:“祁渊,你去看看安安,她白天说想得了新玩意儿要给你看。”   祁渊眉头轻挑:“谁是安安?”   沈鱼却极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抱着他的的胳膊,把人往床铺上带:“算了,这会儿安安应当也睡下了,你还是早点歇息,明天一早再去看她……”   如兰气息混了酒香,喷撒祁渊一脸。   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身子倏一下别扭僵硬,忘了什么安安。   一时的冲动自然打不过长久以来的理智自持,祁渊很快退出纱帐,目光晦暗地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隔日,沈鱼起来,隐约记得自己昨晚似乎多说了什么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来到祁渊身边,与他自然地并排相贴坐着,试探问,“嗳,昨天晚上,你抱我去的床上?”   祁渊压下颈侧瞬间而起的麻意,故作自然地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悄然滑过。祁渊的伤势在沈鱼的精心照料下好转得极快,他已能自如地活动,甚至能在院中练上一小段拳脚,活动筋骨。   按理说,他早该离开。边关局势未明,他失踪多日,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但每当升起去意,看到沈鱼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在灯下翻阅医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柔和的模样,那话语便又咽了回去,他想,或许还是应当再细细考量……   这天傍晚,祁渊解下手臂上最后一节绷带,运着力道活动,兀自勾唇轻笑。   沈鱼来到他身边:“什么事情心情这么好?”   “我预备回京了。”   祁渊淡声:“你同我一起。”   “我?”   “嗯。”   祁渊点点头,想定了,京城势力复杂,定会对他音信全无这几月质疑颇多,他带着沈鱼回京,是为了解释自己失踪月余的来龙去脉,可没有想过什么别的……   沈鱼张了张嘴,心中百转千回,意外又不意外,最终只笑吟吟问问:“回京后我的身份是什么?”   “救命恩人。”   祁渊斩钉截铁。   “确信?”   “千真万确”   祁渊朗声,转眸又看她一眼:“如果不放心和我一同出远门,我与你可以签下君子协议,约法三章。”   什么约法三章……沈鱼心中翻了个白眼,才不相信。   见她不说话,祁渊追问:“你愿不愿意?”   沈鱼故作矜持,还想再钓他一会儿,却头一晕,猛地惊醒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拔步床顶,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窗外是夏末午后慵懒的阳光,以及那株开得依旧繁盛的海棠树影。   身侧,真实的、历经十数年岁月沉淀、气息更加沉稳内敛的祁渊被她惊醒,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回自己怀里,带着未醒的慵懒鼻音,模糊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鱼窝在他怀抱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梦中那份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微妙不安、试探与悬而未决,在这一刻,被这无比真实的触感和气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翻过身,在朦胧的光线中,伸手轻轻描绘他如今愈发深邃英挺的眉眼轮廓,指尖感受到真实的肌肤温度,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无比明媚而安心的笑容,眼中带着释然与深深的眷恋。   “嗯,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主动凑上去,在那双她吻过无数次的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肯定的吻,“梦见你当年……在南溪村里你为我倾心的样子。”   祁渊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然后低下头,将一个带着无比笃定与深沉爱意的吻,烙印在她光洁的额头,如同盖下一个永恒的印章。   “不是梦。”他笃定地说,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在陈述一个天地间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是十七年前,还是现在,或是任何一世。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认定你,娶你为妻。”   窗外,海棠依旧,叶声涛涛,床内二人情意绵绵,缠绵缱绻,都尽情了一回。   青丝逶迤满床,沈鱼喟叹,人近中年,于这事儿上愈发食髓知味,也愈发契合起来。她柔声懒散,这才想起问祁渊是何时回来的,不待他答,又絮絮说起安安的事情。   白日里,她刚从医馆回来,就被湘绿堵在了月洞门口。   湘绿一脸为难:“二少奶奶,兵部侍郎家的王夫人已经到了,正在正堂……安安小姐她,已经过去了。”   沈鱼扶额,顿感头疼。   仲夏七月,祁安年满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   女子到了年纪就议亲,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且祁渊因稳守边疆十六年太平,刚被封了大将军,祁澜也领了翰林院之首的名头,成了最年轻的首辅。祁家圣眷正浓,而小辈之中,唯有祁安这一独女,一时间,祁家门槛几乎要被冰人踏破。   以往,沈鱼都由着祁渊去应付,可偏巧这几日他去燕山巡防不在家,这独自面对相亲场面的重任,就落在了她肩上,实在心里没底。   厅堂内,兵部侍郎夫人脸上挂不住的笑容几乎要碎裂开来,她身边那位衣着华贵的侄子,发冠歪斜,一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模样甚是狼狈。   祁安手持一根充当长剑的细长树枝,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纵:“承让了,王公子。下次若要论剑,记得选把真家伙,这树枝轻飘飘的,好没意思。”   “祁安!”沈鱼深吸一口气,板起脸做出主母的威严端庄,“还不向王公子赔礼!”   “我又没伤着他,不过挑飞了他的发冠,顺便……请他喝了杯池中水罢了。”祁安满不在乎地将树枝一丢,对着那面色涨红的少年郎君拱了拱手,“对不住啦,谁知你下盘如此不稳。”   说完,她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鱼陪着笑,亲自将几乎要哭出来的侍郎夫人和她那惊魂未定的侄子送出府门,转身回来,看着安安从树上探下来的半张脸,只觉得哭笑不得。   女儿祁安,年方二八,却全然没有京城贵女们的温婉娴静。洪曲野大的孩子,不爱红装爱武装,成日里不是在校场挥汗如雨,就是在外头行侠仗义,京城里的子弟见了她,没有不退避三舍的,却偏偏又被家里人按着头来相亲,当真是……滑稽又可怜。   人一走,祁安立刻跑到沈鱼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晃:“娘!您看这王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我以后要是嫁了这样的人,万一遇到什么豺狼虎豹,还要我保护他呢!”   沈鱼淡笑道:“上次给你介绍那位新科武状元,被你讥了两回,再不提说亲的事情了。你爹爹手下的青年才俊林小将军为人踏实,武艺也尚可,你也不喜欢。”   祁安一撇嘴,“那个武状元五大三粗,不通文墨,我有性想要赋诗作对,是他自己自觉难堪?至于那林小将军,我说与他过两招,他却总是躲着我,说什么不敢不敢,再多说两句就要脸红,和个鹌鹑似的!”   祁安嘟嘟囔囔:“这京城难道就没有什么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又倜傥风流、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予我?”   沈鱼垂眼,心中暗叹,是不是祁渊在安安小时候说了太多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这才惯了她这一身的要求和脾气……   看沈鱼不说话了,祁安托着腮,有些迷茫地问:“娘,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呢?像您现在这样,开着医馆,治病救人,不是很好吗?爹爹也从不拘着您。我……我就不能像您一样吗?再说,沁姑姑不也是前两年才嫁人,算起来已经是二十有八的年纪了。”   沈鱼看着女儿困惑的小脸,心中柔软。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安安,嫁人与否,或者早嫁晚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必须的。只是……”她顿了顿,笑道,“眼下边疆安定,咱们一家久居京城,京城的小子们都怕你,姑娘们玩儿乐也不带你,娘是希望,你能有人陪,或者至少有个说得上来话的人或者朋友。”   “我有朋友啊!”   祁安双眼冒光。   “嗯?”   沈鱼:“什么样的?”   祁安一仰下巴,眼眸轻眯起,那神气模样和祁渊像了个十成十,“先不告诉你,等我和他混熟了,再叫你认识!”   爽快话音一落,画面一转,又到剪竹园屋内,沈鱼倚在祁渊胸膛,一脸担忧对他道:“后来我一问湘绿才知,安安这几日行踪诡秘,常与一个穿着破旧、身手矫健的小子混在一处。安安年轻,暂时不说人家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和什么市井之徒交往,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那就不好了……”   沈鱼尚且如此担忧,祁渊更是当场如临大敌:“我立刻派人去查清那小子的底细。”   他誓要将这不正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第67章 番外二 安安宁宁   不过两日, 祁渊笑意盈盈来到剪竹园,见沈鱼正在院中剪芍药,踱至她身边负手站定, 轻笑道:“有人和我说,担心安安被泼皮小子骗走了?”   沈鱼睇他一眼, “所以如何?”   祁渊朗声:“跟着安安的人回来说, 跟安安玩儿得好的那个‘小子’, 其实是个姑娘家!两人比赛爬树, 安安愣是没爬过人家;比赛上山,人家半个时辰就到顶了, 安安还在半山腰喘气呢!”   沈鱼闻言抬起头, 来了兴趣:“哦?竟有比安安还能折腾的姑娘?”她放下花, 唇角弯起,“这倒稀奇,是哪家的姑娘?”   “还在打听呢, 看着面生, 不像是京城人士。”   沈鱼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晚上用膳时,她状似无意地对祁安说:“安安,听说你交了个新朋友?身手比你还利索?”   祁安正啃着鸡腿,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她叫宁宁,可厉害了!娘,您不知道, 她懂得可多了,还会认草药呢!跟您一样!”   看着女儿提到朋友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沈鱼心里软成一片。她放下筷子, 温和地说:“既然是你欣赏的朋友,不如请到家里来坐坐?让娘也见识见识这位比你还厉害的小姑娘。”   祁安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犹豫:“她……她好像有点怕生。”   “无妨,就是家常便饭,不用拘礼。”沈鱼笑道。   祁安想了一会儿,用力点头。   只可惜,邀请发出了,但那位叫宁宁的姑娘却没有来。   祁安有些失落,趴在沈鱼膝头上叹气:“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正说着,一个沉稳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谁不喜欢我们家安儿了?”   帘子一掀,祁渊走了进来。他自然地走到沈鱼身边,揽着她看向女儿:“听说我们安安最近交朋友受挫了?”   “爹!”祁安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跑过去拉住父亲的胳膊,把宁宁失约的事情说了一遍,小脸上满是委屈。   祁渊听完,看向沈鱼,挑眉:“夫人怎么看?”   沈鱼笑道:“能让我们安儿这么心心念念的朋友,我倒是更好奇了。既然人家姑娘害羞,不如我们主动些?安安,你知道她住哪里吗?我们备些礼物,上门拜访可好?就当感谢她平日陪你玩儿了。”   祁安眼睛瞬间亮了:“我知道!在城南!娘,您真好!”她欢喜地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准备礼物!”   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祁渊走到沈鱼身边,低声道:“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   沈鱼莞尔:“女孩子家脸皮薄,我们做大人的,总要多些耐心。再说了,”她斜睨了祁渊一眼,“能让你女儿都佩服的姑娘,我实在想见见。”   ——   一家三口带着些精致的点心和几匹时兴的锦缎、几件适合少女的精致钗环找到了城南那家小客栈。   敲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正在收拾行囊的少女。她穿着粗布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正是不久前与祁安在一起的那个破小子。   “宁宁,你要走了?”祁安惊讶地问。   名叫宁宁的少女看到祁安,以及她身后气度不凡的沈鱼和祁渊,并无太多惧色,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坦然道:“祁小姐,对不起,家里来信,商队明日就要启程回岭南了,来不及与你道别。”   沈鱼从看到这姑娘的第一眼,心头便是微微一震。那眉眼,那骨子里的清傲劲儿…实在是眼熟的很……她温声道:“宁宁姑娘是岭南人?”   祁渊自然也有同样感觉,他直接问道:“不知道姑娘本名为何?”   宁宁坦然道:“姓柳,柳宁宁。”   “柳宁宁……”沈鱼咀嚼着这两个字,想起柳宁羽那张脸,果然渐渐与面前的少女重叠,她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姑娘姓柳?不知与多年前京中的柳家……”   柳宁宁眼神黯了黯,随即又扬起头,直直地看向沈鱼:“夫人既已认出,宁宁也没什么好隐瞒。家姐是柳宁羽,家父柳如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沈鱼与祁渊交换了一个了然且复杂的眼神,千般过往,尽在不言中。祁渊的目光落在柳宁宁身上,带着审视。   当年那桩事牵连人数众多,可谓朝野哗然,谁人不知道曾经的柳家意欲谋反,被祁家二公子祁渊击破。   祁家说起来,算是柳家的仇人。   祁渊警惕着柳宁宁此趟来京、接近祁安的目的。   沈鱼看着柳宁宁,目光却更加柔和,当时她年纪轻,脾气也倔,无论如何也不肯帮柳宁羽,虽然道理不亏,可心中多少觉得莫名的亏欠,眼下千帆尽过,沈鱼不知从何起的心软了起来,她轻轻拉过柳宁的手,“好孩子,你姐姐在岭南还好吗?”   柳宁宁没想到沈鱼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抽回了被沈鱼握着的手后退了半步,别过头去,“我姐姐如何,和你们没关系。”   沈鱼再一步上前,轻轻抚摸柳宁宁的头发,“那就不说了,你是安安的朋友,这些是我们作为安安爹娘给你带的礼物……”   “我不要你的东西。”   柳宁宁忽然打断她,转过头来,眼圈微微发红,情绪有些激动:“若非当年……若非……你们祁家……我和姐姐又何必在岭南那地方,忍受酷热瘴气,还要提防山野悍匪欺凌!”她终究是年纪小,没能完全藏住那份委屈和怨怼。   沈鱼没去反驳柳宁宁的怨怪,轻柔抚着柳宁宁的背,让她缓缓性子。   祁渊冷眼看着,“你既恨我们,又来同安安玩儿,是为了报复吗?”   柳宁宁一顿,面色瞬间紧绷,下意识地瞟祁安,又摇摇头道:“有什么报复不报复的。”她看向自己收到一半儿的行李,“我都要走了。”   沈鱼悄然对祁渊道,“别当着孩子的面别说这些,不如你去外面看看,再给宁宁买些合适的东西带着,那些厚的衣衫只怕岭南用不着……”   祁渊轻哼,判断这个柳宁宁只是个心里不平衡的小女孩,掀不起什么风浪,阔步走到了外面。   祁渊一走,柳宁宁明显放松了些,沈鱼再闻声询问时,柳宁宁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不似之前那般抵触了。   从柳宁宁口中,沈鱼得知柳家和陆家女眷迁至岭南后,柳宁羽靠着经营香料生意重新立足。柳宁枫,则没能熬过流放一路上的辛苦,草草病死了。   柳宁宁这趟来京城,是苦苦哀求了姐姐才得来的机会。姐姐柳宁羽对京城、对祁家讳莫如深,一辈子都不愿再踏足。柳宁宁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让他们柳家落得那般境地。   她本该恨的。   可她在祁家附近徘徊的时候遇到了祁安,祁安像岭南的大太阳,也像商队里的小狗,整天缠着她玩儿,让人讨厌不起来,眼前祁安的亲娘正在她面前,面色柔和,拉着她的手,又美又香,柳宁宁看着沈鱼柔褐色的眼睛,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祁安站在一旁,听得呆了。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父母那一代人风云激荡的过往,也像重新认识了柳宁宁一回。   ——   回府的马车上,祁安异常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娘,我不想那么早定亲。”   沈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祁安转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明亮而坚定的火焰:“柳宁宁能走南闯北,我却只困在这四方城里,与人比试些无关痛痒的拳脚。这算什么本事?”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参军,我要靠自己的军功,成为大周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她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微微一笑,“现在的大周可没有什么大仗可打,军功不好立。”   祁安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为了军功!娘,你听宁宁说了吗?岭南有山匪,商队行路艰难!我要学了真本事,将来就去岭南驻守!我要荡平那些匪患,让商路畅通,让像宁宁这样的人,可以安心行走在自己的土地上!我……我要罩着她!”   她说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豪言壮语,挥舞着手臂,像是要立刻就去扫平所有障碍。   沈鱼看着她这张牙舞爪却真挚无比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充满了怜爱。   “娘!别笑我!”祁安羞恼地跺了跺脚,脸上飞起红霞,转身就去摇晃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祁渊的胳膊,拉长了声音撒娇,“爹——您看看娘!她笑话我!我是认真的!”   一直闭目养神,实则将母女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的祁渊此刻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撒娇的女儿,而是先与沈鱼对视了一眼,目光才落到祁安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声问:“军中非儿戏,纪律严明,吃苦耐劳是最基本的。你可知,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箭,爹也不会因你是我的女儿而徇私半分。”   他的语气严肃,祁安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收起了娇嗔,认真回答:“我知道。我不怕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数日后,祁渊下朝回来,路过在院子里练枪的女儿身边时,随手丢过去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是苍劲的四个字——《兵法新解》。   “既要学,就学点真东西。”他语气平淡,脚步未停,“光会打架,成不了名将。要做女将军,就更要比所有男人都有本事。”   祁安接过书,看着祁渊的背影,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书卷。   沈鱼站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光影落在女儿充满斗志的脸上,也落在她恬静含笑的嘴角。   她想,或许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他们那一代,平定的是天下的烽火;而她的安安,要挑战的,是这世道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么一想,她的女儿,倒是比他们当年,更加了不起。   庭中风过,落英缤纷如雨,而新的枝叶,正迎着阳光,肆意生长。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